沈晦

月馀树影穿窗入，雨过山泉绕舍鸣。野寺中宵人不睡，蒲团布衲悟无生。

山中寒早野阴薄，惨惨黄昏欲雨时。市远无人与沽酒，地炉松火自烧梨。

天畔群峰一草亭，半溪烟雨花冥冥。老翁投老得此景，日与溪山同醉醒。

此生真与世相忘，投老生涯寄上方。洗足关门枕书睡，连山松桧雨浪浪。

学道空山水月深，丹成初试马蹄金。犹馀一勺丹泉水，洗尽人间名利心。

一别台山四十年，石桥风景尚依然。慈颜不见身空老，感恨多如涧底泉。

为爱溪山著意寻，因行每每便登临。寒窗夜久陪僧话，一阵西风月满林。

老鹤下遥天，昂昂在林表。霜毛临野人，逸气秋天杳。

矫矫颜始安，不受冠带绕。清真自嵇阮，一醉万事了。

读书空谷中，生刍白驹皎。长哦五君咏，极目送飞鸟。

山头白云如擘絮，竹鸡无声鸠唤妇。团团朝日在林梢，寒日梨花溪口路。

一峰独秀横溪阴，青林倒影千丈深。上有白龙蛰幽洞，岁旱往往能为霖。

如今寂寞空山里，古屋荒坛冷红紫。会看前度种花人，他年来作巢居子。

五岭炎蒸地，从来着逐臣。

湖上秋来莲荡空。年华都付与，木芙蓉。采菱舟子两相逢。双媚靥，一笑与谁浓。

斜日落溟濛。鸳鸯飞起处，水无踪。望湖楼上两三峰。人不见，林外数声钟。

寒流穿清閟，支径入翠微。山深古木合，林静珍禽飞。

居人本避世，游客亦忘机。归路晚烟暝，新月照柴扉。

九月乱山中，崎岖处处同。溪流因雨涨，木叶着霜红。

人迹千岩绝，松声万壑空。寻幽自可问，不复欢途穷。

松岭枫冈势接连，梵宫危傍紫岩前。夜深钟磬敲清月，日暮楼台锁淡烟。

大抵登临须有分，不因迁谪到无缘。一程已见佳山水，何惮东川路五千。

至后一百五，春光正韶华。

往往天气少，多与人事差。

今年特清朗，川原烂红霞。

埋头卷书册，访友况不赊。

尽日俱襄阳，满城同看花。

百种斩红紫，意气各雄奈。

忽焉有如呼，径醉碧桃家。

主人意厚甚，更约观金沙。

而我方与子，浩荡兴无涯。

但恐催日驭，所幸未西斜。

行行复行行，小筑逢异葩。

杂然不知名，品品亦自嘉。

园翁旋相问，酌酒仍烹茶。

珍重颇深简，市井避喧哗。

子乃若有告，未语先咨嗟。

愿言更出郭，前林路非遐。

会当有奇遇，始信我不讹。

果见山下蒙，一泓莹无瑕。

渊然蟠蛟龙，不为藏黾蛙。

稍稍出奇怪，罗列如髻丫。

须臾耸崭绝，炼不经女娲。

特立如丈夫，匪可干以邪。

相与发浩叹，题品乃未加。

因念世沈晦，岂但如尔耶。

乘风且归欤，投林有昏鸦。

聊为赋此诗，醉笑歌龙蛇。

吁嗟两楹奠，圣殁微言绝。战国诸子兴，大道几灭裂。

劫灰出秦燔，六籍半残缺。皇皇孝武诏，群言罢一切。

别白定一尊，万世循轨辙。遗书一萌芽，众儒互拾掇。

异同晰《石渠》，讲习布绵蕝。戴凭席互争，五鹿角娄折。

洎乎许郑出，袖然万人杰。宋儒千载后，勃窣探理窟。

自诩不传学，乃剽思孟说。讲道稍僻违，论事颇迂阔。

万头趋科名，一意相媚悦。圣清崇四术，众贤起颃颉。

顾阎辟初涂，段王扬大烈。审意得古训，沈晦悉爬抉。

读史辨豕亥，订礼分袒袭。上溯考据家，仅附文章列。

儒于九流中，亦祇一竿揭。矧又某氏儒，涂径各歧别。

均之筐箧物，操此何施设？大哉圣人道，百家尽囊括。

至德如渊骞，尚未一间达。区区汉宋学，乌足尊圣哲。

毕生事赞仰，所虑吾才竭。

末俗滥文词，华盛本先拨。宁知昭苏化，本自渊静达。

二曜天地精，沈晦乃真括。向使恒照临，光应有时夺。

陈君起天南，理性早疏豁。探玄自太始，析微辨毫末。

阎浮烦恼障，勇猛归一喝。乃知英明人，灵根本来活。

楚台三日谈，泠泠慰饥渴。情缘多纠缠，慧剑资剸割。

学道岂在年，所贵知解脱。

大道湮圯兮，杳予望乎伥伥。纷尚同而尤异兮，子独恶圆而喜方。

圆为通而易流兮，方为介而有常。卓万仞之壁立兮，确乎如百炼之钢。

惴惴焉如贞女之在室兮，佩兰荪而孤芳。身其九鼎兮，万物刍狗。

非义之获兮，于吾何有。结鹑以为蔚兮，浅夫以为诟。

矧夫子之洵美兮，慎丹漆之所藏。懔明月而予投兮，将报子乎琳琅。

感名斋之邃幽兮，摛予辞而成章。嗟便利之皎皎兮，何言然而行违。

和上下而苟同兮，忽自眩其是非。去圣涯而弥远兮，方侈大而訑訑。

噫嘻，欲波淫淫兮，我将唾之。褰予衣裳兮，翩其去之。

进隘于用兮，繄沈晦而不疑。已而已而，微夫人，吾焉归。

扁舟绝惊涛，芒履陟修岭。跻攀虽小劳，窈窕岂人境。

巨石开双关，有道细如绠。其中渐宽虚，阔步随所逞。

古木垂嘉阴，一覆馀里顷。寂寂艳山花，沈沈晦龙井。

时有飞泉落，喷薄珠玉冷。毛骨皆清凉，反顾发深省。

麋鹿闻人声，骇去山之顶。春禽正对弄，决起不留影。

岂知道上翁，甚爱幽独景。如何蒙鄙外，一笑不相领。

负负出前山，迟疑梦初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