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时

雪中呈陈参政及检详兵部二丈二首

宋代: 钱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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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袖手老山林,禹稷颜回共此心。

但得有生皆挟纩,不妨闲抱岁寒琴。

【般涉调】哨遍 试把贤愚穷

元代: 钱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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试把贤愚穷究,看钱奴自古呼铜臭。徇已苦贪求,待不教泉货周流。忍包羞,油铛插手,血海舒拳,肯落他人后?晓夜寻思机彀,缘情钩距,巧取旁搜。蝇头场上苦驱驰,马足尘中厮追逐。积攒下无厌就,舍死忘生,出乖弄丑。

【耍孩儿】安贫知足神明佑,好聚敛多招悔尤。王戎遗下旧牙筹,夜连明计算无休。不思日月搬乌兔,只与儿孙作马牛。添消瘦,不调裀鼎,恣逞戈矛。

【十煞】渐消磨双脸春,已雕飕两鬓秋,终朝不乐眉长皱。恨不得柜头钱五分息招人借,架上□一周年不放赎。狠毒性如狼狗,把平人骨肉,做自己膏油。

【九】有心待拜五侯,教人唤甚半州,忍饥寒攒得家私厚。待垒做钱山儿倩军士喝号提铃守,怕化做钱龙儿请法官行罡布气留。半炊儿八遍把牙关叩,只愿得无支有管,少出多收。

【八】亏心事尽意为,不义财尽力掊,那里问亲弟兄、新姊妹、亲姑舅。只待要春风金谷骄王恺,一任教夜雨新丰因马周。无亲旧,只知敬明眸皓齿,不想共肥马轻裘。

【七】资生利转多,贪婪意不休,为锱铢舍命寻争斗。田连阡陌心犹窄,架插诗书眼不瞅。也学采东篱菊,子是个装呵元亮,豹子浮丘。

【六】恨不得杨子江变做酒,枣穰金积到斗,为几文贉背钱受了些旁人咒。一斗粟与亲眷分了颜面,二斤麻把相知结下寇仇。真纰缪。一味的骄而且吝,甚的是乐以忘忧。

【五】这财曾燃了董卓脐,曾枭了元载头,聚而不散遭殃咎。怕不是堆金积玉连城富,眨眼早野草闲花满地愁。干生受,生财有道,受用无由。

【四】有一日大小运并在命宫,死囚限缠在卯酉,甚的散得疾子为你聚来得骤。恰待调和新曲歌金帐,逼临得佳人坠玉楼。难收救,一壁相投河奔井,一壁相烂额焦头。

【三】窗隔每都飐飐的飞,椅桌每都出出的走,金银钱米都消为尘垢。山魈木客相呼唤,寡宿孤辰断趁逐。喧白昼,花月妖将家人狐媚,座耗鬼把仓库潜偷。

【二】恼天公降下灾,犯官刑系在囚,他用钱时难参透。待买他上木驴钉子轻轻钉,吊脊筋钩儿浅浅钩。便用杀难宽宥,魂飞荡荡,魄散悠悠。

【尾】出落他平生聚敛的情,都写做临刑犯罪由。将他死骨头告示向通衢电甃,任他回炙风吹慢慢朽。

杂剧·庞居士误放来生债

元代: 刘君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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楔子

(冲末扮李孝先上,诗云)心头一点痛,起坐要人扶。况是家贫窘,门前闻索逋。小生姓李,双名孝先,祖居襄阳人氏。自幼父母双亡,习儒不遂,去而为贾。只因本钱欠少,问本处庞居士借了两个银子做买卖,不幸本利双折,无钱还他。小生前者往县衙门首经过,见衙门里面绷扒吊拷,追征十数余人。小生向前问其缘故,那公吏人道是欠少那财主钱物的人,无的还他,因此上拷打追征。小生听罢,似我无钱还庞居士,若告将下来,我那里受的这苦楚。小生得了这一口惊气,遂忧而成疾,一卧不起,在家中染病。如今觑天远,入地近,眼见得无那活的人也。(下)(正末扮庞居士领净扮行钱上,云)老夫是这襄阳人也,姓庞名蕴,字道玄。嫡亲的四口儿家属:婆婆萧氏,女儿灵兆,小厮儿凤毛。俺四口儿都好参礼这佛、法、僧三宝。俺多曾遇着几个善知识来:马祖师、石头和尚、百杖禅师。多曾印证俺这三口儿都不及我这女儿灵兆。此女子性根大利,见性明白。俺祖宗以来,所积家财,万贯有余。我有一故友,乃是李孝先。往年问我借了两个银子,出外做买卖去,本利该还四个了。谁想他命运不利,将那本钱都伤折了也。我听得道家中染病哩。行钱,将着李孝先那一纸文书,再将着两绽银子,咱探望孝先走一遭去。(行钱云)理会的。(做走科,云)说话中间,可早来到也。孝先在家么?(李孝先上,云)是谁在门首?(正末云)是老夫。(李孝先惊科,云)呀!是庞居士来了也!请家里坐。(见科,云)居士,小生病体在身,不能施礼。(正末云)孝先病体若何?(李孝先云)居士,眼见得无那活的人也。(正末云)孝先,曾请良医调治也不曾?(李孝先云)没钱,请良医不起。(正末云)孝先,你所得的这病,可是甚么证候?(李孝先云)居士,你试猜我这病咱。(正末云)你看波,他的病可着我猜,我依着他便了。你不是风寒暑湿么?(李孝先云)不是。(正末云)莫不是饥饱劳役么?(李孝先云)也不是。(正末云)莫不是忧愁思虑么?(李孝先做哭科,云)知我者是我心友也,我这病正是忧愁思虑上得来的。(正末云)呀!孝先,何忧之有?(李孝先云)居士不知,听小生试说一遍。往年问居士借了两个银子做买卖,谁想本利伤折了。来到家中,无钱还居士。因往县衙门首经过,见里面吊拷绷扒的人。小生问其缘故,他道是欠少财主的财物,无钱还他,告到官中。如此般打拷追征。小生听罢感了一口惊气。居士也不是那等人,假似也告到官中,追征我这银两,小生是个读书的人,那里受的那等拷打。因此上遂忧而成疾,如今渐渐的沉重了也。(正末背云)我当初本做善事

来,谁想倒做了冤业。我家中多有人欠少我银两钱物的文契,倘若都似这李孝先呵,可不业上加业。到家中我将这远年近日欠少我钱钞的文契,我都烧了。行钱,是必提我一提儿。行钱,将李孝先那一纸文书来。(行钱做递文书科)(回云)孝先,这个是你的手字么?(李孝先云)居士,是小生的手字。(正末做扯科,云)我揾了这文书,点个灯来烧了者。本利该四锭银子,都不问你要。行钱,再将两锭银子来。孝先,这银子我则这般与你做盘缠。你心中这一会儿可如何?(李孝先云)居士,本利该四个银子,都不问小生要,又与我两锭银子做盘缠,我这会儿心中,恰似无了病的人也。(正末云)善哉!善哉!我则要冤冤相解。(李孝先云)居士的银子不问小生要,又与我这两个银子,小生今生今世,报答不的居士,到那生那世,做驴做马,填还你这恩债。居士,你正是财上分明大丈夫也。(正末云)孝先,我既与了你呵,要说这等言语做甚么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谁不知道财上分明是这大丈夫,从今后休着你那心下熬煎枉受苦,你是必好将息这病身躯。(李孝先云)元少居士的银子又不问小生要,又与我这两个银子,此恩异日必当重报。(正末唱)这银子是我肯心儿愿与,(李孝先云)则是教小生难以克当也。(正末云)既是我与你呵,(唱)更论甚么得之有可敢失之无。(下)

(李孝先云)居士去了也,慢慢的调治病体痊可了呵。我自有个主意。(诗云)曾闻一黄雀,尚有报恩环。人而不如鸟,何颜立世间?(下)

第一折

(正末引老旦卜儿、正旦灵兆、俫凤毛、行钱上)(诗云)断绝贪嗔痴妄想,坚持戒定慧圆明。自从灭了无明火,炼得身轻似鹤形。你子母每近前来,听我说佛法也。佛说大地众生,皆有佛性,则为这贪财好贿,所以不能成佛作祖。佛说贪财好贿之人似甚么?似小儿在那刀尖上食蜜,贪其甜味,岂防有截舌之患也呵!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尘世人伦,我可也煞曾穷问,长思忖。他可便趋富嫌贫,不想那富贵可是天之分。

【混江龙】有等人精神发愤,都待要习文演武立功勋。演武的不数那南山射虎,习文的堪叹这西狩获麟。获麟的鲁国岂知夫子圣,射虎的霸陵谁问你个旧将军。屈沉杀一身英勇,枉费尽半世辛勤。对面儿高车驷马,转回头可早衰草荒坟。我待要抛家业,乐闲身,或是琴一操,酒三巡。我为甚一生潇散不恋那一生钱,大刚来这十年富贵也只是十年运。运去呵,有如那风摇画烛,天散也的这浮云。

(云)行钱,我昨日嘱咐你烧文书一事,你早忘了也。你将那好几柜文书都与我抬将出来,将些草把围着,点火来烧了者。(行钱云)理会的。(做烧科)(卜儿云)居士,你为何烧了这文书?(正末云)婆婆,我自有个主意,不必问他。(外扮曾信实上,诗云)中和正直领天台,此日亲蒙圣敕差。谁言空阔无神道,霹雳雷声那里来?小圣乃上界增福神是也。因朝玉帝回还,看见下方烟焰,直冲九霄。拨开云头,乃是襄阳有一庞居士,他将那远年近岁借与人钱的文书,尽烧毁了,不知是何缘故。小圣按落云头,化做一白衣秀士,试探问咱。居士在家么?(行钱云)先生,你寻他有何事故?俺居士在家念佛哩。(曾云)相烦你报复一声,道有一秀上特来相访。(行钱做报科)(正末云)既然有客至,婆婆,你且回后堂中去。(卜儿同灵兆、凤毛下)(行钱山请曾,做见科)(正末云)量老夫不才,有劳先生屈高就下。(曾云)小生久闻居士大名,特来拜访。(正末云)不敢!不敢!请坐。行钱,看茶来。敢问先生仙乡何处?(曾云)小生乃西洛人也,姓曾双名信实。偶因游学至此,恰才见居士家门首灰火未绝,不知烧毁的是何物件?(正末云)先生不知,老夫有一朋友是李孝先,那人好生家窘,往岁问我借了两锭银子,出外做买卖去。谁想他本利都伤折了,无的还我。他在家忧愁思虑,成了疾病。老夫想来,我家中多有人欠少我的钱钞,假若都似这李孝先呵,我可不业上作业。因此将那远年近日欠少我的钱物文书,都烧毁了。我则要冤冤相解也。(曾云)呀!居士,这钱是人之胆,财是富之苗。君子结交,以德为情,小人结交,以财为友。便好道:(诗云)世间人喜是钱亲,成功立业显家门。假饶囊底无钱使,满腹文章不济贫。(正末云)闻我佛言道是:无常迅速,生死事大。如今世上人呵!(唱)

【油葫芦】不思量有限的光阴有限身,委实他钱上紧。如今那等有钱的追富不追贫,(曾云)若有那穷汉来投奔呵,他肯赍发些儿么?(正末唱)几曾和那穷相识每日家相寻趁,都只待共那富家郎逐日相亲近。(带云)还有那等人呵,(唱)他无钱时记人的仇,若是有钱时忘人的恩。(曾云)倘有那相识朋友来呵,他也肯接待他么?(正末唱)若有个旧宾朋一径的将他来投奔,(云)他本在家里坐着,却教人出来说,没斝没斝,(唱)他可自三衙家不出那正堂门。

(曾云)在家如此推故,倘若长街市上撞见怎了也?(正末云)或者一日在市廛中和那人打了个照面,那人便道:小生探望了数次,不能得遇。他本认的那人,他只在马上欠身,便道:我不认的你。(唱)

【天下乐】他可也便见如同陌路人。(曾云)我想这等人,何足道哉!(正末唱)也非是小生多议论。则我这一片济贫的心比他人心地真。(曾云)依居士的主见,可是如何?(正末唱)我恨不的罄囊儿舍与人些钱。恨不的刮土儿可便散与人些银,(曾云)这许多钱债文书都烧毁了,可惜了也。(正末云)便好道:万般将不去。惟有业随身。先生也,(唱)量这千百锭家旧文契有那的几锭本。

(曾云)居士差矣!想今时人非钱不行。有钱的穿的是异锦轻纱,口食的是香甜美味。无钱的身穿破衣,口食淡饭。(诗云)无钱君子受熬煎。有钱村汉显英贤。父母弟兄皆不顾,义断恩疏只为钱。(正末云)先生是知典故的人,自古及今,因这几文钱上,不则送了一个。先生不嫌絮烦,听我在下试说一遍与你听者。(唱)

【那吒令】有一个为富的似欧明涉津,遇龙衬海神;有一个为富的似元载待宾,仿玄宗圣人;有一个为富的似梁冀害民,灭全家满门。我如今待觅一个隐沦,待寻一个逃遁,也只要免的他恶业随身。(曾云)居士差矣!你家的富贵,不是你祖上遗留的,便是你自家挣起来的,何苦又要逃遁他去,这也太过了。(正末云)先生,还有一等无端的小人,到那腊月三十日晚夕,将那香灯花果祭赛,道是钱呵,你到俺家里来波!那的都是邪气。(唱)

【鹊踏枝】谁待要祭那财神,我则待送那魔君。缠杀我也财物金银,我觑的似吊客丧门。倒不如将他来与贫乏家施舍尽,另做个种果收因。

(曾云)居士,岂不闻圣人有云:富与贵人之所欲,贫与贱人之所恶。难道居士另是一付肚肠,与世人各别的?你可曾闻鲁褒那《钱神论》么?(正末云)老夫不知。愿闻。(曾云)\\\\\\\"钱之为体,具有阴阳。亲之如兄,字曰孔方。无德而尊,无势而热。排金门,入紫闼,危可使安,死可使活,贵可使贱,生可使杀。是故,忿争非钱而不胜,幽滞非钱而不拔,冤仇非钱而不解,令闻非钱而不发。洛中贵游,世间名士,爱我家兄,皆无穷止。执我之手,抱我终始。凡今之人,惟钱而已。\\\\\\\"(诗云)金谷奢华富石崇。为人佣作窘梁鸿。从古文章磨灭尽,至今犹说孔方兄。(正末唱)

【寄生草】富极是招灾本,财多是惹祸因。如今人恨不的那银窟笼里守定银堆儿盹,恨不的那钱眼孔里铸造下行钱印,(做合掌科,云)南无阿弥陀佛。(唱)争如我向禅榻上便参破禅机闷。近新来打拆了郭况铸钱垆,这些时厮撏碎了鲁褒的这《钱神沦》。

【六幺序】这钱呵,无过是乾坤象,熔铸的字体匀。这钱呵何足云云。这钱呵使作的仁者无仁,恩者无恩,费千百才头的居邻。这钱呵动佳人行意郎君俊,糊突尽九烈三真。这钱呵将嫡亲的昆仲绝了情分,这钱呵也买不的山丘零落,养不的画屋生春。

【幺篇】谁待殷勤,颇奈钱亲。钱聚如兄,钱散如奔。钱本无根,钱命元神。到底来养身波也那丧身,这钱呵兀的不送了多人。当日个宣帝为君,疏傅为臣,是汉朝大老元勋,赐千金为具归途赆,青门外供帐如云。(曾云)到后来可是如何?(正末唱)他到家乡都给散心无吝,这故事在两贤遗传,千古流闻。(曾云)小生与居士共同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想居士这等疏财仗义,高才大德,今日相别,后会有期。(正末云)行钱,去将一饼金来。(行钱云)理会的。(正末云)备一匹全副鞍辔的马来。(行钱云)鞍马也有了。(正末云)先生,这一饼金与先生做路费,这一匹马与先生代步咱。(曾云)居士,小生本为仰德而来,非为财物而至,焉敢当居士如此厚礼,这个断然不好受得。(正末云)请先生受了者。(曾云)我小生决然不敢受,便受了也无用处。过二十年之后,小生与居士再会。(正末云)二十年之后有先生,敢无在下了也。(曾云)据着居士这等阴骘太重,必然增福延寿也。(做别科,云)小圣恰才见此人积功累行,施仁布德,俺神灵如何无一个报应。便好道: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,不是不报,时辰未到。(诗云)休将奸狡昧神祗,祸福如同逐影随。善恶到头终有报,只争来早与来迟。(下)(正末云)呀!天色晚了也。行钱,跟我宅前院后烧香去来。(行钱云)理会的。(正末云)这个是我那油房,装香来。南无阿弥陀佛!这个是我那粉房,装香来。(行钱云)香在此。(正末云)南无阿弥陀佛!这个是我那磨房。(净扮磨博士上,打罗唱科,云)牛儿你不走,我就打下来了。(正末云)行钱,甚么人这般唱歌口旦曲的?他心中必然快活。你与我唤他出来,我问他咱。(行钱云)兀那罗和,你出来,爹唤你哩。(磨博士云)来也,来也,谁唤罗和哩?(正末云)孩儿也,是我唤你哩。(磨博士云)唤我做甚么?误了我打罗也。(正末云)你才唱歌口旦曲,你心中必然快活,你试说咱。(磨博士云)爹,你道我这般唱歌口旦曲,我那里有甚么快活?孩儿每受苦哩。我一日我请着爹二分工钱。我清早晨起来,我又要拣麦,拣了麦又要簸麦,簸了麦又要淘麦,淘了麦又要晒麦,晒了麦又要磨面,磨了面又要打罗,打了罗又要洗麸,洗了麸又要撒和头口,只怕睡着了误了工程,因此上我唱歌口旦曲。爹,我那里是快活。你省的古墓里摇铃,则是和哄我那死尸哩。(正末云)嗨!我可怎生知道。不问你别事,你这眼上两根棒儿,为甚么支着?(磨博士云)爹,你道我为甚么眼上支着这两根棒儿?我白日里做了一日生活,到晚来恐怕打盹睡着了,误了你家生活,因此上支着这两根棒儿。你孩儿受

苦哩。(正末云)孩儿也。我与你拿掉了,可是如何?(磨博士云)好松嗓,好松嗓!(正末云)自今日为始,将这粉房、油房、磨房都与我关闭了者,再休要开。(磨博士云)爹,你若是不开这磨房呵,罗和别不会做买卖,离了你家的门,我不是冻死,便是饿死的人。爹,可怜见孩儿每咱。(正末云)孩儿,我自有个主意。行钱,将一个银子来。孩儿也,你见这个么?(磨博士云)这个唤做甚么?(正末云)孩儿也。唤做银子。(磨博上云)则说银子。我可不曾见。爹,要他做甚么?(正末云)他也中吃也中穿。(磨博士做咬银子科.云)中穿中吃?阿哟!艮了牙也。(正末云)孩儿,那中吃中穿,是教你将他凿碎了,买吃买穿。(磨博士云)哦!倒换过来买吃买穿。爹,你可为甚么与孩儿每这个银子?(正末云)孩儿,我与你这个银子,不为别的,你拿去白日里做些买卖,到晚来则着你落一觉好睡。(磨博士云)爹,你与我这个银子,则要我落觉儿好睡,孩儿每知道了也。(正末唱)

【醉扶归】我为甚么相怜悯,与你这一锭家那雪花银?(磨博士云)爹,你可为甚么与我这银子?(正末唱)我则报答你那脚打罗三年这足一下恩。(磨博士云)爹,我罗和请罪咱。我昨日瞒着爹做一个贼,偷了二升麦子,去那长街市上算了一个卦,那先生说我今年今月今日今时,可当发迹,得些儿横财。不想爹叫我出来,与了我这个银子,那先生也会算哩。(正末唱)那人也算的着轮到你那磨眼儿今日合交运。(磨博士云)爹,你与我这个银子,去做甚么生意好?(正末唱)这银子我与你做买卖权时做本,(磨博士云)多谢爹,孩儿从今以后,再也不打罗了。(正末唱)哎!孩儿呵,我从今以后再不要你似这般当粗坌。(磨博士云)则说银子银子,谁曾见他来?这个原来是银子。(正末唱)

【赚煞】暗评跋,忽笑哂,则被这钱使作的咱如同一个罪人。我待向那万丈洪波,落可便一跳身,转回头别是个乾坤。叹浊民空攒下那万余锭金银,却也买不得三阳也那洞里春。(带云)这钱呵,我当初要用你时,(唱)可便一分不肯,(带云)到今日我要舍钱时,(唱)可便于金何靳,(云)兀那世间的人,那贪财好贿,苦海无边,回头是岸,何不早结善缘也。(唱)则咱这百年人谁识百年人。(同行钱下)

(磨博士云)众哥哥,磨房里一应家火都交付的全了,我回家去也。那老的与我这个银子,到家里落一觉儿好睡。则说银子谁见来,兀的不是银子。说话中间,可早到家了也。则这一间小房,去时节草绳儿拴了去。今日回来,还拴着哩。我解开这绳儿,推开这门,我入的这屋里来,关了这门。我试看我这银子咱,兀的不是银子。只这一个土炕,放在那里好?我如今揣在我这怀里,我揣的紧着,谁知道我怀里有银子?我听上衙更鼓咱。呀!可早一更也。庞居士老的说来,则着我快活落一觉儿好睡。我试睡咱。(做打鼾睡科,叫云)怎么大街上有你走处,没我走处?官街官道你走的,我也走的。你怎么偏要挨肩擦膀的舒着手,往我怀里摸甚么?你待抢我的银子?那里走!这银子是谁的?银子是庞居上老的与我的。你拿我这银子那里去?快还我的银子来。(做抢跌倒科,云)呸!可是个梦。我试看我那银子咱,兀的不是银子。这银子揣在怀里,梦见人来抢我的,可放在那里好?我如今把这银子放在灶窝里。我扒开这灰,这灶成年古代不烧火,埋上这银子,扒上些灰儿盖着,谁知道灶窝里有银子?我听上衙更鼓咱。呀,可早二更了。庞居士老的说来,则着我快活的落一觉儿好睡。(做睡科,叫云)这等大风,不要点灯弄火的。我说着不听,你点那纸捻往那里去?还不吹灭了哩。阿哟,他往那里去?可怎生丢在草垛上?哎,罢了!烧着了草垛,也刮在房上,连房也都烧着了。街坊邻舍,火夫总甲,救火!麻搭火钩,趱水桶,救火!搭上火钩,众人着气力拽。(做倒科,云)呸!原来又是个梦。看我那银子咱。(做拿银子看科,云)兀的不是银子。放在灶窝里,梦见火来烧我这银子,可放在那里好?我如今把这银子放在水缸里,谁知道水缸里有银子?揭起蒲盖,(做丢银科,云)扑咚!休道无那贼,便有那贼呵,他怎知道水缸里有这银子。我听上衙更鼓咱。呀!三更了也。庞居士老的说来,则着我快活落一觉儿好睡。(做睡科,叫云)阿,天阴了,可盖酱缸,把那晒的麦子搬入仓里去罢了。东南上云布起来了,我说么,下濛松雨儿了。呀!大雨了,罢了,罢了,水发了,山水下来了,好大雨,水淹将上来了呀,大水冲了房子也。好大雨,水浮水浮,水分水浮,狗跑儿浮,观音浮,躧永浮,仰蛙儿浮。(做倒科.云)呸!又是个梦。看我那银子咱。兀的不是银子。放在水缸里,梦见水文淹。我这银子,可放在那里好?我放在这门限儿底下,把土儿埋了,休道无那贼,便有那贼呵,他怎么知道我门限儿底下,埋着这银子?我听上衙更鼓咱。四更了也。庞居士老的说来

,与我这个银子,则着我快活的落一觉儿好睡。(做睡科,叫云)阿,来了,来了,偌多的人,你拿那锹锄撅头,往那里去?俺家里又不盖房脱坯,你都来做甚么?怎么钯我的门限?说着也不听,你还钯哩,钯出我的银子来了。里长总甲,有贼也!偷了我的银子去了。有贼,有贼!呀!拿刀砍杀我也。呀!又拿枪来扎杀我也。拿我的银子那里去?(做倒科,云)呸!又是个梦。我听上衙这更鼓咱。(打五更做鸡鸣科,云)呀,天明了也,好阿,我恰好一夜不曾睡。我试看我那银子咱,兀的不是银子。罗和也,你索寻思咱,这一个银子放在水缸里,梦见水来淹我;揣在怀里,梦见人抢我的;埋在灶窝里,梦见火来烧我;埋在门限儿底下,梦见人来钯我的,拿刀来砍我,枪来扎我。一个银子整整害了我一夜不曾得睡。想庞居士老的家有千千万万大箱小柜无数的银子,我想他来是有福的,可便消受得起。罗和,我那命里则有分簸麦拣麦淘麦。打罗磨面,我可也消受不的这个银子罢。我拿着这个银子出的门来,拽上这门,送还与庞居士老的去走一遭。(下)

第二折

(正末引卜儿、灵兆、凤毛、行钱上)(卜儿云)居士,想你昔日之间,多行善事,广积阴功,久后俺子母每也有个好处么?(正末云)婆婆,你说的差了也。便好道公修公得,婆修婆得。十人上山,各自努力。盛世难逢,佛法难遇。若是既逢既遇呵,南无阿弥陀佛,也要咱自省自悟也呵。(唱)
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若论着今日风俗,正好宜太平箫鼓,有一等寒俭的泛泛之徒,他出来的不诚心,无实行,一个个强文假醋。(卜儿云)如今有一等高巾傲带,表德相呼。不知他那肚皮里如何?(正末唱)们不他表德相呼,你问波可甚的是那衣冠文物。(卜儿云)居士,那称才卿的,可是怎生?(正末唱)

【醉春风】他那等空傲慢的唤做才卿,(卜儿云)那称好古的,可是如何?(正末唱)那等假老成的唤做甚么好古。(卜儿云)据居士恤孤念寡,敬老怜贫,世之少有也。(正末唱)凭着我疏财仗义行几人?如这城中试数,数。们见个老的呵,我早则出力的扶持;但见个病的呵。我早则尽心儿调养;但见个贫的呵,我早则倾囊儿资助。

(卜儿云)居士,如今那高楼上吹弹歌舞,饮酒欢娱,敢管待那士大夫哩。(正末云)婆婆,他肯管待那人,也不枉了。(唱)

【红绣鞋】他几曾道开东阁把那名儒来管顾,他每可动不动便宴西楼和那妓女每欢娱,(云)他则请人吃一盏茶呵,却早算计也。(唱)他将那茶托子人情可便暗乘除。常则是佯呆着回过脸,推说话纽身躯,(云)若有个穷相识来,便舍着磕破他头者波,(唱)他每可几曾做那五百钱东道主?

(磨博士上,云)自家罗和的便是。可早到宠居士老的门首也。不必报复,我自过去。(做见科)(正末云)孩儿也,你慌做甚么?我则着你落一觉儿好睡也。(磨博士云)我那里睡来,一夜恰好不曾扎眼,整定害了我一夜。(正末云)你怎生一夜不曾得睡?(磨博士云)蒙与了我这个银子,到的家里没处放着。我揣在怀里。梦见人来抢我的;放在灶窝里,梦见火来烧我;放在水缸里,梦见水来淹我;放在门限儿底下。梦见人拿着锹锄撅我的,拿刀来砍我,枪来扎我。为这一个银子,整定害了我一夜不曾得睡。我想来,爹家里论千论万满箱满柜无数的银子,可没些儿事。爹,你便是有福的消受得他,我罗和那命里则有分簸麦拣麦,淘麦晒麦.打罗磨面,我那里消受的这银子?爹,你省的那胁肢骨里敲髓么?(正末云)孩儿,这是怎么说?(磨博士云)我那骨头里没他的,我送这银子来还了你,我不敢要。(正末云)孩儿呵,我与了你一个银子,搅了你一夜不曾得睡。我家里有两三库都是金银宝贝,都似了你呵,如之奈何?(唱)

【迎仙客】哎!银子也你饥不能与人家做饭食,你冷不能与人便做衣服,你这般沉点点冷冰冰衠则是一块儿家福。(云)银子也,你比及到我跟前呵。(唱)知他消磨了那几千年,可则更换过了几万古。他为甚不向你跟前停住?(云)我与他这个银子,打搅的他一夜不曾得睡,你无福消受,送还与我。(唱)哎!这银子呵,原来分定也是前生注。

(磨博士云)爹,我则零支着使罢。(正末云)行钱,将一两银子来与罗和孩儿。等你使的无了呵,再来取。(磨博士云)爹,孩儿也不敢多要,只先支一钱银子,买一条扁担,我做大买卖去也。(正末云)做甚么大买卖?(磨博士云)我只去妓馆家做闲的去也。(下)(正末云)天色晚了也,婆婆,你先歇息去,我宅前院后烧香去来。(卜儿云)理会的。(同灵兆、凤毛下)(正末做烧香走科,云)我来到这粉房。(做念佛科)我来到这油房。(做念佛科)我来到这后槽门首。(内驴、马、牛做声科)(正末云)是甚么人这般说话,我试听咱。(驴云)马哥,你当初为甚么来?(马云)我当初少庞居士十五两银子,无的还他,我死之后,变做马填还他。驴哥,你可为甚么来?(驴云)我当初少庞居士的十两银子,无钱还他,死后变做个驴儿与他拽磨。牛哥,你可为甚么来?(牛云)你不知道,我在生之时,借了庞居士银十两,本利该二十两,不曾还他,我如今变一只牛来填还他。(正末失惊科,云)嗨,兀的不唬杀我也!我当初本做善事来,谁想弄巧成拙,兀的不都放做来生债也!(唱)

【醉高歌】枉了我便一生苫鳏寡孤独,半世养贫寒困苦。我则道是谁人向这槽畔低低叙,听沉了着我惨惨的怕怖。

【满庭芳】呀!却原来都是俺冤家俫债主,我本待要除灾种福,我倒做了一个缘木的这求鱼。(云)庞居士呵,你是念佛的人,(唱)这的可便抵多少业在深牢狱,不由我不展转踌躇。(云)庞居士我当初与你那银子,我也无甚歹意来。(唱)我则待要钱妆的你来如狼似虎,哎!谁承望今日折倒的做马波为驴。(做念佛科,唱)我看了他这轮回的路,可则是阴司地府,(云)当初借了我银子,无的还我,今日做驴马众生,来填还我。(做念佛科,唱)哦!方信道还报果无虚。(做叫科,云)婆婆,灵兆,凤毛,你子母每都来。(卜儿同上,云)居士,你这般慌叫怎么?(正末云)我恰才前后烧香。则听的那牛马做声,那牛便道:我少居士二十两银子,无的还他,做牛来填还他。那马便道:我少居士十五两银子,无的还他,做马来填还他。那驴便道:我少居士十两银子,无的还他,做驴来填还他。婆婆,我当初本做善事,谁承望弄巧成拙,都做了来生债也。(卜儿云)嗨!谁想有这等果报?(正末云)婆婆,从今以后,凡百的事,你则依着我者。行钱,将那家私总历文书,都与我搬运将出来。(行钱云)理会的,都搬运将出来也。(正末云)可补个灯来都烧了者,我再也不放与人这钱钞了。(卜儿云)呀!居士,你烧了这家私总历文书,可是主何意来?(正末云)婆婆,你那里知道?(唱)

【石榴花】你道我烧毁了文契意何如?岂不闻君子可便断其初?(卜儿云)哎,居士咱,人自是有钱的好。(正末唱)想着俺借钱时有甚恶心术,怎知做今生债负,来世追补?则愿的祖师指示我向西方去,早回头拔出迷途。(云)烧了者!烧了者!(卜儿云)居士,你留着,休要烧毁了。(正末唱)则管里便左来右去把我邀拦住,这钱也他敢不是我那护身符。

(卜儿云)居士,你好歹休要烧了这文书。(正末唱)

【斗鹌鹑】岂不闻驷马难追,我今日个一言俫既出。(云)婆婆,元来你心与我心不同。(卜儿云)我心怎生与你心不同?(正末唱)我待将这家业消除,你则待将火院、火院来做主。(云)烧了者!烧了者!(卜儿云)居士,你且休要烧者。(正末唱)你为甚么唧唧哝哝百般的无是处?(云)婆婆,你是念佛的人。(唱)我可问你甚的唤做乐有余?我但得个一世儿清闲,便则是生产愿足。

(卜儿云)居士。你且休烧了这文书,听我说咱。俺两口儿偌大年纪,孩儿每都小哩。他久己后长立成人,也要些钱物使用,你与我休便烧了也。(正末云)你刬的还有这个心哩。(卜儿云)居士,我主的不差,你只休烧毁了也。(正末云)婆婆,你坚意的不肯烧这文书。行钱,你去抬一柜儿金子来,抬一柜儿珠子来,抬一柜儿银子来。(行钱云)理会得。一柜金子,一柜银子,一柜珠子。都有了也。(正末云)婆婆,灵兆,凤毛,你见么?(卜儿云)居士,我见了也,你可主何意那?(正末唱)

【上小楼】且休论咱这仓廒波务库,更和这家私也那无数。应有的金银财宝,收拾将来,放在一处。则人你这娘儿海嘶瞅着厮守着,休离了十步,看你那无常时可便带的他同去。

(卜儿云)居上,你寻思波,俺女儿不曾嫁,小厮儿不曾娶,你投至的挣成这个家业,非一日之故。许多的钱物,也是可惜的。你留下些与后代儿孙受用,可不好那。(正末云)婆婆,你着我做财主;我做了财主,又着凤毛孩儿做财主;凤毛所生的孩儿,又做财主,咱家哩辈辈儿做了财主。我问你,这穷汉可着谁做?(唱)

【幺篇】钱无那三辈儿家钱,福无那两辈儿家福。你但看日中则盈,月满则亏,这都是无往不复。久以后到头来另有个养身活路,(卜儿云)你将钱债的文书都烧毁了,还有甚养身活路在那里?(正末做念佛科,唱)我待着你一家儿受佛门普度。

(云)婆婆,凡百的事,你则依着我者。咱家中奴仆使数的,每人与他一纸儿从良文书,再与他二十两银子,着他各自还家,侍奉他那父母去。咱家中牛羊孳畜驴骡马匹,每一个畜生脖子里挂一面牌,上写着道:\\\\\\\"庞居士释放,不许人收留。\\\\\\\"去那鹿门山外有水草处,任他生死。咱家中有十只大海船。一百小船儿,将咱家中金银宝贝玉器玩好,着那小船儿搬运在那大船上,俺一家儿明日到东海沉舟去也。(卜儿云)居士,我依着你,把牛羊孳畜尽释放了,但是家中人都与他从良文书。则一桩儿,你也依着我,留下海船,不要将那钱物载去沉了,等我做些买卖,可不好那。(正末唱)

【耍孩儿】你待着我万余资本为商贾,攒利息冲州撞府。或足乘船鼓棹渡江湖,或是从鞍马昼夜驰驱。我干做了撇妻男店舍里一个飘零客,抛家业尘埃中一个防送夫。冷清清梦回两地无情绪,怎熬的程途迢递,更和那风雨潇疏?

(卜儿云)居士,俺锦片也似家缘过活,你都要沉于海内,久后孩儿每成人呵,将甚么使用?你则依着我留下这钱物者。(正末唱)

【二煞】古人道鹪鹩巢深林无过占的一枝,鼹鼠饮黄河无过装的满腹。咱人这家有万顷田,也则是日食的三升儿粟。博个甚睁着眼去那利画上克了我的衣食,闲着子去那算盘里拨了我的岁数。攒下些山岸也似堆金玉,这壁厢凌逼着我家长,那壁厢快活杀他妻孥。

(卜儿云)居士。你将这家私弃舍了呵,也思量着久后孩儿每怎土过遣那?(正末唱)

【煞尾】我去那洒色财气行取一纸儿重招,我去那生老病死行告一纸儿赦书。岂不闻道儿孙自有儿孙福?我其实便作不的这业,当不的这家,受不的这苦。(同下)

第三折

(外扮龙神领水卒上,诗云)羲皇八卦定乾坤。上帝还须辅弼臣。云雨风雷唯我用,独魁水底作龙神。吾神先考,所生七子:银脊广胜龙,铜脊沙龙,铁脊陀龙,九尾赤龙,撩牙火龙,镇世恶龙。吾乃第一金脊德胜龙是也。为吾神毗沙门战退九曜刀利山,三箭成功,奉天符牒,玉帝敕命,加吾神东海龙王之职。今有襄阳一人,乃是宠居士,此人将应有家财都要沉在东洋大海。吾神未得上帝敕令,不敢收留。巡海夜又,等庞居士来时,将那船只托住者。(正末领卜儿、灵兆、凤毛、行钱上,云)行钱,将那家中金银贯钞,奇珍异宝,都搬运在大船上不曾?(行钱云)爹,都搬运在船上了也。(正末云)婆婆,灵兆,凤毛,俺一家儿去那东海上沉舟去火。(诗云)世人重金宝,我爱刹那静。金多乱人心,静见真如性。(同行科)(正末唱)

【越调】【斗鹌鹑】我弃了这千百顷家良田,便是把金枷来自解。我沉了这万余锭家私,便是把玉锁来顿开。玳瑁珊瑚,砗磲琥珀,你当初生处生,今日个可便来处来。(带云)我若无你呵,(唱)再不做那天北的这经商,我也再不做那江南的贾客。

【紫花儿序】我愁的是更筹漏箭,我怕的是暮鼓晨钟,我倦的是这紫陌黄埃。大刚来光阴迅速,怎教我不心意裁划,早早的安排。待把我这一寸心田无挂碍,大道的事着你世人不解。则愿的一帆西风,送上我那三岛蓬莱。

(云)婆婆,你看那海上的水,水上的船,船上的金银宝贝,有个比喻也。(卜儿云)喻将何比?(正末唱)

【天净沙】有如那花正开风卸风衰,有如那月初圆云暗云埋,跳不出这尘寰世界。我觑了委实痴呆,(带云)那船上的,那里是甚么金银宝贝?(唱)只当是装一船家兀那横祸非灾。

(云)婆婆,早来到海岸了也。(卜儿云)那船上装的都是金银宝贝,居士你也好大量哩。(正末唱)

【鬼三台】也非是我胸襟大,将金宝和船载,我只待跳出这尘寰得自在?(卜儿云)居士,你便老了,儿女每正后生哩。(正末唱)你道是白发叹吾侪,我道足今番畅快哉。趁着这风力软水横天地窄,帆力稳影吞雪浪开。这便是风送王勃,赴洪都的命彩。(卜儿云)居士,你看那海岸上看俺沉舟的人,好不多也。(正末云)兀那君子每,我庞居士这个念头,比别人不同。(唱)

【紫花儿序】我不比那越范蠡驾扁舟游那五湖的这烟浪,我不比那晋石崇送穷船葬万顷波澜,我不比那汉张骞泛浮槎探九曜星台。(带云)你觑波,(唱)我则见水接着天泻混元一派,我则见天连着水可便无半点儿纤埃。我为甚喜笑盈腮,待着他水晶宫里龙王放一会儿解,这一场我直撑杀他鱼鳖和那虾蟹。觑了这万丈风涛,兀的不险似百尺楼台。

(卜儿云)居士,这会儿风浪越急了,你看那船越漂的高了也。(正末云)我自有个主意。行钱,将那大海船底下凿碗来大数十个窟笼,他必然沉了也。(行钱云)理会的。(做凿科,云)爹,这船底下都凿了窟笼也。(正末云)可怎生不沉?这会儿风也息,浪也平了,可怎生是好也呵?(唱)

【凭栏人】天际残霞几缕裁,水映天心有如那霞衬彩。恰才个船随着海岸开,抵多少烟波风送客。(云)婆婆,这船只是不沉,也可怪哩。(唱)

【寨儿令】我则见雪浪涌似山排,可怎生又风恬水平云雾霭。难道是积羽沉舟,这金银呵反为轻载?心儿里好疑猜。

【幺篇】为甚么这番滚滚海藏里不沉埋?(云)这船怎生不沉?婆婆,我猜着了也。(唱)他本是个虚飘飘世上的浮财。我和你发虔心祷上苍,近岸口跪苍苔,(云)婆婆、灵兆、凤毛,都来拜者。(唱)拜、拜、拜,直拜到那月上的这海门开。

(外扮天使上,云)兀那东海龙王,上帝敕令,将庞居士应有家财,都收入龙宫海藏者。(龙神云)得令!雷公电母、风伯雨师,作起波浪,翻了那些海船,将庞居士应有的家财,都与我收了者。(水卒云)理会的,都收了也。(龙神云)吾神索回玉帝的话去。(诗云)领水卒分开波浪,显神通现出本象。将庞居士应有家财,都收入龙宫海藏。(同水卒下)(正末唱)

【金蕉叶】我则听的霹雳响惊魂丧魄,唬的我四口儿无颜落色。我则见云偶斗空中乱摆,恰便似千百面征鼙乱凯。

【调笑令】我可便自来几曾该端的便几曾该,抵多少一夜西风透霎时间四野阴霾。

【秃厮儿】赤历历那电光掣一天家火块,吸力力雷霆震半壁崩崖。俺这里轻身向前将这海岸踹,(卜儿扯科,云)居士靠后些。(正末云)婆婆,你怕甚么?(唱)你还耽着鬼魂胎,哀哉。

(云)好大风也。(唱)

【圣药王】吹的我头怎抬,刮的我眼倦开,(云)龙王呵,你这般烦恼怎么?(唱)又不比入山推出白云来。渐的呵风力衰,忽的呵云乱摆。只要你沉了咱锦帆舟楫共资财,做的个一去不回来。

(卜儿云)居士。你将钱物都沉在海里了,俺四口儿如今回去,把甚么做盘缠那?(正末云)婆婆,我瞒着你多哩。我会一桩儿手艺。(卜儿云)你会那一桩儿手艺?(正末云)我会编笊篱,鹿门山外有一园竹子,着凤毛孩儿斫将来,我一日编十把笊篱,着灵兆孩儿货卖将来,可不够俺一家儿吃粥哩。(卜儿云)这的是大缸里打翻了油,沿路儿拾芝麻也。(正末唱)

【收尾】谁不知道庞居士误放了来生债,我则待姓名儿千年万载。你便积攒下高北斗杀身的钱,(云)婆婆、灵兆、凤毛,你回头试看波。(唱)可也填不满这东洋是汇海。(同下)

第四折

(外扮丹霞禅师上,诗云)释迦拈花露本心,迦含微笑遇知音。灯灯相续传千古,朗朗光明直至今。贫僧乃襄阳云岩寺长老,法名丹霞。自幼学成满腹文章,只为进取功名。路逢马祖禅师,问我:秀才那里去?贫僧回言:我选官去也。祖师道:秀才比及你选官呵,我选佛还好的多哩。我一闻其言,心下朗然省悟。因此金刀落发,舍俗出家,先参马祖,后拜石头和尚。多得公案,争奈未能了达。此处襄阳有一人是庞居士,他有个女儿灵兆,生的十分大有颜色,每日在寺门首货卖笊篱。但是卖不了的,贫僧都买下。我有心无心,买下三房子笊篱。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灵兆上,云)妾身是灵兆女。自从俺父亲在海上沉舟回来,搬到这鹿门山住。俺父亲会编笊篱,一日与我十把笊篱,将来长街市上货卖。这早晚无人买这笊篱,俺父亲的斋食,如之奈何?且到云岩寺山门首卖去,敢那和尚又要买笊篱也,(禅师做出门科,云)这早晚正是那女子采的时候也。(见灵兆科,云)小娘子问讯。(灵兆答科,云)万福。(禅师云)小娘子,这笊篱敢又是卖不了的么?(灵兆云)师父,是卖不了的。(禅师云)我有心要买笊篱,争奈身边无钱,你肯跟的我方丈中去么?(灵兆云)师父,你是个出家儿人,怕做甚么?我跟你去。(跟至方丈科)(禅师云)我着两句言语嘲拨他,看他晓的么。(做念云)老和尚合掌当胸,小娘子自去分解。(灵兆背云)这和尚无礼,着言语嘲拨我。他如今不言语便罢,再言语呵,戎答他两匀。(禅师云)他不听的,高着些念。老和尚合掌当胸,小娘子自去分解。(灵兆云)你听我道两件事,依的,妾身便和你共同欢爱。(禅师云)休道两件事,便十件贫僧也依,出家人亦无挂碍。(灵兆云)你着那经为枕比丘取乐,佛铺地袈裟蒙盖。(禅师云)南无阿弥陀佛!坏教门遗臭人间。堕阿鼻老僧罪大。(灵兆云)你参空禅仔细追求,怎生见真佛昂然不拜?(禅师云)得悟时拈起放下,拜佛也有何耽待。(合掌做拜,灵兆打禅师头科,云)掌拍处六根清净,这笊篱打捞苦海。(禅师云)方信道色即是空,果然的空即是色。(灵兆下)(禅师云)南无阿弥陀佛!若不是吾师点化,贫僧怎了也。吾师一日不曾卖的一把笊篱,父母倚门而望斋食。如今贫僧将这一百文长钱,放在路上,待吾师拾的去,有何不可?(待云)我恰十凡心起微微动处,被一片黑云遮住。若不是点化真言,险堕了阿鼻地狱。(下)(灵兆再上科,云)妾身自离了云岩寺,度脱了丹霞长老,不曾卖得一把笊篱。俺父母斋食,怎生是好呀?这道傍不知是甚么人遣下这一百文长钱。我待不将的去来,只恐怕误了父亲斋食。我待要

将的去来,怎好昧心贪利。(做沉吟科,云)我如今将这十把笊篱放在道傍,怕那人束手这钱呵,将笊篱卖过一般。世俗人休看的这笊篱小可也。(诗云)翠竹枝枝选嫩条,编成此物手中操。常将济世菩提念,去那苦海波中用意捞。(下)(正末引卜儿、凤毛上)(诗云)有儿不曾娶,有女不曾嫁。大家田圞头,说会无生话。自从将我那家缘家计,金银宝贝,都装到东海均沉了,来这鹿门山结一草庵,修行办道,到大来悠哉也呵。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谁似我静中参透了这祖师禅,我待向雪山头养心修炼。当日那溶溶的天似水,漫漫的海无边。一自沉了我那家缘,我将这成道记诵千篇。

(灵兆上,云)妾身灵兆,将着这一百文长钱,见父亲走一遵去。(做见科)(正末云)灵兆孩儿,你回天了也?(灵兆云)父亲,你孩儿回来了也。(正末云)孩儿,你卖笊篱,可是如何?(灵兆云)父亲,你孩儿因度脱了丹霞长老,不曾卖的笊篱。出那寺来,道路傍边,不知甚么人遗下一百文长钱。我待要不将的太,则恐怕误了父亲斋食。你孩儿将那十把笊篱放在傍边,等那人来寻这钱时。将这笊篱就是卖与他一般,你孩儿主意的是么?(正末云)孩儿也,你见的是。(外扮青衣童子,云)居士,上圣有请。(正末云)你是那里来的?(唱)

【沉醉东风】谁更敢推辞腼腆,我并不曾半霎儿俄延。我从来富不骄,端的个贫无怨。(青衣云)不只我来,兀的不又是一个来也。(正末做回头科)(青衣云)疾!(下)(正末云)在那里?(唱)他把我赚回头早海变桑田,(内动乐声科)(正末云)是好乐声也。(唱)我则听的聒耳笙歌秦管弦,那一派仙音得这韵远。(做看科,云)婆婆,你看那金门玉户,碧瓦琉璃,比尘世不同,此处必是天宫也。(卜儿云)居士,你看这牌面上写着字儿哩。(正末唱)

【雁儿落】兀的不明明的在这门额上显,分朗朗在这牌面上见。牌面上青书篆着的是兜率宫,门额上金字镌着的是灵虚殿。

【得胜令】这里可敢别是一重天,俺又不曾高驾五云轩。(云)婆婆,世间则有红莲花、白莲花,那得这青莲花、金莲花?(唱)这的是太液莲如锦,可则抵多少青山花欲燃。(云)婆婆,你见么?一个石洞门开着牛壁儿,掩着半壁儿,你子母每敢先过去么。(卜儿同灵兆、凤毛过洞门科)(卜儿云)居士,俺先过洞门来了也。(正末云)婆婆,你瞒着我多哩。(唱)却不是你从前,多与人行方便;着硬处你早当先,岂不闻心坚石也穿。

(外扮注禄神上,云)庞居士,休惊莫怕。(正末云)兀的不唬杀我也!(唱)

【乔牌儿】唬的我意痴痴身倒偃,把不住的腿脡颤。我见他貌威严身垒浪霞光现。(禄神云)吾神奉敕令在此等侯多时也。(正末唱)他道是奉玉皇诏旨宣。(云)何方圣者,是甚灵神?通名显姓咱。(注禄神云)吾神上界注禄神是也。(正末云)生前何人?(注禄神云)生前是少你银子的李孝先。(正末云)谁是李孝先?(注禄神云)吾神就是李孝先。(正末云)可喜!司喜!得此美除也。(注禄神云)你见吾神欢喜么?(正末云)可知欢喜哩。(注禄神云)我着你大欢喜哩。有你一个旧朋友,你要见么?(正末云)我可知要见哩。(注禄神云)疾!(外扮增福神上,云)庞居士,你认的吾神么?(正末云)何方圣者,甚处灵神?通名显姓咱。(增福神云)吾神乃增福神是也。(正末云)生前何人?(增福神云)生前乃是二十年前劝你烧文书的曾信实。(正末唱)

【殿前欢】我可便记尘缘,则为那市廛中傒幸我二十年。(增福神云)居士今日功成行满,证果朝元也。(正末唱)不打入六道轮回转,义待着俺平地升天。(增福神云)小圣有言在前,道二十年以后,当与居上相见。(正末唱)记当初有句言,到今日重相见。今日呵可便称了我平生愿,端的是抽胎换骨,火内生莲。

(增福神云)居士,你非是凡人,乃上界宾陀罗尊者是也。庞婆,你是上界执幡罗刹女。凤毛,你是善才童子。你一家儿都不如女孩儿灵兆,乃是南海普陀落伽山七珍八宝寺,号元通,名自在观音菩萨。(诗云)则为你一念差受此尘缘,再修行六十余年。庞居士你今日功成行满,合家儿证果朝元。(正末唱)

【折桂令】这的是庞居士四圣归天,出世超凡同共朝元。则为我救困扶危,疏财仗义,都做了注福消愆。今日个乘彩凤十洲阆苑,跨苍鸾弱水三千。我劝你人世官员,莫恋浮钱。只将那好事常行,管教你一个个得道成仙。

题目灵兆女点化丹霞师

正名庞居士误放来生债

戏文·杀狗记

元代: 徐田臣

阅

第一出家门大意

【满江红】(末上)铁砚毛锥,几年向文场驰逐。任雕龙手段,俯头屈足。浪迹浑如萍逐水,虚名好似声传谷。笑半生梦里鬓添霜,空碌碌。酒人中,聊托宿;诗社内,聊容足。惯嘲风弄月,品红评绿。点染新词别样锦,推敲旧谱无瑕玉。管风流领袖播千秋,英雄独。

(问答如常)

【鸳鸯阵】孙毕家富贵,东京住,结义两乔人。诳语谗言,从中搬斗,将孙荣赶逐,投奔无门。风雪里救兄一命,将恩作怨,妻谏反生嗔。施奇计,买王婆黄犬,杀取扮人身。夫回蓦地惊魂,去冫免龙卿、子传,托病不应承。再往窑中,试寻兄弟,移尸慨任,方辨疏亲。清官处乔人忘告,贤妻出首,发狗见虚真。重和睦,封章褒美,兄弟感皇恩。

两乔人全无仁义,蠢员外不辨亲疏。孙二郎破窑风雪,杨玉贞杀狗劝天。

 

第二出谏兄触怒

【挂真儿】(生上)积善之家庆有余,传留下万卷诗书。性禀刚贞,胸怀仁义,更喜门庭豪贵。两字功名志未酬,藏珠韫玉且优游。家传阀阅经多载,世代簪缨知几秋。天谄诈,有刚柔,果然名字播皇州。家中财宝如山积,库内钱财似水流。卑人姓孙,名华,排行第一,祖贯东京人氏。曾攻诗史,未遂风云。喜得家道丰盈,尽可优游岁月。荆妻杨氏,妇道颇娴。侍女迎春,家规能守。有个同胞兄弟。唤做孙荣,从小是卑人抚养成人,今经一十八岁,未曾婚匹。一应家事,俱是卑人总理。他只在学馆攻书,见成安享。这也罢了。奈他性多执拗,才欠圆通。胸中之学,或者有余;户外之事,全然未晓。每每触忤卑人,屡加训责,他从无怨恨之心,奈绝无顺从之美。正所谓\\\\\\\"江山易改,禀性难移\\\\\\\"。近来卑人结识得两个好友,一个是柳龙卿,一个是胡子传。此二人不但诗礼之儒,颇饶豪侠之气;又且知机识变,博学多能。物情市价,无所不通;官讼家常,何事不晓。与卑人相爱相亲,如同手足。卑人意欲结义他为兄弟。一来家中百事,商量有靠;二来要他教导孙荣,使他通些世务。昨日已曾对柳、胡二友说过了。也要兄弟孙荣在内,不免与兄弟通知。兄弟孙荣那里?(小生扮孙荣上)

【前腔】兄弟怡怡乐有余,终日里玩史攻书。十载辛勤,一朝遭际,不负家传豪贵。

小生孙荣是也。在书房中看书。不知哥哥有何事呼唤,不免上堂厮见。(见相揖介。小生)哥哥呼唤小弟,有何分付?(生)唤你出来,非为别事。

【绣带儿】吾朋友如龙卿有几。兼之子传贤齐。

(小生)且住。那柳龙卿、胡子传是市井之徒,谄谀之蜚,哥哥说他甚么?(生)兄弟差矣!他两个义比云霄,与咱契似篑篪。(小生)思之,人情未世奸似鬼,怕只怕画从心背。(生)别的人信不过,他这两个人,做哥的信得过。他心事你哥哥尽知,欲待要与他结交做兄弟。

【前腔】(小生)忠规,非直谅多闻善辈,何必异姓结义!(生怒介)就结义个异姓何妨!(小生)今一语轻交,他时驷马难迫。(生)休疑,此心独断无后悔。你这蠢东西,结义了这两个人,得他教导你教导也好,少不得学他些伶俐。(小生笑介)要他来教导孙荣。他教导出些什么来?小家子心低志低,这辈谄谀之人,还该疏远他才是,怎么倒去亲近他?难道是推不开嫡亲兄弟?

(生)结义过,就如嫡亲一般了。(小生)哥哥要结义他,自去结义,小弟决不敢从命。正是:画虎画皮难画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(下。生)看这拗种,恁般执性!我有了龙卿、子传结义,胜如手足,那希罕这小畜生!且唤吴忠出来,分付他安排筵席便了。吴忠那里?(末扮吴忠上)白马黄金五色新,不应亲者强来亲。一朝马死黄金尽,亲者如同陌路人。覆大员外,有何分付?(生)吴忠,你明日与我摆设酒筵在蒋家花园内,务要整齐。(末)不知员外摆几席酒?(生)三席。

(末)请什么客?(生)请柳、胡二位官人。(末)柳、胡二位官人与员外是三桌,还少一桌。(生)这一桌那个坐?(末)书房里小官人。(生)唗!你那里知道,明日筵会,非通小可,乃是与柳、胡二官学桃园结义之事。这小畜生不听教诲,不要他去。你听我道:

【大圣乐】吾家累代缨绅,我一身享现成。金玉满堂多豪贵,怎答谢父娘恩?奈嫡亲兄弟不和顺,却与非亲结义亲。(合)此事非容易,也算人生好恶,宿世缘分。

【前腔】(末)东人富室豪门,论结交须谨慎。他人怎比得亲骨肉?久久见假和真。寻思及早回头省,莫把亲人如陌路人。(合前)

(生)今后只依我分付而行,再莫提起那小畜生。

(生)你今先去小亭中,肴馔新鲜酒味浓。(末)情到不堪回首处,一齐分付与东风。

第三出蒋园结义

(末上)受人之托,必当终人之事。蒙员外分付我去蒋家园里摆酒,说话之间,此处已是了。好景致!清风亭上景无过,鱼戏桥边耀碧波。试问此园谁是主?主人来少客来多。酒席完备了,不免去请二位解元。转弯抹角,此间已是柳解元门首。有人在此么?(净内应)你是那个?(末白)我是孙大员外家吴忠。(净白)到此怎么?(末白)特来请吃酒。(净上)来了。若说吃酒,跳脚舞手。(末)不说吃酒呢?(净)打杀也不走。

【丹凤吟】行过柳堤,步入园内。(末)那一位解元何处?

(净)可是胡子传么?(末)正是。(净)随着我来,兀的便是。(末)胡解元在家么?请吃酒的在此。(丑上)来了。甚人请吃嘴?(末)吃酒,怎么说吃嘴?(丑)没有嘴,怎么吃酒?(末)还是吃酒。(丑)吃酒好欢喜。

(见净介)呀!龙卿哥也在此。(揖介。净丑)怎不见孙兄来至?去接取,去接取,迎着即便回。(末)二位不消去,只在此等侯,待我去请员外来便了。(净、丑)有理。说道我每来此处,悬悬望着员外至。

(末)我便去,这酒席不要先动。(净、丑)岂有此理!我二人替你看好在此。(末)有劳。(下。净)兄弟,倒被他说着了。(丑)怎么说着了?(净)我今早出来,还不曾吃饭,腹中甚是饥饿。莫若我每先偷些酒吃如何?(丑)小弟也用得着在此,只怕大哥来,见了不好意思。(净)这个何难,都推在吴忠身上便了。(丑)有人来,怎么处?(净)如今一个看人,一个吃酒,如有人来,咳嗽为记。(丑)那个先去看人?(净)你先去看人,我吃酒,我吃完了替你来。(吃介)告饮了。(丑)偷酒吃还有许多礼数!(净)自古道:\\\\\\\"礼不可缺。\\\\\\\"

(又吃介。丑)他只管吃了去,竟不替我去吃,不免哄他一哄。(咳嗽介。净惊介)兄弟,有甚么人来?(丑)没有。(净)你为何咳嗽起来?(丑)若不咳嗽,连桌子都吃了下去了。如今你去看人。(吃介,诨科。生、末上)

【节节高犯】相邀结义的好兄弟,(见介。净、丑)兄弟望兄不来至,肝肠碎。(末)试向前排吃食。

(生)为何盘馔先狼藉?[鲍老催](净、丑)吴忠的,先偷吃。(黄龙滚)(末)对面间枉屈人,甚张志!

(净、丑)哥哥,今日之酒,为何而设?(生)是结义酒。(净)令弟二哥可来么?(生)我好意唤他同来,要二位教导他,他反说许多不中听的言语,是个不识好歹的,不要睬他。(丑)哥哥,白古道:\\\\\\\"人心各别。\\\\\\\"我三人自结义便了。(净)我每三人做个赛关张。(生)何为赛关张?(净)当初刘关张弟兄三人,在桃园中结义,白马祭天,乌牛祭地,不愿同日生,只愿同日死。我们今日弟兄三人,在蒋家园内结义,可不是赛关张?(丑)哥哥,自今日为始,大哥有事,都是我弟兄两个担当,火里火里去,水里水里去。大哥若是打杀了人,也是我每弟兄两个替你偿命。(生)难得二位贤弟如此真心相待,今后如若宅上欠缺,都在愚兄身上。

(净、丑)今日在清风亭之言,各不相负。大哥请上,受兄弟一拜。(生)岂敢。(对拜介)曾记桃园结义深,从来仁义值千金。(净、丑)人情若比初相识,到老终无怨恨心。(生)看酒来。(末)有酒。(递酒介)

【解连环】(生)酬酢欢娱,拚今朝共伊沈醉,同携手步月归去。(合)逢知己,赛过关张管鲍的,切莫学割袍断义。

【前腔】(净)兄饮一杯,但从今放开忧虑,兄有事弟当前去。(合前)

【前腔】(丑)兄听因依,是吴忠把盔馔偷吃,适才的望兄不至。(合前)

【前腔】(末)谁是谁非,请不须再三提起,提将起恐伊羞耻。(合前)

一饮莫辞醉,今朝拚醉归。酒淹衫袖湿,花压帽檐低。

第四出妻妄共议

【杜韦娘】(旦上)玉容态娇艳,眉黛淡扫春山远。凤髻绾乌云,霞衬脸,更袅娜纤腰娇软。正笄年遣适豪门,已奉蘋繁,喜遂于飞愿。与才郎契合,愿百岁同谐缱绻。

念奴蟾宫标格,洛浦精神。芳容美若芝兰,雅意坚如松柏。生居宦族,愧无谢女之才;长适豪门,颇有《关雎》之德。惟慕贞洁,不喜繁华。端然闭月羞花,何必浓妆淡抹?大抵还他肌骨好,不搽红粉也风流。奴家杨氏月真,昔凭媒妁,嫁与东京孙员外为妻。奴有慈善之心,奈无子息之继。自从公姑去世,儿夫与小叔不相和睦。他近日又与柳龙卿、胡子传结义,把嫡亲兄弟却作陌路之人,每日劝谏,执性不从。我身伴侍妾迎春,颇晓人事,不免唤他出来商议。迎春那里?(贴上,应介)来了。

【新水令】奴家年少多聪慧,伴娘行宴乐游戏。昼永拈针指。(旦叫介)迎春!(贴)听帘前呼唤,不知有何言语?

(见介)院君万福!(旦)迎春,结交须胜己,似我不如无。(贴)院君为何说此两句?(旦)迎春,你兀自不知,近日儿夫心改变,作事太猖狂。每日与柳龙卿、胡子传打伴,朝欢暮乐,醉酒狂歌,见了嫡亲兄弟,就如陌路之人。你道如何?(贴)院君,自古道:\\\\\\\"熟油苦菜,由人心爱。\\\\\\\"望院君早晚劝谏便了。

【集贤宾】(旦)官人近日心恁偏,与兄弟结冤。每日与非亲同欢宴,把骨肉顿成抛闪。不听劝谏,怕迤逦日疏日远。长挂念,恐一宅分为两院。

【前腔】(贴)人情好歹非偶然,奈总是前缘。是则是官人没宛转,我娘行白当相劝。听时易言,不听后别作机变。休挂念,自临风对月消遣。

【琥珀猫儿坠】(旦)良药苦口,逆耳乃忠言。叹我儿大不信贤,几番劝解反埋冤。(合)难言,问甚日何时,得他心转?

【前腔】(贴)劝君不听,切莫再三言。又恐官人生别见,反将恩爱变成冤。(合前)

手足之亲两不和,忠言逆耳奈如何。酒逢知己千钟少,话不投机半句多。

第五出孙荣自叹

【五供养】(小生上)今生有幸,喜一身生长豪门。家传朱紫贵,世簪缨。诗书尽览,时未至龙门难进。一日里遇风云,那时衣紫作公卿。

生居宦族簪缨裔,积玉堆金真富贵。弱冠正当年,留心古圣编。事兄如事父,争奈兄嫉妒。见我似冤家,不知有甚差?自家孙荣是也。我哥哥近日结交柳龙卿、胡子传,终日醉酒狂歌,把我如同陌路,不知后来可有和顺的日子么?咳!哥哥,我与你是:

【前腔】同胞至亲,更不知他因甚生嗔?朝夕长打骂,苦难禁。不敢怨兄,只恨我不能随顺。早晚拈香告神明,愿兄早早可回心。

默默自思量,家兄忒性刚。触来勿与竞,事过必清凉。

第六出乔人行谮

【朱奴儿】(净、丑上。净)常言道,人无远虑,

(丑)定必有近忧来至。(净)是则是三人同结义,(丑)怕只怕半途而废。(净)说得是,作个道理,早寻个长久计。

(丑)二哥,夜来孙大哥家好酒。(净)兄弟,酒也要吃,事也要干。(丑)二哥有事,难道小弟不干?

(净)我且问你,昨日花园中结义几人?(丑)是三人。

(净)杭州老官说的,还有一丢儿。(丑)孙大哥、你、我,再有何人?(净)你去猜一猜。(丑)家里人?外头人?(净)家里人。(丑)嗄!是了,前日清风亭上结义,只有吴忠在那里,敢是吴忠?(净)呸!破蒸笼不盛气。他是孙大哥家里使唤的,我每吃酒,他来伏侍的,倒与他结义做朋友,没志气!(丑)敢是孙大嫂?(净)自古道:\\\\\\\"长兄为父,长嫂为娘。\\\\\\\"虽然不是亲的,也是个嫂嫂,难道与我每做朋友不成?(丑)敢是迎春?

(净)啊呀!兔儿踩坏了娑婆树,月不好了!迎春是大哥的通房,怎么与我和你结义?一发不是了。(丑)这等猜不着。(净)就是在书房中,终日\\\\\\\"子曰子曰\\\\\\\"的。

(丑)可是孙二么?(净)着!着!(丑)前日孙大哥说不要睬他,虑他怎么?(净)兄弟,你不晓得,那孙大嫂是极贤慧的,他见大哥疏薄了孙荣,必然劝谏。常言道:\\\\\\\"妻是枕边人,十事商量九事成。\\\\\\\"万一大哥醒悟了,他们弟兄亲的只是亲的,我和你疏的只是疏的。倘或和顺了,我和你就如两个网巾圈撇在脑后,要见面也是难了。(丑)二哥说得是,必须寻一条计策来弄断了他。我与你衣饭还长久。(净)有理。只是没有好计策,怎么处?(丑)兄弟倒有一条计在此。(净)你有何计?(丑)到铁铺里去打一把快刀,一更无事,二更悄然,三更时候,把孙二来一刀杀了。这计如何?

(净)呀!人物平常,计策也只如此。(丑)怎么?(净)东京城里,这几家铁铺都是认得你我的。倘或挨查出来,是柳龙卿、胡子传杀的,那时我和你为首为从,都问成死罪,可不两个人尝他一命?不好。(丑)这等怎么处?(净)我有一计在此。(丑)计将安出?(净)我和你今日到他家,只说谢酒,昨夜回去,打从小巷里走,只见令弟头戴儒巾,身穿蓝衫,脚穿皂靴,与一个挑船郎中说话,手里拿了一包银子,说:\\\\\\\"我家耗鼠太多,要赎些蜈蚣百脚、断肠草、乌蛇头、黑蛇尾、陈年干狗屎、糖霜蜜饯杨梅干。\\\\\\\"(丑)阿哥,怎么有糖霜蜜饯杨梅干在里头?(净)有了许多毒药,放些甜的在里头过药。(丑)也是。(净)一赎赎了十七八包。

(丑)我也看见有二十多包。(净)正是。看见我每两个,脚跟上红起,直红到头发上去,回身便走。一走走了一个弯,两个弯,三三九个弯,在无人之所,双手拿了药,对天跪下,告道:\\\\\\\"天地天地,我孙荣被哥哥孙华、嫂嫂杨月真、侍妾迎春,强占家私。如今赎这药回去,酒里不下饭里下,饭里不下茶里下,一药药死了哥哥,这家私都是我的。\\\\\\\"恐遭毒手,特来报知。

(丑)阿哥,这是你几时见的?(净)啐!说了半日,对木头说了。这是我每说谎。(丑)说谎?这等像得紧!倘或大哥不信,怎么处?(净)他若不信,我和你讲故事。(丑)讲故事,一肚皮在此。只是进门时怎么样见他?(净)孙大哥是极慈心,我和你须要假哭。(丑)我没有眼泪出,怎么好?(净)这是要紧的。\\\\\\\"官场演,私场用。\\\\\\\"我和你演一演。(演介)像。行行去去,

(丑)去去行行。此间已是。大哥在家么?(哭介。净)且待他出来了哭。(生上)

【桃李争春】蓦忽闻知,两个心友临门,不觉心中欢喜。

(见介,净、丑哭介。生)入门休问荣枯事,观着容颜便得知。二位兄弟每常间见了做哥哥的欢天喜地,今日为何这般愁烦?(净、丑)我每弟兄两个今日见了哥哥,明日不知可见得大哥了?(生)二位兄弟何出此言?敢是大兄弟家中少米么?(净)多蒙哥哥送一担米来,吃了九斗九升半,还剩半升在那里。不少。(生)敢是小兄弟家里欠柴?(丑)多承大哥前日送一千个稻草与小弟,烧了九百九十九个,还有一个做枕头。不欠。(生)敢是大兄弟有人欺负你来?(净)自从与哥哥结义之后,扒灰挑粪的都叫是二官人,谁敢欺负我!(生)敢是有人欺负小兄弟么?(丑)如今那个不晓我与大哥做了朋友,好不奉承我,就是半夜回去,他每还要打扫一条洁净街道与我走,谁敢欺负我!(生)自结义之后,随你天大事,尚要与你分忧,今日就是这等支吾我!今后你二人不要上我的门了。(做下介。净、丑扯介)大哥转来!(生转介。净)兄弟,大哥着恼了,我每说了罢。(丑)不要说!就说来大哥也不信的。(生)说那里话!兄弟之言,岂有不信之理!(净、丑)说出来不是我每弟兄身上的事,却是大哥身上的事。(生)怎么倒是我身上的事?且说来。(净、丑照前白说介。生)岂有此理!我兄弟是读书之人,那有此话!(丑)阿哥如何?我说大哥是不信你我的。(净)哥哥若不信,兄弟有一椿故事在此,比与大哥听。

(生)有什么故事?你说来。(净)岂不闻古之虞舜,尚被傲弟所害。一日与瞽叟谋计,令舜上屋修仓禀,弟移去其梯,放火烧仓,其兄挟两竿而下,幸而不死。又一日使舜掘井,弟以石盖之,舜掘地穴而出。古之虞舜尚然如此,何况于你?

【引军旗】听拜禀:令弟不仁,赎毒药害你身。兄弟见了痛伤情,哥哥自宜思忖。(生)舍弟是读书人至诚,无此事不须忧闷。(合)思之,祸福生死皆由命,果然半点不由人。

(生)没有此事。(丑)哥哥若不信,小兄弟也有一椿故事在此,说与哥听。(净)你也说一说。(丑)昔日唐太宗杀兄在前殿,囚父在后宫。

【前腔】唐太宗是圣明之君,犹且杀建成。哥哥莫待祸临身,临渴怎生掘井?(生)若非兄弟说着事因,险些儿遭他毒性。(合前)

(丑)大哥,你如今信也不信?(生)起初大兄弟说来的,我还有些不信,方才小兄弟说起唐太宗之故事,我才信了。(净、丑)如今但凭哥哥怎么施行就是了。

(生)我如今唤他出来,打他一顿,出了我这口气罢了。

(净、丑)阿哥又来了,你不曾打他,尚然要赎毒药害你,你若打了他一顿不打紧,他怀恨在心,你这条性命可不是断送在他手里?(生)这等我写状子去,当官告他。(净、丑)那个做证见么?(生)就是你每二位。

(净、丑背介。净)兄弟,孙大哥要告,我和你做证见。明日到官。三拷六问,问出真情,我和你都是假的,孙二公然无事,可不是这头官司打在我每身上来了?

(丑)这等怎么处?(净)还是劝他不要告。(转介)大哥若告了他,要使用那个出?(生)一应都是我。(净、丑)大哥又不是这等了。你如今到府县告了,一定把他监了。尊嫂又是极贤慧的,着人送饭,上下使用,弄了出来,可不枉费钱财?分明蜻蜓吃尾自吃自。

(生)这等怎么处?(净、丑)你的家法到那里去了?

(生)家法怎么处他?(净、丑)如今大哥叫他出来,竟不要提起赎药事情。(生)怎么倒不要提起?(净、丑)赎毒药只有我弟兄两个看见的,只道我每来搬弄你弟兄不和了。你如今别寻一事,打他一顿,赶他出去,这便是除却祸根了。(生)这也有理。吴忠那里?(末上)厅上一呼,阶下百诺。员外有何分付?(生)小乔才在那里?(末)那个小乔才?(生)就是读书的!(末)嗄!小官人,在书房中。(生)与我叫他出来!(末)嗄!小官人,员外有请。

【惜奴娇】(生)堪恨,冤家生着不良意,(净、丑)这丑恶只得自忍。(小生上)正此攻书,偶闻兄命。吴忠,不知哥哥唤我怎么?(末)不知员外怎生动气?怒吽吽的坐在堂上。(小生)思省,料吉凶全然未准。

(见净、丑揖介)二丈。(净、丑)再有一丈,好做布衫。(小生)这是称呼二位。(净、丑)这也罢了。我问你,昨夜你与哥哥厮闹来?(小生)不曾。(净、丑)哥哥与你厮打来?(小生)也不曾。(净、丑)你毕竟冲撞了他。(小生)二丈,自古道\\\\\\\"长兄为父\\\\\\\",谁敢冲撞他?(净、丑)这等为何恼得你紧?(小生)既是我哥哥恼我,望二位解劝则个。(净、丑)这个自然。你方才不曾出来的时节,我两个先替你舌头都劝扁在这里了。待我每先进去。(见生介)来了。(生)他怎么说?

(净、丑)他说道:\\\\\\\"一父母所生的,要打与他同打,要骂与他对骂,不怕你。\\\\\\\"(生)他是这等说么?唤他进来!(净、丑唤介。小生)哥哥拜揖。(生怒介)谁与你拜揖!自古道:\\\\\\\"常将有日思无日,莫待无时思有时。\\\\\\\"我家全赖祖宗勤劳,积赞致富。且如我占居长,合管顾家私,应当门户,一应人情差拨事件,我之所为,汝合往外州经营,求取利息,可立见富足,免致坐食山崩。古人云:\\\\\\\"床头千贯,不如日进分文。\\\\\\\"汝昼夜攻书,有何所益?(小生)哥哥,岂不闻:\\\\\\\"安居不用架高堂,书中自有黄金屋;富家不用买良田,书中自有千钟粟。\\\\\\\"书中有此好处,兄弟所以攻书。(生怒打小生介)还敢挺撞我!自今日为始,你也不是我的兄弟,我也不是你的哥哥。走出去,不许再上门来!

(小生)哥哥可念手足之情。教兄弟到那里去?(净、丑)二官人,你便少说了些,你哥哥是盛怒之下,且权顺他便好。(末)二位官人劝一劝便了。(净、丑)我每着实在此劝。(生)你还不走出去?(小生)哥哥可念父母之恩。(生)还说!(又打介)

【前腔】安享荣华,岂不念祖宗觅利艰辛!千重水面,虎口换出珠珍。你如今,海日攻书错留心。懒经求,不营运,待怎生?自今日不许再上我门庭!

【前腔】(小生)听禀:祖父同生,念同胞之义,手足之亲。读书美意,他日显耀门庭。(背介)思省,岂知哥哥生怒嗔?信谗言教我无投奔。(净、丑)我每两个为你,劝得口干舌扁,倒说信谗言,难道我每倒是谗言?如今大哥要打自打,不干我事!(小生)将我赶出门,望哥哥息怒,暂且回心。

【锦衣香】(净、丑)休抗拒,休回应,休要恼着哥哥,转添恶忿。且随他意暂出门,朝夕我两人劝他回心。倘回心转意,那时请你归来,依然弟兄和顺。

(合)今日离家去,再不许登门。眉南面北。不相存问。

【前腔】(末)空叹息,空攧窨,争奈是亲非亲,遣人愁闷。吴忠伏待小官人,谁知到此,主仆离分。拜辞痛苦,揾不住珠泪盈楹。(合前)

【浆水令】更迟疑不离我门,打教伊皮开见筋。

(小生)受兄毒打也甘心,无辜赶逐,痛苦难禁。(生)贼泼贱,恼杀人,辄敢抗语来相应。(合)今日里,今日里急离我门。街坊上,街坊上别行求趁。

【前腔】(小生)叹一身钱无半文,无相识有谁是亲?(生)你说书内有黄金,何不看书,度日营生?

(小生)事到头,不怨人,只愁眼下无投奔。(合前)

(小生)哥哥要我出去,只得就出去罢!(走介。净、丑)你就是这等去了?(小生)哥哥严命,怎敢不去?(净、丑)这等没用的!且问你,这家私是祖上遗下来的呢,还是你哥哥自家挣的?(小生)是祖上遗下来的。(净、丑)可又来,既是祖上遗下来的,该大家分一半才是。(小生)这个不指望。只好略讨些做盘缠足矣,望二丈撺掇一声。(净、丑)这个当得。(进介。生)他去了么?(净、丑)他在外边大声发话,道这家私是祖上遗下来的,要与你分一半。(生)这也说得是,该分与他。(净、丑)分多少?(生)分一半与他。(净、丑)大哥,这是一厘也分不得的!(生)怎么分不得的?(净、丑)你若分与他了不打紧,引惯了他,又道分得不均,倒去告起家私来,你倒要吃他的亏哩!

(生)这等怎么样打发出去?(净、丑)他方才道:\\\\\\\"书中自有黄金屋。\\\\\\\"把他一本书,就塞住他的口了。(生)吴忠,书房中去取一本书过来。(末)嗄!书在此。

(生)叫他进来。(净、丑)二哥,我与你都说停当在那里了,教你自进去取。(小生)多谢二位。(进介。生)孙二,你要与我分家私么?(小生)孙荣怎敢?只求哥哥略与些盘费便了。(生)这个有。吴忠取书来。孙二,盘缠在此,你拿去!(小生)呀!哥哥,这是一本破书,怎么做得盘缠?(生)你方才说,书中自有黄金屋、千钟粟,怎么做不得盘缠?(小生)罢罢!男子汉一言既出,不必说了。吴忠过来,你去多多拜上贤达嫂嫂,说我被赶出去了。哥哥请上,待做兄弟的拜别。(生)谁要你拜!(小生拜,生打介)

【临江仙】(小生)被打出门珠泪流,教人羞耻向谁投?哥哥因甚赶无休?在他檐下过,怎敢不低头!

(哭下。净、丑)哥哥,我每两个不与你做朋友了。

(生)怎么说?(净、丑)一个嫡亲兄弟,就赶了出去,何况我每结义的!(生)嫡亲兄弟倒要赎毒药害我,若不是二位兄弟说知,险些儿被他害了性命。你二人是我的大恩人了,怎说这话?(净、丑)大哥好手段,我每如今与哥哥去庆一庆手段。(生)多谢好兄弟,是我作东,就请同行。

【皂罗袍】(合)贺喜得他出外,自今后不许再上门阶。结义兄弟称心怀,同心同气同欢快。有茶有酒,朝往暮来。无愁无虑,分忧替灾,三人真个关张赛。(下)

第七出孙华拒谏

【风马儿】(旦上)倾国芳容正娇媚,家豪富比陶朱。(贴上)郎才女貌非凡比,宿缘相会,今世效于飞。

(旦)迎春,员外早间出去,怎生这时节还不见回来?(贴)便是。想又是与两个乔人出去闲耍了。(末急上)

【本宫赚】默默嗟吁,哽咽垂双泪。直入画堂覆知,此事好伤悲。(旦)试问取,末审何人亏负你?你缘何垂双泪?不知怎地,你从头一一说与。

【前腔】(末)告且听启:小官人镇日攻书,被东人急呼至,说着几句,百般打骂赶出去。(贴)果恁的,奈我官人心性急,似撮盐入火内。猜着就里,又敢是听人胡语?

(末)果然如是。(旦)你快回避,倘员外回来也。

(末下)

【竹马儿】(旦)他效学昔日关张结义,不思量久后有头无尾。岂知他是调谎的,使虚心冷气,刁唆员外得如是。(贴)我东人枉恁地多伶俐,落圈匮总不知,把骨肉下得轻弃。你好直恁的,不思量手足恩深,岂知同胞义。谩教人无语泪双垂,说着后心碎。

【前腔】(旦)他两人专靠花言巧语,一刬地斗是搬非。每日只会拖狗皮,那曾见回个筵席?双双长坐两边位。(贴)我东人结拜为兄弟,落得个甚便宜?夫和妇话不投机。他三个同结义,胜似亲的,糖甜蜜更美。把亲生兄弟赶出去,你家富何济?

【尾声】自古及今结义的,除非管鲍更有谁?那一个人情得到底?院君,员外回来,怎生谏他一谏便好?(旦)是如此。

【清歌儿】(生作醉上)三杯酒万事和气,又何妨每日沉醉。思量孙二太无知,伊来害我,我又如何饶你?

【前腔】(贴)员外吃得醺醺醉,我娘行自宜仔细。着些言语问因依,莫激他性发,好意反成恶意。

【前腔】(旦)常言道要知心事,但听他口中言语。不知员外怒着谁,从头至尾,说与奴家知会。迎春,员外醉了,且安置他睡了罢。(生)兄弟请酒,你吃一杯。(旦、贴)员外,这里是家里了。(生作醒介)呸!还要对你说,叵耐……(旦、贴)叵耐那个?(生)叵耐孙二无理!(旦、贴)二叔却便怎么?

【桂枝香】(生)贤妻听启,孙荣无理。他要赎毒药害我身躯,把我家私占取。险些儿中了,险些儿中了,牢笼巧计。院君,被我赶出门去。(旦、贴)原来赶出去了,苦呵!(生)细思之,指望我遭毒于,我先将小计施。

(旦、贴)员外,这是谁说的?(生)别人说我也不信,是我两个结义的好兄弟说的。(旦)官人,经目之事,犹恐未真;背后之言,岂可准信?二叔是读书之人,只有敬长之心,那有害兄之意?官人回思手足之意,转念同胞之亲,莫信外人搬斗。容叔叔依旧回家,是妾之愿也。(生)妇人家三绺梳头,两截穿衣。只晓得门内三尺土,那晓得门外三尺土。(旦)呀!官人岂不闻汉文帝迁徙淮南厉王,不从而死。民作歌曰:\\\\\\\"一尺布,尚可缝;一斗粟,尚可春;兄弟二人不相容。\\\\\\\"正谓此也。(生)人家雄鸡报晓,家常之事;雌鸡乱啼,有甚吉祥?(贴)员外,柳龙卿,胡子传以假乱真,他每是无义之人,不可轻信。院君的言语,只不过要你兄弟和顺,何故着恼?(生)唗!小贱人,谁要你多说!(旦)员外,迎春是替妾禀告,何必发怒?

(生)那有他的说话分!也来多嘴!

【前腔】(旦)同枝连气,同胞共乳。不念手足之亲,听信乔人言语。将兄弟赶出,将兄弟赶出,不容完聚,教人谈议。好痴迷,假饶染就干红色,也被傍人讲是非。

【前腔】(生)拈针穿线,缲丝织绢。兀的是妇女工夫,有甚高识远见?(贴)员外,院君只要你弟兄和顺。(生怒)唗!辄敢大胆,辄敢大胆,出言相劝,不识机变。古人言,大丈人男儿汉,终不听妇女言。

(旦扯生介)官人,还是听奴家言语,收了叔叔回来罢!(生怒推倒旦下。贴)院君请起。

【前腔】(旦)忠言不听,生出恶性。(贴)把几句回他,怕怎么?(旦)欲要把几句回他,又恐怕夫妻争竞。只落得外人,只落得外人,胡言讲论。(贴)院君,外人讲论些什么来?(旦)讲论家不和顺。自评论,耐了一时气,家和万事成。

【前腔】(贴)娘行听告,常言人道:热心闲管招非,冷眼无些烦恼。(旦)迎春,你如今不要开口罢!(贴)奴不合口多,奴不合口多,惹得官人嗔叫,累娘焦燥。自今朝,闭口深藏舌,安身处处牢。

(旦)兄弟无辜赶出门,(贴)忠言逆耳反生嗔。

(旦)自家骨肉尚如此,(贴)何况区区陌路人。

第八出旅店借居

【吴小四】(净扮王婆上)命儿孤,没丈夫。三十年来独自宿,开个店儿清又楚。往来官员士大夫,谁不识王大姑。

开个客店得年深,四川、两广尽闻名。屋上又无瓦盖,夜间月照为灯;眠床没有两脚,席子只剩麻筋;枕头土墼来做,酒瓶便当尿瓶。正是:好看千里客。万里去传名。远远望见人来了,敢是投宿的?

【胡捣练】(小生上)吾命窘,自嗟呀,哥哥同甚念头差?赶出此身无依倚,使人今夜落谁家?万事不由人计较,一生都是命安排。我孙荣被哥赶逐出来,没处安身,不免到王大姑店中借住几时,再作区处。此间已是了,婆婆有么?(净)呀!官人请坐。(小生)有坐。(净)官人家居何处?姓甚名谁?

(小生)婆婆,待小生告诉。(净)愿闻。

【五更转】(小生)望婆婆听吾告,孙荣本富豪。

(净)你是富豪,与我何干?(小生)哥哥听信他人调,与两个乔人,相同交好,生巧计妄造言来搬闹。我那哥哥呵,不思手足心凶暴,将我赶逐出门,特来依靠。

(净)原来被哥哥赶出来,无处栖身,借我店中投宿,只是我这里先要房钱的呢!

【前腔】乞可怜相周庇,奈此身无所依,止求半室权居住。有日天相吉人,依旧春风棠棣,房金价多共少当如意,决不有负相连累。结草衔环,报伊恩义。

(净)既然如此,我这里房子有三等:上等的一两一月,中等的五钱一月,下等的三钱一月。随你要那一等。(小生)这般说,下等便了。

(小生)谢得婆婆留我身,(净)房钱逐月要还清。

惟有感恩并积恨。万年千载不生尘。

第九出孙华家宴

【夜行船】(生上)积玉堆金多富贵,幸遇太平年岁。(旦、贴上)今世夫妻,前缘匹配,美满共谐连理。

(生)春游园苑景融和,夏宴凉亭看芰荷。(旦)秋玩明月冬赏雪,(贴)一年好景莫蹉跎。(生)院君,我自赶了孙二出去,心中甚是快乐。今日闲居无事,和你游玩片时。迎春,看酒来。

【祝英台】草芊芊,花苒苒,轻暖艳阳天。才子艳质,簇拥名园,嬉戏笑蹙秋千。排筵,好向花柳亭前,寻芳消遣。(合)我和你双双游赏欢宴。

【前腔】(旦)俄然,笋成竿,荷展盖。高柳噪新蝉。池畔避署,撒发披襟,欢笑同乐莲船。迷恋,好向流水亭前,纳凉消遣。(合前)

【前腔】(贴)天然,但愿人月团圆,千里共婵娟。天朗气清,渐渐金风。时送桂花香远。堪羡,好向百尺楼前,玩月消遣。(合前)

【前腔】(生)瞥见,朔风吹起彤云,帘幕乱飘绵。银砌玉妆,覆地漫天,都喜兆成丰年。(旦、贴)幽轩,尽教簇满红炉,观梅消遣。(合前)

【尾声】(合)四时游赏多欢宴,三公不换此芳年,也是我和你夙世修来百福全。

一对夫妻正及时,郎才女貌两相宜。

在天愿为比翼鸟。入地共成连理枝。

第十出王婆逐客

【一匹布】(净上)开食店,得多年,声名天下传。那人久住不还钱,管取教伊吃拳。

老娘三日不发市,拿着一个便正本。什么来头!前日有个秀才,名唤孙荣,他在我店中安歇,这一向分文没有,常在我家中啼啼哭哭。有钱还我便罢,若无钱还我,就剥下衣服来。小二那里?

【前腔】(丑上)方才睡,正酣眠,甚人只管缠?摩挲两眼出房前。我只道是谁叫,原来是阿娘老虔。

(净)你怎么骂我?(丑)不曾骂阿娘。(净)这也罢了。与我叫孙二出来!(丑)那个孙二?(净)就是前日来的秀才。自到我家来,并无半厘房钱还我,倒占住了我一间房子。如今叫他出来,有房钱还我便罢;若没有,我和你剥了他的衣服,赶他出去便了。(丑)阿娘说得有理。孙二官人快出来!

【前腔】(小生上)听呼唤,出房前,不知有甚言?寻思此事泪涟涟,原来是婆婆讨钱。

(见介。净)孙二,你是瓶儿是罐儿?(小生)请问妈妈,瓶儿便怎么?罐儿便怎么?(净)瓶儿有口,罐儿有耳朵,你自到我家来,房钱饭钱一些也不还我,怎么说?(小生)待小生写书回去与贤达嫂嫂,取些来还你。(净)放屁!我如今就要,不然剥下衣服来!

(净、丑剥衣介)

【刘衮】(小生)休剥去,休剥去,留与我遮羞。再四哀求,不肯放手。(净、丑)欠债合还钱,无礼干休。急急剥下,可免出丑。

【前腔】婆扯带,婆扯带,小二把衣袖抽,倒拽横拖,身不自由。(净、丑)衣服准房钱,胡乱可受。休得迟延,吃吾脚手。

【双劝酒】(小生)衣衫尽剥,吃人僝僽。(净)急离我门,不得落后。(合)覆水算来难收,人面果然难求。

【前腔】(丑)你即请行。迟时生受。(小生)吃定赶逐,无人搭救。(合前)

(净)快出去!快出去!(小生)婆婆可怜,再与我住几日。(丑推出小生介)不要在此缠。闭了门。(闭门介。小生)呀!婆婆开门!(净)任伊在此叫,(丑)只是不开门。(下。小生哭介)

【山坡羊】乱荒荒婆婆前去。急煎煎留他不住,冷清清独立在此,懒怯怯暗自垂双泪。婆婆开门!我叫你,何曾应半句儿?又不是梨花带雨把门深闭,教我举目无亲倚靠谁?思之。思之泪暗垂。难捱,虚飘飘命怎期?

正是:屋漏更遭连夜雨,船迟又被打头风。我孙荣被哥哥赶逐出来,无处安身,只得借此店中投宿,只因欠了房钱,将我衣服头巾。尽都剥去。苦嗄!千死万死,终须一死。不如往城南汴河之中,寻个自尽。免得被人耻笑。说话之间,这里就是汴河了。水!水!孙荣能吃得几口!

【胡捣练】江水远,恨悠悠,教人羞耻向谁求?枉自腹藏千古事,但趁一江清水向东流。

(投水介。外上)苦海无边。回头是岸。什么人投水?(扯介)呀!我看你一貌堂堂,为何干此拙事?你姓甚名谁?说与我知道。(小生)公公,一言难尽!

(外)但说何妨。

【锁南枝】(小生)孙员外是我兄,(外)令兄可是与柳龙卿、胡子传结义的孙华么?(小生)正是,将孙荣赶逐无投奔。(外)你怎么不到前面店中安歇?

(小生)那堪旅店婆婆,索欠心忒狠。把我衣尽剥,赶出门。拚孤身,葬鱼吻。

【前腔】(外)听伊诉愁闷,教人不忍闻。本是同胞兄弟,你哥直恁无情,下得将伊摈。倘然伊富贵,他受贫,教他自寻思,可心肯?

【前腔】(小生)我身蓝缕没半文,饥寒两字难过存。又没个所在安身,又没个人怜悯。争似我,拚此身,丧江中,免劳困。

【前腔】(外)看伊貌聪俊,非是已下人。目下虽然流落,必然日后荣华,劝你捱时运。汉子,老夫有个所在,你可权住。(小生)公公,什么所在?(外)你权守困,莫恨贫,有所破瓦窑,暂安顿。

(小生)若得公公如此,就是重生父母。不敢动问公公上姓?(外)老夫与你同姓。秀才,你随我来。这里已是了,你可在此暂住。(小生)多感公公,只是窑中家伙一无所有,教我怎住得?(外)这也是。也罢,少刻着小二送锅碗之类与你便了。(小生)足感公公厚情!谢得公公特指迷,破窑权且受孤恓。(外)黄河尚有澄清日,岂可人无得运时。(外吊)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今日孙荣要投水,亏窑老汉救了,留他在破窑内安身。咳!孙华,你好不思维,却教亲弟受孤恓。你住在高堂大厦,他却在破瓦居;你在家中快乐,他在窑内孤恓;你吃的是肥羊美酒,他吃的是淡饭黄虀;你穿的是绫罗锦绣,他穿的是破服粗衣;你却丰衣足食,他却忍饿担饥;你自不仁不义,他却无倚无依。相交酒肉兄弟,不念同气连枝。咳!只怕日久亲疏自见,那时悔也应迟。

【驻马听】世上为人,兄弟不亲谁是亲?须念生身父母,共乳同胞,休戚难分。咳!孙员外,你结交终日醉醺醺,却教骨肉遭穷困。天理何存!任你满帆风使,终有个水穷山尽。

独占家私理不宜,却将兄弟受孤恓。常将冷眼观螃蟹,看你横行得几时!

第十一出窑中受困

【金珑璁】(小生破衣上)长空云黯黯,那堪狂雪交加。飞柳絮,舞梨花。孤身遭冻馁,何方干谒豪家?空叹息,自嗟呀。

富嫌千口少,贫恨一身多。似这般大雪,多少富豪家快乐,单只孙荣这般受苦。我哥哥如今在红炉暖阁,羊羔美酒,浅斟低唱。哥哥,我和你一父娘生,又不是两爹娘养。我身上单寒,腹中饥馁,见这雪呵!

【灞陵桥】误了人也咍,从早到如今没饭难禁架。只得忍着饥寒,一步步前抄化。又那堪遭济这般雪儿下,咍!兀的不苦杀人也天那!

好苦嗄!看这雪越下得大了。孙荣待入城中,叩谒豪家,又恐撞着我那哥哥的相识,却不辱没了我哥哥的面皮?待转归家哀求嫂嫂,又恐遇见哥哥,这一顿打不小可。休去,如今只得冲风冒雪,入城中走一遭。只一件:

【叠字锦】我如今待入城也么咍,已入城心下多惊怕。又恐路中逢见我哥哥,他恶怒发时将咱来殴打。待转家,义恐怕哥哥不怜念咱,待转身又怕雪迷了路差。只为你烦烦恼恼,哀哀怨怨,凄凄惨惨,闪得我没投奔,兀的不是苦杀人也么咍。

如今也怕不得羞耻,只得去街坊求乞则个。

【驻云飞】大雪抛天,叫化孙荣真可怜。破衣穿一件,这苦谁怜念?咍,鞋破底儿穿,教我好难消遣。讨得一撮糠粞,又恐人瞧见。正是命薄多么只靠天。

【前腔】天惨云迷,你看城郭村庄尽掩扉。孙荣枉读诗书,到如今呵!一字不堪煮,怎得柴和米。吁!想蒙正守窑时,虽然困守破窑,还有妻儿相倚。似我孙荣,欲并谁为侣?回首无人形影随。

拾得一块柴在此,不免将回,煮些粥汤救饥。

【前腔】一撮糠粞,熬口粥汤充肚饥。放下连糠米,怎得这水?呸!这雪就是了。着上冰和水。这柴被雪打湿了,那里烧得着?我铺下还有一把干柴在那里,拿他来烧了,且再处。(作转跌介)呀!踢翻了瓦瓶儿,教我好难存济。冻死在窑中,做一个饥寒鬼。拨尽寒炉一夜灰。

大雪乱纷纷,豪家尽掩门。厨中有剩饭,路上有饥人。

第十二出雪中救兄

【蔷薇花】(生同净、丑上。生)严威正加,满空中如盐撒下。长安多少卖酒人家,料应此际增高价。长安三尺雪,尽道十年丰。二位兄弟,方才舍下吃酒,吃得不爽利,还到酒肆中去。(净、丑)前面新开一个酒馆在那里。(走介)酒家有么?(末上)造成春夏秋冬酒,卖与东西南北人。三位官人请上楼去。

(净、丑)取酒来吃!(末招净介)前面走的这位财主是谁?(净)是有名的孙大员外,穿好衣吃好酒的。(末)酒不打紧,有一件宝物在此,二位若撺掇大员外兑了,当得奉谢。(净)拿来我看,什么东西?(末出环介)羊脂白玉环。(净)果然好,多少价?(末)要十锭钞。

(净)不值,五锭罢了。(末)我又不是苏州人,难道撒半价不成?九锭钞必定要的。(净)你真个卖也不卖?

(末)小人怎么不卖!(净)若真个卖时,公道还你六锭钞。(末)还不够。(净)七锭罢,一分也多不得了。

(末)七锭钞只够本钱,却没有得相谢官人。(净)我与你讲过了,七锭以外,都是我的。不是我一个人要,还有那一位官人要八刀的。(末)从命了。(净)我与你拽袖为号,你只顾嫌少,我等一力撺掇加添便了。一面取酒来吃。(末)是如此。(末分付取酒介,净招丑说介,净、丑进后,末入介。末)员外请酒,小人有件宝贝求售,可用得么?(净)财主员外,那一件用不着?且说什么宝贝?(末)是羊脂白玉环。(净、丑看介)好东西!(丑)玉环有,难得这样白的。(净)是旧做的。(生)果然好!我要兑他,不知多少钞?(末)要十锭钞。(净、丑)不值!不值!我这员外大哥是个识宝太师,你多讨也没用。(生)还他五锭罢。(净扯末袖,末不肯介。净、丑)大哥,五锭其实还亏他些。

(生)再加一锭。(净)如今六锭够了。(又扯袖如前,末争介。净)还不肯。自古道:增钱不如再看。(又看介)果然好!还添他些,成了罢。(生)依你再添一锭。

(又如前介。丑)好物不贱,贱物不好。大哥既中意这件东西,不要论价,二哥添一锭,兄弟也添一锭。

(生)便依你再添他一锭,若再不肯,待他拿去。(净)如今八锭了,拿去罢!(付七锭与末,留一锭介。净、丑意会介,净、丑)看热酒来!(末应下。净、丑)大哥,行其一令,取其一乐,何如?(生)说得有理!

(随意行今介,生醉介。小生内叫介)厨中有剩饭,路上有饥人。(生)什么人叫?(净、丑)叫化的,不要睬他。(生)二位兄弟,这桌上东西吃不了,唤他来赏他些去。(净、丑)店主人,唤那叫街的过来。(末应上)那叫街的这里来!(小生上)怎么说?(末)好造化,官人每吃不了的东西赏你。(小生)多谢,多谢!(见生介)这是我哥哥!(慌下。净、丑)方才叫化的是孙二哥。(生)在那里?(末)去了。(生怒打末介)

【驻云飞】酒保无知,故意教他来笑耻。堪恨乔才辈,恼得心儿碎。呸!吃了这场亏,教人呕气。吃得醺醺。拚却今宵醉,痛饮前村踏雪山。

(净、丑劝介。生)不计较你了。算酒帐。(末)算了,该三锭钞。(生)兄弟把与他。(净与末钞介。生)二位贤弟,今早带十三锭钞出来,八锭买了羊脂白玉环,三锭还了酒钱,还剩二锭。(净、丑)碧清。(生)我醉了,余这二锭钞和羊脂白玉环,都藏在靴桶里,兄弟好生看管。(净)大哥放心,我的固是我的,你的就是我的。(丑)大哥,一路踏雪回去。(净)好大雪!大哥,今日酒也好嗄饭也好,下次还到他家去吃。

(生)正是。(净)大哥醉了。和你送他回去。(净、丑扶生行介)

【水红花】(生)三人结义做知交,赛关张强如管鲍,终朝沉醉饮羊羔。柳绵飘,梨花飞绕。(合)冒雪冲风,回去吃得醉醄醄,醉醄醄醉扶归也罗。

【前腔】(净、丑)前缘夙世做知交,赛关张强如管鲍,相携同步不辞劳。柳绵飘,梨花飞绕。(合前)

(都作醉倒介。净醒起介)大哥靴中藏有羊脂白玉环、两锭钞,我且瞒了胡子传,偷了他的,有何不可?(作偷介。丑醒,净仍作倒介)阿哥,阿哥!他每都醉倒了,叫他不醒。且住,孙大哥的羊脂玉环、两锭钞,都在靴桶里,不免偷了他的再处,连柳龙卿也不要通知他知道。(作偷介。净起)兄弟,你在此说些什么?(丑)不曾说什么!(净)活贼,你方才说道瞒了柳龙卿,要偷大哥的羊脂玉环、两锭钞。我每吃了他的,用了他的,反要偷他东西,忒黑心!(丑)我几时说?我说叫醒了二哥,大家扶了大哥回去。那个要偷他东西,这个人就要烂心肺的!(净)这个贼精还要罚咒!(笑介)兄弟,我是取笑你。你的心不到那里,我的心先到那里了。(丑)人人如此,个个一般,可见是难兄难弟,志同道合。如今一个去看人,一个去偷。

(净)我去看人,你去偷。(丑)你忒乖,前日吃酒你先去,今日做贼就叫我先去。(净)也罢,就是我先去,你便去看人,有人来打个暗号。(丑)什么暗号?(净)咳嗽为号。(丑)晓得了。(净)请了。(丑)呸!做贼通文。(净)君子小人不同。且住,我和你叫他几句,看他若是应,我每只说我两个收管在此,若是不应,竟偷了他的。(丑)有理。我看人,你动手。(净)孙大哥,孙大哥!(低叫,偷介,丑咳嗽介。净慌介)兄弟,什么人来?(丑)没有人。(净)没有人,如何咳嗽?(丑)唬大了你的胆,好做强盗。(净)你便唬我,我的手脚快,羊脂玉环被我捉在此了。(丑)还有两锭钞,一发拿了便好。(净)这两锭钞是你去。(丑)一客不烦二主,一发是你去。(净)这个不成,你这张嘴头不稳,倘日后大哥晓得,就都在我身上了。还是你去,日后没得说。(丑)便是我去,看人要紧。(净)不消分付。(丑)孙大哥!(叫介,偷介。净)哙!第二个。(丑慌介。净)方才你唬了我,我如今也唬你一唬。(丑)\\\\\\\"六月债,还得快。\\\\\\\"两锭钞也在此了。(净)把雪来盖他身上,做条绵被。(堆雪介)我每自回去。(净)冻死街头妻不知,(丑)两人拐钞自先回。(净)寻思总是一场梦,

(丑)他是何人我是谁?(下。小生上)十谒朱门九不开,满头风雪却回来。归家羞睹妻儿面,拨尽寒炉一夜灰。这四句诗乃是昔日吕蒙正先生所作,今日倒轮到孙荣身上来。好大雪,好大雪!正是长空飞柳絮,遍地撒梨花。你看这般大雪,我想古人也有几个好雪的,也有几个不好雪的,待孙荣略说几个。

【小桃红】子猷乘兴去访戴,匆忙兴尽回船去也。闭门的袁安卧高堂,映雪的是孙康。吕蒙正绕街坊,谒朱门九不开,无承望也。满头风雪恓惶,运来时理朝纲。

这雪好贫富不均!有钱的道丰年祥瑞,似我这般在街坊上,身无衣,口无食,饥冻难禁。当初父母在日的时节,多少享用。父母亡过之后,我哥哥听信谗言,将我赶出来,受了无限苦楚。(哭介)

【蛮牌令】哥哥占田庄,教兄弟受凄凉。本是同胞养,又不是两爹娘。我穿的是粗衣破裳,你吃的是美洒肥羊。哥哥嗄!心下自思量,白忖量,若不思量后,分明是铁打心肠!

如今天色已晚,告谒也不济事了,且回窑去,等明日风止雪晴,再出来求告罢。(走绊生身,跌介)

【绣停针】先自悲伤,又遭一跌痛怎当。抬身忍痛回头望,见一汉酒醉倒在街傍。汉子,你吃得这般大醉,倒在此雪里,何不省一口与我孙荣吃了,你也不见得这等醉了,我也不见得这般饥寒。我把古人比与你听:本待学刘伶入醉乡;你如今倒在雪里,又像一个古人,好一似卧冰王祥。呀!看看冷逼寒冻神魂丧,早难道酒解愁肠。

且住,自古道:\\\\\\\"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\\\\\\\"这般大雪,这汉子多应要冻死了。我不免叫起邻合来,救他则个。(叫介)东邻!有个醉汉,倒在雪里,烦你们出来烧些汤水救了他!(内介)孙叫化在外边嚷,不要作声。(小生)咳!暗暗听得说话,道孙叫化在外,不要作声。你不开也罢,不免去叫西邻。(叫介)西邻!(内介)孙二来了,不要睬他!(小生)我孙荣今日不是来求乞。有个醉汉倒在雪里,命在须臾。你每起来,笼些火救了他。(内介)快吹灭了火。(小生)呀!我只道东邻歹,谁想西邻又歹似东邻。也罢,他每邻舍尚然如此,干我甚事!(欲走介)且住。

【雁过南楼】我待不管他,欲待不睬他。(作走,内扮土地扯住介)放手,放手!后面有人似扯住了咱,莫不是孙荣有些牵挂?回头看他,回头看他,不由人两泪如麻。

说不得了,不免再去叫他每则个。(叫介)两边邻舍,我说与你知道。

【下山虎】有一个醉汉倒在街坊,大雪纷纷下,看着惨伤。我好意教你开门早商量,笼些火焰,教他吃口滚汤。救人一命活,胜造七级浮屠福寿昌。你若不开门,后倘或死亡,带累邻家遭祸殃。

(内介)这个人好不达时务,人家要睡,只管在此絮烦。(小生)啐!正是我有救人心。人无怜我意。两下不开门,我也自回去。(作走、又沉吟介)且住,我孙荣在此嚷了这一回,那东邻西舍都晓得我的口声。这汉子酒醒了,回去还好。倘然不醒,冻死了,明日他每起来看见,只道我谋死了他,劫了他的财帛。可怜这一场没头官司怎么了?也罢!不免把这醉汉扶在房檐下,躲些风雪,不强似在这雪里眠。或者不死,也未可知。(作拂雪介)呀!

【园林杵歌】这容庞,好似孙大郎。(惊介)唬得我魂飘荡,退后趋前心意忙。那堪柳絮梨花下得恁狂。似这般冷飕飕,寒凛凛,哥哥怎当?自忖量,自感伤,怕这雪冻死了兄长。怎禁得扑簌簌泪出痛肠!哥哥,你和柳龙卿、胡子传出来,

【望歌儿】三人踏雪同宴赏,他两个先自回归,撇你在长街上。(生作醉语介)二位贤弟赛关张。(小生)口是心非,休想赛关张!到此方知他调谎,从今后休把亲撇漾。

罢罢!宁可一不是,不可两无情。哥哥,你倒在雪中,若不是孙荣来此,却不冻死了你?就此背你回去。只一件,哥哥若还酒醒起来,这一顿打非同小可。也说不得了,便打时也不妨,还有贤达嫂嫂解劝。

【罗帐里坐】欲送你到家,寻思惨伤。哥哥酒醒,祸起萧墙。谁教你上门自取灾映!只愁雪上更加箱,这顿拳头怎当!(背生走介)

【江头送别】哥哥的,哥哥的倚强恃长。亲兄弟,亲兄弟意怎敢忘?好歹背你回家去,山可哥打骂何妨!

【忆多娇】兄见短,咱见长。哥哥,你把身子略放松些便好,那知做兄弟的,两三日没有水米打牙,你是这等拖住了,教我那里背得起?苦嗄!我全无气力,须当勉强。念取同胞亲兄长,手足之情,手足之情,怕甚山遥路长!

【尾声】看看背过平康巷,哥哥酒醒从头想,兄弟是嫡亲结义的都是谎。

迎风踏雪送兄归,忍冻担饥实可悲。慢腾腾的天些力,一步挪来两步移。

第十三出归家被逐

【醉中归】(旦上)晚来云布密,凛凛朔风送寒威。俄然见六出花飞,长空一色,万里如银砌。(贴上)当此际,雪正飞,庆赏丰年祥瑞。同宴乐排筵,满饮羊羔拚沉醉。

(旦)迎春,员外早间出去,这时候还不见回来。

(贴)便是,想又与那两个乔人在那里饮酒。院君,你看这等大雪,夜又深了,也该归来了。(旦)正是。

(小生背生上)钱财容易有,仁义值千金。此间已是哥哥门首。开门!开门!(贴)想是员外回来了。(开门介)呀!原来是二官人背员外回来。二官人请进来。

(小生作进门介)迎春姐,睡好了我哥哥。(贴)这里来。

(小生放生睡介)嫂嫂拜揖!(旦)叔叔贺喜!敢是你兄弟和睦了?(小生)不曾和顺。好教嫂嫂得知,孙荣在窑中身上无衣,口中无食,大雪纷纷,免不得街上求谒。回来偶然被绊一跌,原来是哥哥醉倒在雪中,因此孙荣背他回来。(旦、贴)多感二叔!(小生)不敢动问嫂嫂,我哥哥是什么时候出门的?

【泣颜回】(旦)他从早离门儿。(小生)与谁为伴?(旦)与两个乔人排会,终朝宴乐,他两个却自先回。若非小叔,险些儿冻死在深雪里。背归来再生人世,不知他倒在何处?

【前腔】(小生)纷纷触目柳花飞,奈我无食无衣。荡风冒雪,干谒有谁怜敢?担饥受冷,到黄昏独自回窑去,见吾兄倒在雪里,是孙荣背负回归。

【前腔】(贴)浑身上下水淋漓,请官人脱下与奴浆洗。(小生)不敢在此,回窑去自作道理。(旦)叔叔听启,请些儿饭食回窑去。(贴)待迎春饣毕饠来至,一饭可以允饥。(虚下)

【前腔】(小生)谢得恩意赐饭食,只恐哥哥酒醒禁持,劈面便打,不如忍饿回归。(旦)叔叔休虑,你哥哥酒醉常贪睡。(小生)醒来怎么好?(旦)醒来我自支持,我妇人家岂怕男儿?(贴持饭上)

【赚】韩信当时,漂母哀怜赐与食,时运至,拜将封侯多富贵。二官人请饭。(小生接作吃介,生伸腰,小生慌堕箸介)呀!唬得我一双箸拿不住放不得,一口饭吞不进吐不出,嫂赐食,一似吕太后的筵席。

【前腔】(旦)遍身泥水,满头巾似银铺砌。员外,你每常间和柳龙卿、胡子传两个,吃得酒淹衫袖湿,花压帽檐低,撇下得赛关张亲兄弟。(小生)嫂嫂,你曾说与,哥哥酒醒自支持,一声喝起先惊惧。兀的是妇人家那怕男儿,去留无计。

(生醒介)那个在此说话?(旦)是叔叔在此。(生)我怎么回来的?(旦)你倒在雪里,是叔叔背你回来的。

(生)你说我的结义兄弟不好,今日又亏他背我回来。

(旦)不是这个叔叔。(生)是柳龙卿?(旦)不是。(生)是胡子传?(旦)也不是。(生)是那个叔叔?(旦)是小叔。(生)那个?(贴)是窑中的二叔。(生作起介)那个着他上我的门来,在那里?(贴)二官人过来,见了员外。(小生见介)哥哥拜揖。(生怒打介。旦、贴劝介)

【扑灯蛾】(生)打伊泼丑生,怎敢到此处!恶向胆边生,教人怒从心起也。(小生)适来路里,见吾兄倒在街衢。是孙荣背负你归,多谢得贤达嫂嫂留住赐乞食。

【前腔】(生)这乞才不道理。(又打介。旦)员外,你倒在雪里,就是别人背了你回来,也要与他些酒钱。一个嫡亲兄弟,背了你回来,你怎么只管要打他?(生)我早上带十三锭钞出去,八锭买了羊脂玉环,三锭还了酒钱,还剩两锭钞与玉环,都在靴桶里。若在便罢了,若没有,一定是他偷了。迎春看来!(贴应看介)没有。(旦)那一只再看。(贴又看介)也没有。

(生)院君看来!(旦看介)没有。(生怒介)是了,他偷了我的东西,故此背我回来。靴中没宝贝,玉环二锭钞,分明是你拿去也。(旦)官人休罪,念小叔读书之辈,自小来不曾恁的,想他人预先拿去你怎得知?

【前腔】(小生)望息雷电威,可怜小兄弟,本是好心肠,谁想反成恶意也!(生)你一身穷困,敢起着不良之意。把还我饶你去离,稍迟延打教你一命丧泉世。(打介,旦、贴劝介)

【前腔】(旦)休得发怒起,思量大道理,他拐钱拿宝贝,如何敢来此处也?(贴)望官人回嗔作喜,好念着同胞兄弟。到如今失物怨谁,自不合好酒沈醉倒雪里。

【尾声】(旦)官人且请归房内,叔叔回归下处,待等明朝复探取。

(旦)好意谁知反受灾,(生)从今不许上门来。(先下)

(小生)鳌鱼脱却金钩去,摆尾摇头定不归。

第十四出乔人算帐

【梨花儿】(净上)心儿暗地重重喜,夜来吃得醺醺醉。拿了靴中两锭钞,咍!欢欢喜喜不得睡。一饮一斟,莫非前定。夜来与孙大哥、胡子传吃酒,员外醉倒了,我二人撇他在雪里,拿了他靴中羊脂玉环、两锭钞。如今且去寻了胡子传,大家分了使用则个。远远望见他来了。(丑上)

【前腔】昨宵吃酒醉了也,雪中孙大吃一跌。拿了玉环两锭钞,咍!早晨间等他不来也。

(见介。净)兄弟,那里去?(丑)特来寻你。(净)我也正来寻你。(丑)凑巧。(净)兄弟,自古道;\\\\\\\"人心恶,天不错。\\\\\\\"(丑)阿哥,常言道:\\\\\\\"拿贼不着被贼笑,贼在门前豁虎跳。\\\\\\\"(净)贼在门前讨筊笤。(丑)阿哥,你可知道?(净)我不知。(丑)昨晚我和你做的事,有人顶缸了去,一些也不干我两人事。(净)那个顶缸?(丑)我和你盗了东西,回家来了。谁知孙二告谒回窑,正见孙大哥倒在雪里,忍饿背他回去,指望讨个好。谁想孙大哥酒醒起来,不见了靴中羊脂玉环、两锭钞,道是他偷了,拿将来一顿打,原赶了出去。有这等事!(净)兄弟,我每两个做人好,天地也来佐助。如今拿这东西出来分一分。(丑)阿哥,还有那后手一锭头儿。(净)在此。烂小人,难道我就独得了不成?少不得都拿出来八刀。(丑)阿哥,自古道:分散分散,分来就散了,不要分。(净)不分怎么样?(丑)先前买玉环,存下一锭钞,孙大哥靴桶里又是两锭,共三锭了。(净)是三锭不差。(丑)不如把玉环原卖了七锭钞,把三锭钞凑成十锭,放上十年债,对合本利算一算,盘将起来,我和你做个大人家。(净)说得是,到那里去算?(丑)前面土地堂里去算?(走介。丑)二哥,土地有在此,没有鬼判。若是有人来时,一个做鬼,一个做判,遮掩片时。(净)那个做鬼?那个做判?

(丑)你做鬼,我做判。(净)是了。那个先算?(丑)你先算。(净)我如今先算一年起。(算介)

【胜胡芦】(净)我算一年本利,该着二十锭钞也么喳。算也算得好,说也说得好,番来覆去,覆去番来算得好。(丑)我算二年本利,该着四十锭钞也么喳。算也算得好,说也说得好,番来覆去,覆去番来算得好。

(外、末扮巡军上)上命遣差,盖不由己。奉上司比捕,没处捕获。有人说有两个歹人,往土地庙里去了,想是分赃,不免捕去。(进介,净、丑做介。外)没有人。伙计。今来雨水慢,不打鬼,只打判。(打丑介)再往别处去寻。(外、末下。丑诨介)不停当,和你再换一个所在去。(净)前面碓坊里去算。(走介)如今人来,一个做碓,一个做打米就是了。(丑)那个在上打米?(净)我在上打米。(丑)我做碓,再算。

(净)我算三年本利,该着八十锭钞也么喳。算也算得好,说也说得好,番来覆去,覆去番来算得好。(丑)我算四年本利,该着一百六十锭钞也么喳。算也算得好,说也说得好,番来覆去,覆去番来算得好。(净)我算五年本利,该着三百二十锭钞也么喳。算也算得好,说也说得好,番来覆去,覆去番来算得好。(丑)我算六年本利,该着六百四十锭钞也么喳。算也算得好,说也说得好。番来覆去,覆去番来算得好。(外、末又上)人平不语,水平不流。什么人在碓坊里说话?去看来。(进介,净、丑做介。外、末)原来是打米的。方才说话,就是你么?(净做耳聋介。末)伙计,这个人耳朵生来背,不打人,只打碓。(打丑介)再往别处寻去。(外、末下。丑)啊呀!入娘的,起初打的是我,方才打的又是我。(净)如今往销皮巷里去。(丑)二哥,如今那个做皮?那个做销皮的?(净)我做销皮的。

(丑)我做皮架子罢。(净)再算。我算七年本利,该着一千二百八十锭钞也么喳。算也算得好,说也说得好。番来覆去,覆去番来算得好。(丑)我算八年本利,该着二千五百六十锭钞也么喳。算也算得好,说也说得好,番来覆去,覆左番来算得好。(净)我算九年本利,该着六千二百锭钞也么喳。算也算得好,说也说得好。番来覆去,覆去番来算得好。(丑)我算十年本利,该着一万二千四百锭钞也么喳。算也算得好,说也说得好。番来覆上,覆去番来算得好。

不好了,(作倒介)算杀了。(净)再算。(丑)葱便好蒜,算到十年,算死了一个,若再算几年,两个都要算杀了。(净)兄弟,那里说起?和你一霎时发迹起来。(外、末复上)听得有人声,慌忙就来听。方才见二个人走在销皮巷里去了,想在这屋里头,听一听。

(净)外边想有人察听,不免销起皮来。(作销皮介。外、末听介)里面销皮不相干,我与你再往前去。(同下。净)外面没人了,且把财主行径铺排一番。(丑)阿哥,你有了钱时,怎么受用?(净)兄弟,我若有了钱,讨他娘四个小厮,都叫他兴字,一个叫来兴,一个叫进兴,一个叫郎兴,一个叫加兴,(丑)加兴是地名。(净)苦瓜蒌便好,地苓又要。买四十匹马,要五样颜色的。(丑)那五样?(净)青马、黄马、红马。

(丑)那有红马?(净)关老爷骑的胭脂马,便是红马了。

(丑)是。(净)白马,绿马。(丑)又来了,马那里有绿马?(净)前日你每阿嫂有病,教我去求笺,那道人说:\\\\\\\"大象不妨,绿马不倒。\\\\\\\"(丑)这是命里的马,不是骑的。(净)我只道是骑的马。一买买了马,叫来兴。兄弟,你便权应我一声。(丑)我应。(净)来兴!(丑)有。(净)你去抱我的青马来。(丑)正是不曾骑马的,马怎么抱过来?牵过来。(净)便是带过来,我

杂剧·看钱奴买冤家债主

元代: 郑延玉

阅

楔子

(正末扮周荣祖同旦儿张氏,俫儿上,云)小人汴梁曹州人氏,姓周名荣祖,字伯成。浑家张氏,孩儿长寿。小生先世广有家财,因祖父周奉记敬理释门,盖起一所佛院,每日看经念佛,祈保平安。至我父亲,一心只做人家,为修理宅舍,这木石砖瓦,无处取办,遂将那所佛院尽毁废了。比及宅舍工完,我父亲得了一病,百般的医药无效,人皆以为不信佛教之过。我父亲亡后,家私里外,都是小生掌把。小生学成满腹诗书,现今黄榜招贤,开放选场。大嫂,我待要应举走一遭去,你意下如何?(旦儿云)秀才,不知好着俺领了长寿孩儿,一路同去么?(正末云)这也使的。大嫂,有俺那祖财,携带不去,且埋在后面墙下,房廊屋舍着行钱看守着。俺和你带了孩儿,上朝取应去,但得一官半职,改换家门,可不好也!(旦儿云)既如此,便当收拾行李,随你同去则个。(正末云)大嫂,想俺祖上信佛,俺父亲偏不信佛,到今日都有报应也呵!(唱)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积善存仁为第一,暗室亏心天地和。则俺这家豪富是祖先积,只为他施仁布德,也则要博一个孝子和贤妻。

【幺篇】可不道湛湛青天不可欺,举意之前悔后迟。空内有神祗,(带云)俺父亲呵!(唱)不合兴心儿拆毁,今日个客路里怨他谁!(同下)

第一折

(外扮灵派侯,领鬼力上,诗云)赫奕丹青庙貌隆,天分五岳镇西东。时人不识阴功大,但看香烟散满空。吾神乃东岳殿前灵派侯是也。想东岳泰山者,乃群仙之祖,万峰之尊,天地之孙,神灵之祚,在于兖州地方。古有金轮皇帝,妻乃弥轮仙女,夜梦吞二日,觉而有孕,所生二子,长曰金虹氏,次曰金蝉氏。金虹氏乃东岳圣帝是也。圣帝在长白山有功,封为古岁太岳真人,汉明帝时封为泰山元帅,管十八地狱七十四司生死之期。自尧舜禹汤周秦汉魏,则有都天府君之位。自唐武后垂拱三年七月初一日,封为东岳之神,至开元十三年,加为天齐王,宋真宗朝封为东岳齐大生神圣帝。这的是天地循环,周而复始。便好道:不孝谩烧千束纸,亏心空爇万炉香。神灵本是正直做,不受人间枉法赃。如今阳世有一人,乃是贾仁。此人在吾神庙中埋天怨地,告诉神明,只说不怜悯他。想他今日必然又来告诉,吾神自有个显应。这早晚敢待来也!(净扮贾仁上,诗云)又无房舍又无田,每日城南窑里眠。一般带眼安眉汉,何事手中偏没钱?小可曹州人氏贾仁的便是。幼年间父母双亡,别无甚亲眷,则我单身独自,人见我十分过的艰难,都唤我做穷贾儿。想人生世间,有那等骑鞍压马,富贵奢华,吃好的,穿好的,用好的。他也是一世人,偏贾仁吃了那早起的,无那晚夕的;每日烧地眠炙地卧,衣不遮身,食不充口,可也是一世人。天那!你也睁开眼波,兀的不穷杀贾仁也!我每日家不会做甚么营生,则是与人家挑土筑墙,和泥托坯,担水运浆,做坌工生活度日,到晚来在那破瓦窑中安身。今日替人家打着一堵儿墙,打起半堵儿,只为气力不加,还有半堵儿不曾打的。我如今困乏了,且歇一歇。这里有一所东岳灵派侯庙,我去那庙中诉我这苦楚去,就烧一炷香去。天那,兀的不穷杀贾仁也!(做到庙跪科,云)我也无那香,只是捻土为香,祷告神灵可怜见。小人是贾仁,想有那等骑鞍压马,穿罗着锦,吃好的,用好的,他也是一世人。我贾仁也是一世人,偏我衣不遮身,食不充口,吃了早起的,无那晚夕的,烧地眠,炙地卧,穷杀贾仁也!上圣,但有些小富贵,我也会斋僧布施,盖寺建塔,修桥补路,惜孤念寡,敬老怜贫,我可也舍的,则是圣贤可怜见我。说话中间,觉得身体有些困倦,我且在这屋檐下暂时歇息咱。(做睡倒科)(灵派侯云)鬼力,与我摄过贾仁来者!(问云)兀那贾仁,你为何在吾神庙中埋天怨地,怨恨俺神灵,你主何缘故?(贾仁做拜科,云)上圣可怜见,小人怎敢埋天怨地。我想贾仁生于人世之间,衣不遮身,食不充口,吃了早起的,

无那晚夕的,烧地眠,炙地卧,穷杀贾仁也!上圣可怜见,但与我些小衣禄食禄,我贾仁也会斋僧布施,盖寺建塔,修桥补路,惜孤念寡,敬老怜贫,我可也舍的。上圣,则是可怜见咱。(灵派侯云)这桩事曾福神该管。鬼力,与我唤的增福神来者。(正末扮增福神上,云)小圣增福神也。掌管人间生死、贵贱、高下、六科、长短之事,十八地狱,七十四司。我想尘世人心性迷痴,不知为善。只看那奈河潺潺,金桥之上并无一人也呵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这等人轻视贫乏,不恤鳏寡。天生下、一种奸滑,将神鬼都瞒唬。

(正末云)常言道:\\\\\\\"人间私语,天闻若雷;暗室亏心,神目如电。\\\\\\\"信有之也!(唱)

【混江龙】你休要虚贪声介,但存的那心田一寸是根芽。不肯道甘贫守分,都则待侥幸成家。自拿着杀子杀孙笑里刀,怎留的好儿好女眼前花。你则看那阳间之事,正和俺阴府无差,明明折挫,暗暗消乏。这等人动则是忘人恩、背人义、昧人心,管甚么败风俗、杀风景、伤风化!怎能够长享着肥羊法酒,异锦的这轻纱?

(做见科,云)上圣呼唤小神,有何法旨?(灵派侯云)今阳世间有一贾仁,每日在吾庙中埋天怨地,怪恨俺神灵。你与我问他去。(正末云)理会的。(做问科,云)兀那贾仁,是你怪恨俺这神灵来么?(贾仁云)上圣可怜见,俺贾仁怎敢怪恨您这神灵。我则说世上有那等人,穿罗着锦,骑鞍压马,吃好的,用好的,他又有钱钞使。他也是一个人,偏我贾仁衣不遮身,食不充口,吃了早起的,无那晚夕的;烧地眠,炙地卧,兀的不穷杀贾仁也!则怨我小人的命薄,怎敢埋天怨地?上圣可怜见,则与我些小衣禄食禄,我也会斋僧布施,盖寺建塔,修桥补路,惜孤念寡,敬老怜贫,我可也舍的。上圣,则是可怜见咱。(正末云)噤声!(回云)上圣,此人平日之间,不敬天地,不孝父母,毁僧谤佛,杀生害命,当受冻饿而死。上圣管他做甚么!(灵派侯云)则怕注的他这衣禄食禄差了么?(正末唱)

【油葫芦】那一个红脸儿的阎王不是耍,捏胎儿依正法,则他注生的分数几曾差?这等人向官员财主里难安插,好去那驴骡狗马里刚投下。又不曾将他去油锅里炸,又不曾将他去剑树上杀。据着那阿鼻地狱天来大,但得个人身体便可也不亏他。

(灵派侯云)尊神,论此等人在世,不知怎生贪财好贿,害众成家也。(正末唱)

【天下乐】这等人何足人间挂齿牙,他前世里奢华,那一片贪财心没乱煞,则他油锅内见钱也去挝。富了他这一辈人,穷了他那数百家,今世里受贫穷还报他。

(贾仁云)上圣休听增福神说,念小人不是这样人。小人是个好人,平日之间也是个看经念佛,吃斋把素,行善事的人。上圣怎生可怜见,与小人些小富贵,可也好也!(正末云)你这厮平昔之间,扭曲作直,抛撒五谷,伤残物命,害众成家,你怎生能够发迹那?(灵派侯云)尊神,此人前生抛撒净水,作贱五谷,今世正当冻死饿死也。(正末唱)

【那吒令】你前世里造下,今世里折罚;前世里狡猾,今世里叫华;前世里抛撒,今世里饿杀。(贾仁云)我平昔间也是个敬天地,尊法度,和弟兄,睦六亲,信佛法,礼三光,孝父母,不偷盗。我是个心慈好善的人,现如今吃长斋哩!上圣,但与我些小富贵,我做本分营生买卖去也。(正末唱)你使的是造恶心,但说的是亏心话,不肯做本分生涯。

(灵派侯云)正是\\\\\\\"亏心折尽平生福,行短天教一世贫\\\\\\\"。吾神自有点检,怎瞒的过也。(正末唱)

【鹊踏枝】亏心也尽由他,造恶也怎瞒咱,上面有湛湛青天,下面有漫漫黄沙。请上圣鉴察,枉将他救拔,俺可管他甚贫富穷达。

(贾仁云)上圣,我爷娘在时,也还奉养他好好的,从亡化之后,不知甚么缘故,颠倒一日穷一日了,我也在爷娘坟上烧钱裂纸,浇茶奠酒,我这泪珠儿至今不曾干,至是一个孝顺的人。(正末云)噤声!(唱)

【寄生草】你爷娘在生时耽饥饿,死了也奠甚茶?则你那泪珠儿滴尽空潇洒,瀽了些浆水饭那里肯道停时霎,巴的那纸钱灰烧过无牵挂。你可便瀽了那百壶浆也湿不透墓门前,浇的那千种茶怎流得到黄泉下?

(灵派侯云)尊神,这等穷儿乍富,瞒心昧己,欺天诳地,只要损别人安自己,正是一世儿不能够发迹的。(正末唱)

【六幺序】这人没钱时无些话,才的有便说夸,打扮似大户豪家。你看他耸起肩胛,迸定鼻凹,没半点和气谦洽。每日在长街市上把青骢跨,只待要弄柳拈花,马儿上扭捏着身子儿诈。做出那般般样势,种种村沙!

【幺篇】则说街狭,更嫌人杂,把玉勒牢拿,玉鞭忙加。撺行花踏,见的白蹅,问甚么邻家,那肯道樊鞍下马,直将穷民来傲慢杀。(贾仁云)上圣,我贾仁不是这等人。你但与我些小富贵,我也会和街坊,敬邻里,识尊卑,知上下。只愿上圣可怜见咱。(正末唱)他虽则消乏,也是你邻里家,须索将礼数酬答。则你那自尊自贵无高下,真乃是井底鸣蛙。似这等待穷民肚量些儿大,则你那酸寒乞俭,怎消得富贵荣华!

(灵派侯云)尊神,据着贾仁埋天怨地,正当冻死饿死。便好道天不生无禄之人,地不长无名之草。吾等体上帝好生之德,权且与他些福力咱。(正末云)既如此,待小圣看去波。(做看科,云)上圣,据着这厮正当冻死饿死。今奉上圣法旨,权且借些福力与他。看的有曹州曹南周家庄上,他家福力所积,阴功三辈,为他一念差池,合受折罚。我如今将那家的福力、权且借与他二十年。等到二十年后,着他双手儿交还本主便了。(灵派侯云)这个使的。(正末云)兀那贾仁。(贾仁做应科)(正末云)你本当冻死饿死,上圣可怜见,借与你些福力。今有曹州曹南周家庄上,所积阴功三辈,只因一念差池,合受折罚。我如今将那家福力权且借与你二十年,待到二十年后,你两只手儿交付还他那本主。你记者:比及你去呵,索钱的可早等着你也。(贾仁做拜谢科,云)谢上圣济拔之恩。我便做财主去也。(正末云)噤声!(唱)

【赚煞】则你这成家子未安身,那个破家鬼先生下。(贾仁云)我若做了财主呵,穿一架子好衣服,骑着一匹好马,去那三山骨上赠他一鞭,那马不剌剌。(正末云)做甚么?(贾仁云)没,我则这般道。(正末做笑科,唱)我则是借与你那钱龙儿入家,有限次的光阴你权掌把,(贾仁云)上圣可怜见,不知借与我几十年?(正末唱)我则是借与你二十年仍旧还他。(贾仁云)上圣,怎么可怜见,则借得小人二十年?左右是一个小字儿,高处再添上一画,借的我三十年,可也好也?(正末云)噤声!这厮还不足哩!(唱)你还待告增加,怎知这祸福无差,贫和富都是前缘非浪假。为甚么桃花向三月奋发,菊花向九秋开罢?(带云)你道为甚么那?(唱)也则为这天公不放一时花。

(灵派侯云)兀那贾仁,据着你正当冻死饿死,吾神体上帝好生之德,权且借与你二十年福力,二十年后,交还与那本主。便好道:\\\\\\\"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,不是不报,时辰未到。\\\\\\\"天若不降严霜,松柏不如蒿草。神明若不报应,积善不如作恶。莫瞒天地莫瞒心,心不瞒时祸不侵。十二时中行好事,灾星变作福星临。(做挥手科,云)贾仁,你休推睡里梦里。(并下)(贾仁做醒科,云)哎呀,一觉好睡也,原来是南柯一梦。恰才上圣分明的对我说,曹州曹南周家庄上的福力,借与我二十年,我如今便做财主。财主也,知他在那里?便好道\\\\\\\"梦是心头想\\\\\\\",信他做甚么?还有半堵墙儿不曾打的哩我可去打那半堵墙儿去。天那,兀的不穷杀贾仁也!(下)

第二折

(外扮陈德甫上,诗云)耕牛无宿科,仓鼠有余粮。万事分已定,浮生空自忙。小可姓陈,双名德甫,乃本处曹州曹南人氏。幼年间攻习诗书,颇亲文墨,不幸父母双亡,家道艰难,因此将儒业废弃,与人家做个门馆先生,度其日月。此处有一个是贾老员外,有万贯家财,鸦飞不过的田产物业,油磨坊,解典库,金银珠翠,绫罗缎目占,不知其数。他是个巨富的财主。这里可也无人,一了他一贫如洗,专与人家挑土筑墙,和泥托坯,担水运浆,做坌工生活,常是吃了早起的,无那晚夕的,人都叫他做穷贾儿。也不知他福分生在那里,这几年间暴富起来,做下泼天也似家私。只是那员外虽然做个财主,争奈一文也不使,半文也不用。别人的东西恨不得擘手夺将来,自己的东西舍不的与人;若与人呵,就心疼杀了也。小可今日正在他家坐馆,这馆也不是教学的馆,无过在他解典库里上些帐目。那员外空有家私,寸男尺女皆无。数次家常与小可说:\\\\\\\"街市上但遇着卖的或男或女,寻一个来与我两口儿喂眼。\\\\\\\"小可已曾吩咐了店小二,着他打听着,但有呵便报我知道。今日无甚事,到解典库中看看去。(下)(净扮店小二上,诗云)酒店门前三尺布,人来人往图主顾,做下好酒一百缸,倒有九十九缸似头醋。自家店小二的便是。俺这酒店是贾员外的。他家有个门馆先生,叫做陈德甫。三五日来算一遭帐。今日下着这般大雪,我做了一缸新酒,不供养过不敢卖,待我供养上三杯酒。(做供酒科,云)招财利市土地,俺这洒一缸胜似一缸。俺将这酒帘儿挂上,看有甚么人来?(正末周荣祖领旦儿、俫儿上,云)小生周荣祖,嫡亲的三口儿家属,浑家张氏,孩儿长寿。自应举去后,命运未通,功名不遂。这也罢了!岂知到的家来,事事不如意,连我祖遗家财,埋在墙下的,都被人盗去。从此衣食艰难,只得领了三口儿去洛阳探亲,图他救济。偏生这等时运,不遇而回。正值暮冬天道,下着连日大雪,这途路上好苦楚也呵!(旦儿云)秀才,似这等大风大雪,俺每行动些儿。(俫儿云)爹爹,冻饿杀我也。(正末唱)

【正宫】【瑞正好】赤紧的路难通,俺可也家何在?休道是乾坤老山也头白。四野冻云垂,万里冰花盖,肯分的俺三口儿离乡外。

(带云)大嫂,你看大雪也。(唱)

【滚绣球】是谁人碾琼瑶往下筛?是谁人剪冰花迷眼界?恰便似玉琢成六街承三陌,恰便似粉妆就展阁楼台。(带云)似这雪呵,(唱)便有那韩退之蓝关前冷怎当?便有那孟浩然驴背上也跌下来,(带云)似这雪呵,(唱)便有那剡溪中禁回他子猷访戴,则俺这三口儿兀的不冻倒尘埃?(做寒战科,带云)勿、勿、勿!(唱)眼见的一家受尽千般苦,可甚么十谒朱门九不开,委实难捱。

(旦儿云)秀才,似这般风又大,雪又紧,俺且去那里避一避,可也好也。(正末云)大嫂,俺到那酒务儿里避雪去来。(做见科,云)哥哥支揖。(店小二云)请家里坐吃酒去。秀才,你那里人氏?(正末云)哥哥,我那得那钱来买酒吃!小生是个穷秀才,三口儿探亲去来,不想遇着一天大雪,身上无衣,肚里无食,一径的来这里避一避儿。哥哥,怎生可怜见咱?(店小二云)那一个顶着房子走哩〉你们且进来避一避儿。(正末做同进科,云)大嫂,你看这雪越下的紧了也。(唱)

【倘秀才】饿的我肚里饥失魂丧魄,冻的我身上冷无颜落色。这雪呵,偏向俺穷汉身边乱洒来。(带云)大嫂(唱)你看雪深埋脚面,风紧透人怀,我忙将这孩儿的手揣。

(店小二做叹科,云)你看这三口儿,身上无衣,肚里无食;偌大的风雪,到俺店肆中避避。哪里不是积福处?家里来,家里来。我见这个人身上单寒,我早晨间供养的利市酒三蛊儿,我与那秀才蛊吃。兀那秀才,俺与你蛊酒吃。(正末云)哥哥,我那里得那钱钞来买酒吃?(店小二云)俺不要你钱钞。我见你身上单寒,与你蛊酒吃。(正末云)哥哥说不要小生钱,则这等与我蛊酒吃,多谢了哥哥。(做吃酒科,云)好酒也。(唱)

【滚绣球】见哥哥酒斟着磁盏台,香浓也胜琥珀,哥哥也你莫不道小人现钱多卖,问甚么新醉茅柴。(带云)这酒呵,(唱)赛中山宿酝开,笑兰陵高价抬,不枉了唤做那凤城春色,(带云)我饮一杯呵,(唱)恰便似重添上一件锦胎。(带云)这雪呵,(唱)似千团柳絮随风舞,(带云)我恰才咽下这杯酒去呵,(唱)可又早两朵桃花上脸来,便觉的和气开怀。

(旦儿云)秀才,恰才谁与你酒吃来?(正末云)是那卖酒的哥哥,见我身上单寒,可怜见我,与我了蛊酒吃。(旦儿云)我这一会儿身上寒冷不过,你怎生问那卖酒的讨一蛊酒儿也我吃,可也好也。(正末云)大嫂,羞人答答,教我怎生问他讨酒吃?(做对店小二揖科,云)哥哥,我那浑家问我那里吃酒来,我便道:\\\\\\\"卖酒的哥哥见我身上单寒,与了我一蛊酒儿吃。\\\\\\\"他便道:\\\\\\\"我身上冷不过,怎生再讨得半蛊酒儿吃,可也好也。\\\\\\\"(店小二云)你娘子也要蛊酒吃,来、来、来,俺舍这蛊酒儿与你娘子吃罢。(正末云)多谢了哥哥。大嫂,我讨了一蛊酒来,你吃,你吃。(俫儿云)爹爹,我也要吃一蛊。

(正末云)儿也,你着我怎生问他讨那?(又做揖科,云)哥哥,我那孩儿道:\\\\\\\"爹爹,你那里得这酒与奶奶吃来?\\\\\\\"我便道:\\\\\\\"那卖酒的哥哥又与了我一蛊儿吃。\\\\\\\"我那孩儿便道:\\\\\\\"怎生再讨的一蛊儿我吃,可也好也。\\\\\\\"(店小二云)这等,你一发搬在俺家中住罢。(正末云)哥哥,那里不是积福处!(店小二云)来、来、来,俺再与你这一蛊儿酒。(正末云)多谢了哥哥。孩儿,你吃、你吃。(店小二云)比及你这等贫呵,把这小的儿与了人家可不好?(正末云)我怕不肯!但未知我那浑家心里何如?(店小二云)你和你那娘子商量去。(正末云)大嫂,恰才那卖酒的哥哥道:\\\\\\\"似你这等饥寒,将你那孩儿与了人可不好?(旦儿云)若与了人,倒也强似冻饿死了。只要那一份人家养的活,便与他去罢。(正末做见店小二,云)哥哥,俺浑家肯把这个小的与了人家也。(店小二云)秀才,你真个要与人?(正末云)是,与了人罢。(店小二云)我这里有个财主要,我如今领你去。(正末云)他家里有儿子么?(店小二云)他家儿女并没一个儿哩。(正末唱)

【倘秀才】卖与个有儿女的是孩儿命衰,卖与个无子嗣的是孩儿大采,撞着个有道理的爹娘是孩儿修福来。(带云)哥哥,(唱)你救孩儿一身苦,强似把万僧斋,越显的你个哥哥敬客。

(店小二云)既是这等,你两口儿则在这里,我叫那买孩儿的人来。(做向古门叫科,云)陈先生在家么?(陈德甫上,云)店小二,你唤我做甚么?(店小二云)你前日吩咐我的事,如今有个秀才,要卖他小的,你看去。(陈德甫云)在那里?(店小二云)则这个便是。(陈德甫做看科,云)是一个有福的孩儿也。(正末云)先生支揖。(陈德甫云)君子恕罪。敢问秀才那里人氏?姓甚名谁?因何就肯卖了这孩儿?(正末云)小生曹州人氏,姓周名荣祖,字伯成。因家业凋零,无钱使用,将自己亲儿情愿过房与人为儿。先生,你可作成小生咱。(陈德甫云)兀那君子,我不要这孩儿。这里有个贾老员外,他寸男尺女皆无,若是要了你这孩儿,他有泼天也似家缘家计,久后就是你这孩儿的。你跟将我来。(正末云)不知在那里住?我跟将哥哥去。(携旦儿同俫儿下)(店小二云)他三口儿跟的陈先生去了也。待我收拾了铺面,也到员外家看看去。(下)(贾仁同卜儿上,云)兀的不富贵杀我也。常言道:\\\\\\\"人有七贫八富\\\\\\\",信有之也。自家贾老员外的便是。这里也无人。自从与那一分人家打墙,刨出一石槽金银来,那主人也不知道,都被我悄悄的搬运家来,盖起这房廊、屋舍、解典库、粉房、磨房、油房、酒房,做的生意都如水也似的长将起来。我如今旱路上有田,水路上有船,人头上有钱,那一个敢叫我做穷贾儿?皆以员外呼之。但是一件,自从有这家私,娶的个浑家也有好几年了,争奈寸男尺女皆无,空有那鸦飞不过的田产,教把那一个承领?(做叹科,云)我平昔间一文也不使,半文也不用,我可不知怎生来这么悭吝苦克?若有人问我要一贯钞呵,哎呀,就如同挑我一条筋相似。如今又有一等人叫我做悭贾儿,这也不必题起。我这解典库里有一个门馆先生,叫做陈德甫,他替我家收钱举债。我数番家吩咐他,或儿或女寻一个来,与我两口儿喂眼。(卜儿云)员外,你既吩咐了他,必然访得来也。(贾仁云)今日下着偌大的雪,天气有些寒冷。下次小的每,少少的酾些热酒儿来,则撕只水鸡腿儿来,我与婆婆吃一蛊波。(陈德甫同正末、旦儿、俫儿上,云)秀才,你且在门首等着,我先过去与员外说知。(做见科,贾仁云)陈德甫,我数番家吩咐你,教你寻一个小的,怎这般不会干事?(陈德甫云)员外,且喜有一个小的哩。(贾仁云)有在那里?(陈德甫云)现在门首。(贾仁云)他是个甚么人?(陈德甫云)他是个穷秀才。(贾仁云)秀才便罢了,甚么穷秀才!(陈德甫云)这个员外,有那个富的来卖儿女那!(贾仁云)你教他过来我看。(陈德甫出,云)兀那秀才,你过去把体面见员

外者。(正末做揖科,云)先生,你须是多与我些钱钞。(陈德甫云)你要的他多少?这事都在我身上。(正末云)大嫂,你看着孩儿,我见员外去也。(做入科,云)员外支揖。(贾仁云)兀那秀才,你那里人氏?姓甚名谁?(正末云)小生曹州人氏,姓周名荣祖,字伯成。(贾仁云)住了。我两个眼里偏生见不的这穷厮。陈德甫,你且着他靠后些,饿虱子满屋飞哩。(陈德甫云)秀才,你依着员外靠后些。他那有钱的是这等性儿。(正末做出科,云)大嫂,俺这穷的好不气长也(贾仁云)陈德甫,咱要买他这小的,也索要立一纸文书。(陈德甫云)你打个稿儿。(贾仁云)我说与你写:立文书人周秀才,因为无钱使用,口食不敷,难以度日,情愿将自己亲儿某人,年几岁,卖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。(陈德甫云)谁不知你有钱,只要员外勾了,又要那\\\\\\\"财主\\\\\\\"两字做甚么?(贾仁云)陈德甫,是你抬举我哩,我不是财主,难道叫我穷汉?(陈德甫云)是、是、是,财主,财主。(贾仁云)那文书后头写道:当日三面言定,付价多少。立约之后,两家不许反悔。若有反悔之人,罚宝钞一千贯与不悔之人使用。恐后无凭,立此文书,永远为照。(陈德甫云)是了,反悔之人罚宝钞一千贯。他这正钱可是多少?(贾仁云)这个你莫要管我,我是个财主,他要的多少,我指甲里弹出来的,他可也吃不了。(陈德甫云)是、是、是,我与那秀才说去。(做出科,云)秀才,员外着你立一纸文书哩。(正末云)哥哥,可怎生写那?(陈德甫云)他与你个稿儿:今有过路周秀才,因为无钱使用,半自己亲和,年方几岁,情愿卖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。(正末云)先生,这财主两字也不消的上文书。(陈德甫云)他要这样写,你就写了罢。(正末云)便依着写。(陈德甫云)这文书不打紧,有一件要紧,他说后面写着:如有反悔之人,罚宝钞一千贯与不反悔之人。(正末云)先生,那反悔的罚宝钞一千贯,我这正钱可是多少?(陈德甫云)知他是多少?秀才,你则放心,恰才他也曾说来,他说我是个巨富的财主,要的多少,他指甲里弹出来的,着你吃不了哩。(正末云)先生说的是,将纸笔来。(旦儿云)秀才,咱这恩养钱可曾议定多少?你且慢写着。(正末云)大嫂,恰才先生不说来,他是个巨富的财主,他那指甲里弹出来的,俺每也吃不了,则管里问他多少怎的?(唱)

【滚绣球】我这里急急的研了墨浓,便待要轻轻的下了笔划。(俫儿云)爹爹,你写甚么哩?(正末云)我儿也,我写的是借钱的文书。(俫儿云)你说借那一个的?(正末云)儿也,我写了可与你说。(俫儿云)我知道了也。你在那酒店里商量,你敢要卖了我也!(正末云)呀!儿也,这是我不得已委实无奈,(俫儿做哭科,云)可知道无奈。则是活便一处活,死便一处死,怎下的卖了我也!(正末哭云)呀!儿也,想着俺子父的情呀,(唱)可着我班管难抬。这孩儿情性乖,是他娘肠肚摘下来。今日将俺这子父情可都撇在九霄云外,则俺这三口儿生扢扎两处分开。(旦儿云)怎下的撇了我这亲儿,兀的不痛杀我也!(正末哭唱)做娘的伤心惨惨刀剜腹,做爹的滴血簌簌泪满腮,恰便似郭巨般活把儿埋。

(做写科,云)这文书写就了也。(陈德甫云)周秀才,你休烦恼。我将这文书与员外看去。(做入科,云)员外,他写了文书也。你看。(贾仁云)将来我看:\\\\\\\"今有立文书人周秀才,因为无钱使用,只食不敷,难以度日,情愿将自己亲儿长寿,年七岁,卖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。\\\\\\\"写的好,写的好。陈德甫,你则叫那小的过来,我看看咱。(陈德甫云)我领过那孩儿来与员外看。(见正末云)秀才,员外要看你那孩儿哩。(正末云)儿也,你如今过去,他问你姓甚么,你说我姓贾。(俫儿云)我姓周。(正末云)姓贾。(俫儿云)便打杀我也则姓周。(正末哭科,云)儿也!(陈德甫云)我领这孩儿过去。员外,你看好个孩儿也。(贾仁云)这小的是好一个孩儿也。我的儿也,你今日到我家里,那街上的人问你姓甚么,你便道我姓贾。(俫儿云)我姓周。(贾仁云)姓贾。(俫儿云)我姓周。(做打科,云)这弟子孩儿养杀也不坚,婆婆,你问他。(卜儿云)好儿也,明日与你做花花袄子穿。有人问你姓甚么,你道我姓贾。(俫儿云)便大红袍与我穿,我也则姓周。(卜儿打科,云)这弟子孩儿养杀也不坚。(陈德甫云)他父母不曾去哩,可怎么便下的打他?(俫儿叫科,云)爹爹,他每打杀我也!(正末做听科,云)我那儿怎生这等叫?他可敢打俺孩儿也!(唱)

【倘秀才】俺儿也差着一个字千般的见责,(云)那员外好狠也!(唱)那员外伸着五个指十分的便掴,打的他连耳通红半壁腮。说又不敢高声语,哭又不敢放声来,他则是偷将那泪揩。

(做叫科,云)陈先生,陈先生,早打发俺每去波。(陈德甫出见,云)是,我着员外打发你去。(正末云)先生,天色渐晚,误了俺途程也。(陈德甫入见科,云)员外,且喜,且喜,有了儿也。(贾仁云)陈德甫,那秀才去了么?改日请你吃茶。(陈德甫云)哎呀,他怎么肯去?员外还不曾与他恩养钱哩。(贾仁云)甚么恩养钱?随他与我些便罢。(陈德甫云)这个员外,他为无钱才卖这个小的,怎么倒要他恩养钱那?(贾仁云)陈德甫,你好没分晓!他因为无饭的养活儿子,才卖与我。如今要在我家吃饭,我不问他要恩养钱,他倒问我要恩养钱?(陈德甫云)好说。他也辛辛苦苦养这小的,与了员外为儿,专等员外与他些恩养钱,做盘缠回家去也。(贾仁云)陈德甫,他若不肯,便是反悔之人,你将这小的还他去,教他罚一千贯宝钞来瓦解。(陈德甫云)怎么倒与你一千贯钞?员外,你则与他些恩养钱去。(贾仁云)陈德甫,那秀才敢不要,都是你捣鬼?(陈德甫云)怎么是我捣鬼?(贾仁云)陈德甫,看你的面皮,待我与他些。下次小的每天库。(陈德甫云)好了。员外开库哩。周秀才,你这一场富贵不小也。(贾仁云)拿来。你兜着,你兜着。(陈德甫云)我兜着。与他多少?(贾仁云)与他一贯钞。(陈德甫云)他这等一个孩儿,怎么与他一贯钞?忒少。(贾仁云)一贯钞上面有许多的宝字,你休看的轻了。你便不打紧,我便似挑我一条筋哩!倒是挑我一条筋也熬了,要打发出这一贯钞,更觉艰难。你则与他去,他是个读书的人,他有个要不要也不见的。(陈德甫云)我便依着你,且拿与他去。(做出见科,云)秀才你休慌,安排茶饭哩。这个是员外打发你的一贯钞。(旦儿云)我几盆儿水洗的孩儿偌大,可怎生与我一贯钞!便买个泥娃娃儿,也买不的。(正末云)想我这孩儿呀,(唱)

【滚绣球】也曾有三年乳十月胎,似珍珠掌上抬;甚工夫养得他偌大,须不是半路里拾的婴孩。(做叹科,唱)我虽是穷秀才,他觑人忒小哉!那些个公平买卖,量这一贯钞值甚钱财!(带云)员外,你的意思我也猜着你了。(陈德甫云)你猜着甚的?(正末唱)他道我贪他香饵终吞钓,我则道留下青山怕没柴,拚的个搠笔巡街。

(旦儿云)还了我孩儿,我们去罢。(陈德甫云)你且慢些,我见员外去。(正末云)天色晚也,休斗小生耍。(陈德甫入科,云)员外,还你这钞。(贾仁云)陈德甫,我说他不要么。(陈德甫云)他嫌少,他说买个泥娃娃儿也买不的。(贾仁云)那泥娃娃儿会吃饭么?(陈德甫云)不是这等说,那个养儿女的算饭钱来?(贾仁云)陈德甫,也着你做人哩。常言道:\\\\\\\"有钱不买张口货\\\\\\\"。因他养活不过,方才卖与人。我不要他还饭钱也够了,倒要我的宝钞?我想来,都是你背地里调唆他。我则问你怎么与他钞来?(陈德甫云)我说:\\\\\\\"员外与你钞。\\\\\\\"(贾仁云)可知他不要哩,你轻看我这钞了。我教与你,你把这钞高高的抬着,道:\\\\\\\"兀那穷秀才,贾老员外与你宝钞一贯。\\\\\\\"(陈德甫云)抬的高杀,也则是一贯钞。员外,你则快些打发他去罢。(贾仁云)罢、罢、罢!小的每开库,再拿一贯钞来与他。(做与钞科)(陈德甫云)员外,你问他买甚么东西哩,一贯一贯添。(贾仁云)我则是两贯,再也没的添了。(陈德甫云)我且拿与他去。(做出见科,云)秀才,你放心,员外安排茶饭哩。秀才,那头里是一贯钞,如今又添你一贯钞。(正末云)先生,可怎生只与我两贯,我几盆儿水洗的孩儿偌大,先生休斗小生耍。(陈德甫云)嗨!这都是领来的不是了!我再见员外去。(做入科,云)员外,他不肯。(贾仁云)不要闲说,白纸上写着黑字儿哩:\\\\\\\"若有反悔之人,罚宝钞一千贯与不悔之人使用。\\\\\\\"这便是他反悔,你着他拿一千贯钞来。(陈德甫云)他有一千贯时,可便不卖这小的了!(贾仁云)哦!陈德甫,你是有钱的!你买么?快领了去,着他罚一千贯钞来与我。(陈德甫云)员外,你添也不添?(贾仁云)不添。(陈德甫云)你真个不添?(贾仁云)真个不添。(陈德甫云)员外,你又不肯添,那秀才又不肯去,教我中间做人也难。便好道\\\\\\\"君子成人之美,不成人之恶。\\\\\\\"罢、罢、罢!员外,我在你家两个月,该与我两贯饭钱,我如今问员外支过,凑着你这两贯,共成四贯,打发那秀才回去。(贾仁云)哦!要支你的饭钱凑上四贯钱,打发那穷秀才去,这小的还是我的。陈德甫,你原来是个好人。可则一件,你那文簿上写的明白,道陈德甫先借过两个月饭钱,计两贯。(陈德甫云)我写的明白了。(做出见科,云)来、来、来,秀才,你可休怪。员外是个悭吝苦克的人,他说一贯也不添。我问他支过两月的馆钱,凑成四贯钞,送与秀才。这的是我替他出了两贯哩。秀才休怪。(正末云)这等,可不难为了你?(陈德甫云)秀才,你久后则休忘了我陈德甫。(正末云)贾员外则与我两贯钱,这两贯是

先生替他出的。这等呵,倒是赍发了小生也。(唱)

【倘秀才】如今这有钱的度量呵,做不的三江也那四海,便受用呵,多不到十年五载,我骂你个勒掯穷民狠员外。或是有人家典缎匹,或是有人家当鐶钗,你则待加一倍放解。

(贾仁做出瞧科,云)这穷厮还不去哩!(正末唱)

【赛鸿秋】快离了他这公孙弘东阁门木呈外,(旦儿云)秀才,俺今日撇下了孩儿,不知何日再得相见也?(正末云)大嫂,去罢。(唱)再休想汉孔隔北海开尊待。(陈德甫云)秀才,这两贯钞是我与你的。(正末云)先生此恩,异日必当重报。(唱)多谢你范尧夫肯付舟中麦,(带云)那员外呵,(唱)怎不学庞居士豫放来生债?(贾仁做揪住,怒科,云)这厮骂我,好无礼也。(正末唱)他、他、他,则待掐破我三思台,(贾仁做推正末科,云)你这穷弟子孩儿,还不走哩。(正末唱)他、他、他,可便攧破我天灵盖,(贾仁云)下次小的每,呼狗来咬这穷弟子孩儿。(正末做怕科,云)大嫂,我与你去罢。(唱)走、走、走,早跳出了齐孙膑这一座连环寨。

(陈德甫云)秀才休怪,你慢慢的去,休和他一般见识。(旦儿云)秀才,俺行动些儿波。(正末唱)

【随煞】别人家便当的一周年下架容赎解,(带云)这员外呵,(唱)他巴到那五个月还钱本利该。纳了利从头儿再取索,还了钱文书上厮混赖。似这等无仁义愚浊的却有财,偏着俺的德行聪明的嚼齑菜。这八个字穷通怎的排,则除非天打算日头儿轮到来。发背疔疮是你这富汉的灾,禁口伤寒着你这有钱的害。有一日贼打劫火烧了您院宅,有一日人连累抄没了旧钱债。恁时节合着锅无钱买米些,忍饥饿街头做乞丐,这才是你家破人亡见天败。(贾仁云)你这穷弟子孩儿,还不走哩。(正末云)员外,(唱)你还这等苦克瞒心骂我来,直待要犯了法遭了刑你可便恁时节改。(同旦儿下)

(贾仁云)陈德甫,那厮去了也。他去则去,敢有些怪我?(陈德甫云)可知哩。(贾仁云)陈德甫,生受你。本待要安排一杯酒致谢,我可也忙,不得工夫。后堂中盒子里有一个烧饼,送与你吃茶罢。(同下)

第三折

(小末扮贾长寿领兴儿上,诗云)一生衣饭不曾愁,赢得人称贾半州。何事老亲能善病,教人终日皱眉头。自家贾长寿便是。父亲是贾老员外,叫做贾仁。母亲亡化已过。靠着祖宗福德,有泼天也似的家缘家计。俺父亲则生的我一个,人口顺都唤我做钱舍。我见一日不使三五两银子过不去。岂知俺父亲他一文也不使,半文也不用,这等悭吝的紧。俺枉叫做钱舍,不得钱在手里,不曾用的个快活。近日俺父亲染病,不能动止。兴儿,我许下乐岳泰安神州烧香去,与俺父亲说知,多将些钱钞,等我去还愿。兴儿,跟着我见父亲去来。(下)(小末同兴儿扶贾仁上,云)哎呀,害杀我也。(做叹科,云)过日月好疾也!自从买了这个小的,可早二十年光景。我便一文不使,半文不用。这小的他却痴迷愚滥,只图穿吃,看的那钱钞便土块般相似,他可不疼。怎知我多使了一个钱,便心疼杀了我也!(小末云)父亲,你可想甚么吃那?(贾仁云)我儿也,你不知我这病是一口气上得的。我那一日想烧鸭儿吃,我走到街上,那一个店里正烧鸭子,油渌渌的。我推买那鸭子,着实的挝了一把,恰好五个指头挝的全全的。我来到家,我说盛饭来我吃,一碗饭我一咂一个指头,四碗饭咂了四个指头。我一会瞌睡上来,就在这板凳上,不想睡着了,被个狗舔了我这一个指头,我着了一口气,就成了这个病,罢、罢、罢!我往常间一文不使,半文不用。我今病重,左右是个死人了,我可也破一破悭,使些钱。我儿,我想豆腐吃哩。(小末云)可买几百钱?(贾仁云)买一个钱的豆腐。(小末云)一个钱只买得半块豆腐,把与那个吃?兴儿,你买一贯钞罢。(贾仁云)只买十文钱的豆腐。(兴儿云)他则有五文钱的豆腐,记下账,明白讨还罢。(贾仁云)我儿,恰才见你把十文钱都与那卖豆腐的了?(小末云)他还欠着我五文哩,改日再讨。(贾仁云)寄着五文,你可问他姓甚么?左邻是谁?右邻是谁?(小末云)父亲,你要问他邻舍怎的?(贾仁云)他假使搬的走了,我这五文钱问谁讨?(小末云)直是这等。父亲,你孩儿趁父亲在日,画一轴喜神,着子孙后代供养着。(贾仁云)我儿也,画喜神时不要画前面,则画背身儿。(小末云)父亲,你说的差了,画前面才是,可怎么画背身的?(贾仁云)你那里知道,画匠开光明,又要喜钱。(小末云)父亲,你也忒算计了。(贾仁云)我儿,我这病觑天远,入地近,多分是死的人了。我儿,你可怎么发送我?(小末云)若父亲有些好歹呵,你孩儿买一个好杉木棺材与父亲。(贾仁云)我的儿,不要买,杉木价高,我左右是死的人,晓的甚么杉木、柳木!我后

门头不有那一个喂马槽,尽好发送了!(小末云)那喂马槽短,你偌大一个身子,装不下。(贾仁云)哦,槽可短,要我这身子短,可也容易。使斧子来把我这身子拦腰剁做两段,折叠着,可不装下也!我儿也,我嘱咐你,那时节不要咱家的斧子,借别人家的斧子剁。(小末云)父亲,俺家里有斧子,可怎么问人家借?(贾仁云)你哪里知道,我的骨头硬,若使我家斧子剁卷了刃,又得几文钱钢!(小末云)直是这等。父亲,你孩儿要上庙与父亲烧香去,与我些钱钞。(贾仁云)我儿,你不去烧香罢了。(小末云)孩儿许下香愿多时了,怎好不去?(贾仁云)哦,你许下愿来,这等,与你一贯钞去。(小末云)少。(贾仁云)两贯。(小末云)少。(贾仁云)罢、罢、罢,与你三贯,可忒多了。我儿,这一桩事要紧,我死之后休忘记讨还那五文钱的豆腐。(下)(兴儿云)小哥,不要听那老员外。你自去开库,拿着十个金子、十个银子,一千贯钞,我跟着你烧香去来。(小末云)兴儿,你说的是。我开了库,取了十个金子、十个银子、一千贯钞,到庙上烧香去来。(同兴儿下)(净扮庙祝上,诗云)官清司吏瘦,神灵庙主肥。有人来烧纸,则抢大公鸡。小道是东岳泰安州庙祝。明日三月二十八日,是东岳圣帝诞辰,多有远方人来烧香。我扫的庙宇干净,看有甚么人来。(正末同旦儿上,云)叫化咱,叫化咱……可怜见俺天捱无倚,无主无靠,卖了亲儿,无人养济,长街上可有那等舍贫的爹爹、奶奶呵!(唱)

【商调】【集贤宾】我可便区区的步行离了汴梁,(带云)这途路好远也!(唱)过了些山隐隐更和这水茫茫。盼了些州城县镇,经了些店道村坊。遥望那东岱岳万丈巅峰,怎不见泰安州四面儿墙匡?(云)婆婆,这前面不是东岳爷爷的庙哩?(唱)这不是仁安殿盖造的接上苍,掩映着紫气红光。正值他春和三月天,(带云)婆婆,(唱)早来到仙阙五云乡。

【逍遥乐】这的是人间天上,烧是的御赐名香,盖的是那敕修的这庙堂。我则见不断头客旅经商,还口愿百二十行。听的道是儿愿爹爹寿命长,又见那校椅上顶戴着亲娘。我这里千般感叹,万种凄惶,百样思量。

(带云)庙官哥哥,俺两口儿一径来还愿的,赶烧炷儿头香,暂借一坨儿田地,与我歇息咱。(庙祝云)这老人家好苦恼也。既是还香愿的,我也做些好事,你老两口儿就在这一塌儿干净处安歇,明日绝早起来,烧了头香去罢。(正末云)谢了哥哥。婆婆,我和你在此安歇,明日赶一炷头香咱。(旦儿云)佛啰,俺那长寿儿也!(小末同兴儿上,云)兴儿,你看这庙上人好不多哩!(兴儿云)小哥,咱每来迟,那前面早下的满了也。(小末云)天色已晚,我们拣个干净处安歇。兴儿,这搭儿干净处,被两口叫化的倒在这里,你打起那叫化的去。(兴儿云)兀那叫化的,你且过一壁。(正末云)你是那个?(兴儿云)这弟子孩儿,钱舍也不认的?(做打科)(正末云)哎呀,钱舍打杀我也。(庙祝云)这厮无礼,甚么钱舍?家有家主,庙有庙主,他老子那里做官来,叫做钱舍?徒弟,拿绳子来绑了他送官去。(兴儿云)庙官,你不要闹,我与你一个银子,借这埚儿田地,等俺歇息咱。(庙祝云)哦,你与我这个银子,借这里坐一坐?我说老弟子孩儿,你便让钱舍这里坐一坐儿!自家讨打吃!(正末云)俺这无钱的好不气长也。(旦儿云)老的,咱每依着他那边歇罢。(正末唱)

【金菊香】这的是雕梁画栋圣祠堂,又不是锦帐罗帏你的卧房,怎这般厮推厮抢赶我在半壁厢?(兴儿云)你这老弟子孩儿,口里唠唠叨叨的,还说甚么哩?(正末唱)你、你、你,全不顾我这鬓雪鬟霜,(云)你这厮还要打谁?婆婆,你向前着,我不信。(唱)你可敢便打、打、打这个八十岁病婆娘?

(云)庙官哥哥,一个甚么钱舍,将俺老两口儿赶出来了。(庙祝云)他是钱舍,你两个让他些便了。俺明日要早起,自去睡也。(下)(小末云)你这老弟子孩儿,你告诉那庙官便怎的?我富汉打杀你这穷汉,只当拍杀个苍蝇相似。(正末唱)

【醋葫芦】你道是没钱的好受亏,有钱的好使强。你和俺须同村共疃近邻庄,(兴儿云)你这叫化的不强嘴哩。(正末唱)俺也是钱里生来钱里长。怎便打的俺一个不知方向!你须不是泰安州官府到此压坛场。(兴儿云)官便不是官,叫做钱舍。(正末云)俺这无钱的好不气长也。(旦儿云)老的,你与他争甚么,俺每将就在那边歇罢。(正末唱)

【梧叶儿】这都是俺前生业,可着俺便今世当,莫不是曾烧着甚么断头香?揾不住腮边泪,挠不着心上痒,割不断俺业情肠。(带云)哎!(唱)俺那长寿儿也,我端的可便才合眼又早眠思梦想。

(贾仁扮魂上,云)自家贾仁的便是。那正主儿来了,俺今日着他父子团圆,双手交还了罢。(做叹科,云)那小的那里知道是他的老子?这老子那里知道是他的儿子?我与他说知。兀那老子,那个不是你的儿子?(正末做认科,云)俺那长寿儿也。(小末打科)(贾仁又上,云)兀那小的,那个不是你老子?(小末做叫科,云)父亲,父亲。(正末应云)哎!哎!哎!(小末云)兴儿,与我打这老弟子孩儿。(兴儿云)这叫化的好无礼也。(正末云)你叫我三声父亲,我应你三声,你怎生打我那?(唱)

【后庭花】你不肯冬三月开暖堂,你不肯夏三月舍义浆。则你那情狠身中病,则你那心平便是海上方。您爷呵,休想道是安康,稳情取无人埋葬。泪汪汪甚人来守孝堂,急慌慌为亲爷来献香。我痛杀杀身躯儿无倚仗,他絮叨叨还口愿都是谎。我骨胀胀傍人谁尽让,他气昂昂不做好勾当。

【柳叶儿】他也似个人模人样,衠一片不本分的心肠。有一朝打在你头直上,天开眼无轻放,天还报有灾殃,稳情取家破人亡。

(小末云)天色明了也。兴儿,随俺烧香去来。(做上香科,云)东岳爷爷,可怜见俺父亲患病在床,但得神明保佑,指日平安。俺贾长寿情愿烧三年香,望东岳爷爷鉴察咱。(正末同旦儿打嚏科,云)阿嚏。(小末云)则愿俺的父亲无病无痛。(正末又打嚏科,云)阿嚏。(小末云)则愿俺的父亲无灾无难。(正末又打嚏科,云)阿嚏。(卜儿云)老的,咱们早些烧香去。(正末做拜科,云)东岳爷爷,则愿俺长寿儿无病无痛。(小末做打嚏科,云)阿嚏。(正末云)则愿俺长寿儿无灾无难。(小末又做打嚏科,云)阿嚏。(正末云)则愿俺长寿儿早早相见咱。(小末又做打嚏科,云)阿嚏。(兴儿上,云)阿嚏,阿嚏。(庙祝上,云)阿嚏,阿嚏。(小末云)兴儿,打那老弟子孩儿。(兴儿云)你这叫化的,快走过一边去。(正末做哭科,云)俺那长寿儿也。(唱)

【高过浪来里煞】但得见亲生儿俺可也不似这凄惶,他、他、他,明欺负俺无人侍养。(做哭科,云)俺那长寿儿也。(唱)想着俺长寿儿来,也和他都一般家血气方刚。(带云)婆婆,(唱)则俺这受苦的糟糠,卖儿呵也合将咱拦当。俺可甚么养小防备老,栽树要阴凉。想着俺那忤逆的儿郎,便成人也不认爷娘。有一日激恼了穹他,要整顿着纲常,你可不怕那五六月的雷声骨碌碌只在半空里响。

【尾声】为一家父母昌,生下辈子孙旦。灵椿一株老,丹桂五枝芳。古贤人教子有义方,您家里出不的个伯俞泣杖,量你个看钱奴也学不的窦十郎。(同旦儿下)

(小末云)兴儿,烧罢香也。随俺回家去来。(同下)

第四折

(店小二上,诗云)不是自家没主顾,争奈酒酸长似醋。这回若是又酸香,不如放倒望竿做豆腐。自家店小二的便是。开开门面,挑起望子,看有甚么人来。(正末同旦儿上,云)婆婆,俺烧罢香也,回家去来。(旦儿云)老的,俺和你行动些儿咱。(正末唱)

【越调】【半鹌鹑】赛五岳灵神,为一人圣慈。总四海神州,受千年祭祀。护百二山河,掌七十四司。献香钱,火醮纸。积善的长生,造恶的便死。

【紫花儿序】一个那颜回短命,一个那盗跖延年,一个那伯道无儿。人都道威灵有验,正直无私,劝化的人心慈。现如今神祠东岱岳新添一个速报司,大刚来祸无虚至。只要你恶事休行,择其这善者从之。(旦儿做心疼科,正末云)婆婆,你做甚么?(旦儿云)老的也,我一阵急心疼,你那里讨一杯儿酒来我吃。(正末云)你害急心疼,我去那酒店里讨一蛊酒去咱。哥哥,俺这婆婆害急心疼呵,对门那一家儿有这急心疼的药,施舍与人,你问他讨一服去。(正末云)是真个?俺去对门讨一服儿急心疼药去来。(同旦儿下)(店小二云)大清早起,利市也不曾发,这两个老的就来教化酒吃,被我支他对门讨药去了。便心疼杀他,也不干我事。我自前后执料去也。(下)(陈德甫上,云)自家陈德甫的便是。过日月好疾也,自从贾老员外买了那个小的,今经可早二十年光景了。老员外一生悭吝苦克,今亡逝已过。那小的长立成人,比他父亲在日,家私越增添了。他父亲在日,人都叫他做钱舍,如今那小的仗义疏财,比老员外甚的不同,人都叫他做小员外。老夫一向在他家上些帐目,这几年间精神老惫,只得辞了馆,开着一个小小药铺,施舍些急心疼的药。虽则普济贫人,然也有病好的,酬谢我些药钱,我老夫也不敢辞,好将来做药本。今日铺里闲坐,看有甚么人来。(正末同旦儿上,见科,云)先生可怜见,我那婆婆害急心疼,说先生施的好药,好汉不揣,求一服儿咱。(做揖科,陈德甫云)老人家免礼。有、有、有,我这一服药与你那婆婆吃了,登时间就好。则要你与我传名,我叫做陈德甫。(正末云)多谢了。先生叫做陈德甫,陈德甫……婆婆,这陈德甫名和好熟也!(旦儿云)老的,咱卖孩儿时做保人的,不是陈德甫?(正末云)是真人。我过去认他婆。(做认科,云)陈德甫先生,原来你也这般老了也。(陈德甫云)这老儿就来诈熟也。(正末唱)

【小桃红】你这般雪盔白发鬓如丝,(陈德甫云)你说的是几时的话?(正末唱)我说的是二十年前事。(陈德甫云)兀那老的,你那里人氏?姓甚名谁?(正末唱)你问我姓甚名谁那里人氏?(陈德甫云)你因何认得老夫来?(正夫唱)说起来痛嗟咨。常言道:闻钟始觉山藏寺,这搭儿里曾卖了一个小厮。(陈德甫云)你莫不是卖儿子的周秀才么?(正末唱)我常记的你个恩人名字,(陈德甫云)你还记得我赍发你那两贯钱么?(正末唱)我怎敢便忘了你那周急济贫时?(陈德甫云)秀才,你欢喜咱。你那孩儿贾长寿,如今长立成人了也。(正末云)贾老员外好么?(陈德甫云)老员外亡化过了也。(正末云)死的好,死的好!打俺孩儿的那妇人有么?(陈德甫云)那婆婆早些死了也。(正末云)死的好,死的好。(唱)

【鬼三台】则他这庞居士,世做的亏心事,恨不把穷民勒死。满口假悲慈,可曾有半文儿布施?(带云)想他两贯钞强买俺孩儿时节,还要与俺算饭钱哩。(唱)空掌着精金响钞百万资,偏没个寸男尺女为继嗣。俺倒不如郭巨埋儿,也强似明达卖子。(云)陈先生,俺那长寿孩儿好么?(陈德甫云)贾员外的万贯家财,都是你的孩儿贾长寿掌把着,人皆叫他做小员外哩。(正末云)陈先生可怜见,着俺那孩儿来厮见一面,可也好也?(陈德甫云)你要见他,待我寻他去。(小末上,云)自家贾长寿的便是。自从泰安山烧香回来,父亲亡逝过了,如今营葬已毕,无甚么事,去望陈德甫叔叔走一遭。(做撞见科,云)叔叔,我一径来望你也。(陈德甫云)小员外,你欢喜咱。(小末云)俺喜从何来?(陈德甫云)我老实的说与你知。你当初原不是贾老员外的儿子。你父亲是周秀才,偶在打员外家经过,我是保见人,将你卖与那员外为儿。你今日长立成人,现有你的一双父母在这里,要与你相见。我说兀的做甚,二十年来把你瞒,老夫说着尚心酸。可怜你生身父母饥寒死,直与陌路傍人做一般。(做见科,云)则这两个,便是你的父亲母亲,你拜他咱。(小末做认科,云)这是我父亲母亲?住、住、住,泰安神州,我打的不是你来?(正末云)婆婆,泰安神州打俺的,不是这厮么?(旦儿云)俺认的,他正叫做钱舍哩。(正末唱)

【调笑令】俺待和这厮,厮扌果的见官司,不俫,俺只问你这般殴打亲爷甚意思?无非倚恃着钱神,把俺相轻视。(小末云)俺着实是不认的你。(正末云)噤声。到今日呵,(唱)可早知一家无二,父子们厮见非同造次,(带云)婆婆,(唱)想他也只是个忤逆的孩儿。(陈德甫云)端的怎生来?老人家请息怒。(正末云)我告他去。(陈德甫云)小员外,似此怎了也?(小末云)叔叔,你不知道,我在泰安神州打了他来。他如今要告我去,我如今与他些东西,买嘱他罢。(陈德甫云)与他甚么东西?(小末出砌末科,云)我与他一匣子金银,只买一个不言语。(陈德甫云)怎么买个不言语?(小末云)他若不告我,我便将这一匣子金银都与他;若告我,我拚的把这金银官府上下打点使用,我也不见得便输与他。(陈德甫云)小员外,你放心,我和他说去。(见正末云)老人家,你见这一匣子金银么?那小员外要与你买个不言语。(正末云)怎生是买个不言语?(陈德甫云)你若是不告他呵,把这匣金银与你;你若告他呵,将这金银去官府上下打点使用,他也没事。两桩儿随你自拣去。(正末云)婆婆,孩儿在泰安神州打俺时节,他也不认得俺。(旦儿云)你个爱钱的老弟子孩儿。(正末云)将钥匙来打了这锁,待我看这银子咱。(做看,惊科,云)这银子上凿着\\\\\\\"周奉记\\\\\\\",周奉记?可不原是俺家的来!(陈德甫云)怎生是你家的?(正末云)俺祖公公止叫做周奉记哩。(唱)

【幺篇】猛觑了这字,是俺正明师,想祖上留传到此时。是儿孙合着俺儿孙使,若不沙,怎题着公公名氏!(带云)贾员外,贾员外,(唱)亏了他二十年用心把钥匙,也则是看守俺祖上的金赀。

(店小二上,云)闻得小员外认着了他亲爷亲娘,我去看咱。(做见科,云)老人家,你那婆婆害急心疼,可好了么?(正末云)多谢哥哥,俺婆婆好了也。想起二十年前,曾在你店里,你不舍与我三蛊儿酒吃么?(店小二云)小子没记性,这远年的帐都忘了也。(正末云)孩儿,你依着我者:陈德甫先生二十年前曾为你赍发俺两贯钞,俺如今半这两个银子谢他。(陈德甫云)我则是两贯钞,怎好换你两个银子?那贾老员外一生爱钱,也不曾赚得这等厚利,这个我老夫决不敢当。(正末唱)

【天净纱】若不是陈先生肯把恩施,俺周荣祖争些和雪里停尸。则这两贯钞俺念兹在兹,常恐怕报不得你故人之赐,又何须苦苦推辞。

(陈德甫云)多谢了老员外。(正末云)卖酒的哥哥,我当日吃了你三蛊酒,如今还你这一个银子。(店小二云)这个小子也不敢受。(正末唱)

【秃厮儿】论你个小本钱茶坊酒肆,有甚么大度量仗义轻施,你也则可怜俺饥寒穷路不自支。如今这银一个,酬谢你酒三卮,也见俺的情私。(店小二云)这等,小子收了,多谢老员外。(正末云)孩儿,这多余的银子,你与我都散与那贫难无倚的。可是为何?这二十年来俺骂的那财主每多了也。(唱)

【圣药王】为甚么骂这厮,骂那厮,他道俺贫儿到底做贫儿。又谁知彼一时,此一时,这家私原是俺家私,相对喜孜孜。

(小末云)父亲,你孩儿都依你便了。(旦儿云)俺一家同到泰安神州回香去来。(正末唱)

【收尾】这的是贫穷富贵皆轮至,(做笑科)(陈德甫云)老员外,你笑甚来?(正末云)俺不笑别的,(唱)笑则笑贾员外一文不使。单为这口衔垫背几文钱,险送了拽布拖麻孝顺子。

(灵派侯上,云)周荣祖,你如今省悟了么?这二十年光景,你可都看见了也。(正末同众拜伏科,云)是那方神圣降临,愚民不知,乞赐指示。(灵派侯云)吾神乃灵派侯是也。你一行都跪着,听吾神吩咐:(词云)想为人禀命生于世,但做事不可瞒天地。贫与富前定不能移,笑愚夫枉使欺心计。周秀才卖子受艰难,贾员外悭吝贪财贿。若不是陈德甫仔细说分明,怎能够周奉记父子重相会。(同下)

题目穷秀才卖嫡亲儿男

正名看钱奴买冤家债主

杂剧·钱大尹智勘绯衣梦

元代: 关汉卿

阅

第一折

(冲末扮王员外同嬷嬷上)(王员外云)耕牛无宿料,仓鼠有余粮。万事分已定,浮生空自忙。老夫姓王,双名得富,是这汴京人氏。家中颇有万贯家财,人顺口都唤我做王半州。在城有一人,也是个财主,姓李,唤做李十万。俺两个当初指腹成亲,我根前得了个女孩儿,唤做王闰香,年一十六岁也;他根前得了个儿孩儿,唤做李庆安。他当初有钱时,我便和他做亲家;他如今消乏了也,都唤他做叫化李家,我怎生与他做亲家?老夫想来:怎生与他成亲?我心中欲要悔了这门亲事,嬷嬷,你意下如何?(嬷嬷云)老员外,咱如今有万贯家财,小姐又生的如花似玉,年方二八,怎生与这等人家做亲?不教旁人笑话也!(王员外云)嬷嬷,你也说的是。我如今与你十两银子,有闰香孩儿亲手与李庆安做了一双鞋儿,你将的去与李员外,悔了这门亲事。等他不肯悔亲时,你便说:“既你不肯,俺员外说,着你选吉日良辰,下财置礼,娶的小姐去。“他那里得那钱钞来?必然悔了这门亲事。停当了呵,可来回我的话。老夫无甚事,且回后堂中去也。(下)(嬷嬷云)老身将着银子、鞋儿去李员外悔亲走一遭去。堪笑乔才家道贫,凄凉终日受辛勤。难成鸾凤双飞友,却向他家去悔亲。(下)(外扮孛老儿薄篮上)月过十五光明少,人到中年万事休。老汉汴梁人氏,姓李,双名荣祖,嫡亲的三口儿家属,婆婆早年下世,有个孩儿是李庆安,孩儿每日上学攻书。我当初也是巨富的财主来,唤我做李十万。我如今穷薄了也,我一贫如洗,人都唤我做叫化李家。庆安孩儿当初我曾与王员外家指腹成亲。他根前得了个女孩儿,我根前得了个儿孩儿。他见俺家穷薄了也,他数次家要悔了这门亲事。孩儿上学去了也。老汉在家闲坐,看有甚么人来。(嬷嬷上,云)老身是王员外家嬷嬷的便是。俺员外着我将着这十两银子、这双鞋儿,直至李庆安家悔亲走一遭去。来到门首也。无人报复,我自过去。(做见孛老儿拜科,云)老的,你爷儿每好么?(孛老儿云)嬷嬷,俺穷安乐。你今日来做甚么?(嬷嬷云)无事可也不来,俺员外的言语,要和你悔了这门亲事。与你这十两银子;这双鞋儿是罢亲的鞋儿,着庆安蹅断线脚儿,便罢了这门亲事也。(孛老儿云)嬷嬷,那里有这等道理来!等我孩儿来家与他商量。(嬷嬷云)我不管你,鞋儿、银子交付与你,我回员外话去也。(下)(孛老儿云)嗨!似此怎了也?天那!欺侮俺这穷汉。孩儿敢待来家也。(李庆安上,云)自家李庆安的便是。俺当初有钱时,唤俺做李十万家;今日穷薄了,都唤做叫化李家。在城有王

半州和俺父亲指腹成亲来,他见俺穷薄了,他要悔了这门亲事。我是个读书人,量一个媳妇打甚么不紧!我上学去来,一般的学生每笑话我无个风筝儿放,我见父亲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也,我自过去。父亲,您孩儿来家了也。你这哭怎的?(孛老儿云)孩儿,我啼哭哩、(李庆安云)父亲为甚么烦恼?(孛老儿云)孩儿也,王员外差嬷嬷来,拿着十两银子,一双鞋儿与你穿蹅断线脚,也就罢了这门亲事,因此上我烦恼也。(李庆安云)父亲,你休烦恼,量这媳妇打甚么不紧!将这鞋儿我穿的上学去。一般的学生每笑话我,道我无个风筝儿放。父亲有银子与我买一个风筝儿放着耍子。(孛老儿云)孩儿也,我与你二百钱,你买个风筝儿放耍子去。休要惹事,疾去早来,休着我忧心也!(李庆安云)有了钱也,我买风筝儿去也。(下)(孛老儿云)孩儿买风筝儿去了,老汉无甚事,隔壁人家吃疙瘩茶儿去也。(下)(李庆安拿风筝儿上,云)自家李庆安的便是。买了个风筝儿放将起去,不想一阵大风刮在这家花园内梧桐树上抓住了。这花园墙较低,我跳过墙,取我那风筝儿去。(做跳墙科,云)我跳过这墙来,一所好花园也!我来到这梧桐树下,脱了我这鞋儿,我上树取这风筝儿咱。看有甚么人来。(正旦领梅香上,云)妾身是王半州的女孩儿,小字闰香。时遇秋间天道,梅香,咱后花园中闲散心走一道去来。(梅香云)姐姐,时遇秋间天气,万花绽拆,柳绿如烟;咱去后花园中闲散心去来。(正旦云)来到这后花园中,是好景致也呵!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试看这天淡云闲,几行征雁,秋将晚。衰柳凋残,我则见飞绵后开青眼。

【混江龙】更和这玉芙蓉相间,你看那战西风疏竹两三竿。则他这一年四季,更和这每岁循环。则他这守紫塞的征夫愁夜永,和俺这倚庭轩家妇怯衣单。消宝篆、冷沉檀,珠帘卷、主钩弯,纱窗静、绣闺闲。则我这倦身躯暂把绣针停,绕着这后花园独步雕栏看。则他那池塘中枯荷减翠,树梢头梨叶添颜。(梅香云)姐姐,你每日家不曾穿这等衣服,今日姐姐这般打扮着,可是为何?(正旦唱)

【油葫芦】疑怪这老嬷嬷今朝将箱柜来翻,把衣服全套儿拣;换上这大红罗裙子绣鞋儿弯,拣的那大黄菊簪戴将时来按,拣的他这玉簪花直插学宫扮。则今番临绣床有些儿不耐烦,则我这睡起来云髻儿微軃,插不定秋色玉钗环。

(梅香云)姐姐,你天生的花容月貌,这几日可怎生清减了,可端的为何也?(正旦唱)

【天下乐】想起俺那指腹的这成亲李庆安。(梅香云)姐姐,您想那穷弟子孩儿怎的?(正旦云)这妮子,你也嫌他穷!(唱)咱人这家也波寒,休将人小觑看,今日个穷薄了也是他无奈间。俺父亲是王半州,他父亲是李十万,(带云)人有七贫七富,人有且贫且富。(唱)天那,偏怎生他一家儿穷薄难!(梅香云)姐姐,比及你这般想他,你可不好瞒着父亲、母亲送与他些金银钱钞,倒换过来做他的财礼钱,教他来娶你可不好?(正旦云)梅香,多承你顾爱,我怕不也有此心;争奈我是女孩儿家,一时间耽不下也!(梅香云)姐姐,放着梅香哩,不妨事。(正旦云)梅香,俺绕着这花园试看咱。梅香,那树下不是一双鞋儿?你取将来看咱。(梅香云)理会的。姐姐,委的是双鞋儿。姐姐看!(正旦看科,云)这鞋不是我做与李庆安的,可怎生放在这里?梅香,树上不是个人影儿?(梅香云)姐姐,树上可知是个人哩。(正旦云)梅香,你唤他下树来,我问他咱。(梅香唤科,云)那小哥哥,你下来!俺姐姐唤你哩。(李庆安云)理会的。我下这树来。小娘子将我的鞋儿来,我见小姐去。(梅香云)我与你鞋,穿上见俺姐姐去。(李庆安做见正旦,云)小娘子支揖!小生不合擅入花园,望小娘子宽恕咱。(正旦云)万福。你那里人氏,姓甚名谁?(李庆安云)小生是李员外的孩儿,唤做李庆安。因放风筝儿耍子,不想落在你家梧桐树上抓住了,我来取风筝儿来,小娘子恕小人之罪。(正旦云)谁是李庆安?(李庆安云)则我便是李庆安。(正旦云)你认的那指腹成亲的王闰香么?(李庆安云)小生不认的。(正旦云)则我便是王闰香。(李庆安云)原来是王闰香小姐!天使其然在此相会。恕小生之罪也!(正旦云)你因何不来娶我?(李庆安云)小姐不知:俺家当初有钱时,唤俺做李十万;如今穷薄了,唤俺做叫化李家。我无钱,将甚么来娶你?如今人有钱的相看好,无钱的人小看。(正旦云)庆安,你休这般道。(唱)

【后庭花】你道是无钱的人小看,则俺这富豪家人见罕。则他这富贵天之数,端的是兴衰有往还。您穷汉每得身安,则俺这前程休怠慢!谁将你来小觑看?天着咱相会间,好将你来厮顾盼。我觑了你面颜,休忧愁,染病患。

(李庆安云)既然你家悔了亲,我又无钱,将甚么来娶你?(正旦唱)

【青哥儿】庆安也,我和你难凭、难凭鱼雁,我每日家枕冷、枕冷衾寒,则俺这夙世姻缘休等闲!(李庆安云)则是万望小姐怜悯小生也。(正旦云)庆安,我今夜晚间收拾一包袱金珠财宝,着梅香送与你,倒换过来做你的财礼钱,你可来娶我,你意下如何?(李庆安云)恁的呵,多谢姐姐!我到多早晚来?(正旦唱)你等到的夜静更阑,柳影花间。(李庆安云)我知道了也。姐姐,我回去也。(正旦云)你且回来。(唱)我则怕“别时容易见时难“,庆安,你则将这佳期盼。

(李庆安云)小姐之恩,小生不敢有忘。今夜晚间在那些儿相等?(正旦云)你则在太湖石边相等,是必早些儿来!(唱)

【赚煞】你可也莫因循,休迟慢,天色儿直然向晚。倚着那梧桐树睁睁凝望眼,你可便休迷了曲槛雕栏。那其间墙里无人看,墙外行人则要你厮顾盼。(李庆安云)小姐有顾盼之意,小生怎肯失了信也!(正旦唱)赴期的早些动惮,则我这呆心儿不惯。休着我倚着他这太湖石,(正旦云)庆安也,你是必早些儿来!(李庆安云)理会的。(正旦唱)身化做望夫山。(同梅香下)

(李庆安云)姐姐回去了也。天色可也早哩,回我家中去也。(下)

第二折

(王员外上,云)老夫王员外的便是。自从悔了这门亲事,老夫心中十分欢喜。今日开开这解典库,看有甚么人来。(裴炎上,云)两只脚穿房入户,一双手偷东摸西。自家姓裴,名个炎字。一生杀人放火,打家劫道,偷东摸西。但是别人的钱钞,我劈手的夺将来我就要;我则做这等本分的营生买卖,似别的那等歹勾当我也不做他。这两日无买卖,拿着这件衣服去王员外解典库里当些钱钞使用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也。(做见王员外科,云)员外,我这件绵团袄值当些钱钞使用。(王员外云)这厮好无礼也,甚么好衣服拿来当钱!值的多少?我不当!(裴炎云)我好也要当,歹也要当!(做摔在王员外怀里科)(王员外云)这厮好大胆也!我根前你来我去的,你不知道我的行止?我大衙门中告下你来,拷下你那下半截来!你原是个旧境撒泼的贼,还歇着案哩,你快去!(裴炎云)员外息怒息怒,不当则便了也。我出的这门来。便好道:“恨小非君子,无毒不丈夫。“一领绵团袄子你当不当便罢,他骂我是歇案的贼!便好道:“你妒我为冤,我妒你为仇。“今夜晚间,提短刀在手,越墙而过,将他一家儿都杀了,方称我平生愿足。员外没来由,骂我是贼头。磨的钢刀快,今宵必报仇。(下)(王员外云)裴炎去了也。着这厮恼了我这一场。无甚事,闭了解典库,后堂中饮酒去来。(下)(裴炎上,云)短刀拿在手,台等夜阑时。自家裴炎的便是。颇奈王员外无礼,一领绵团袄当便当,不当便罢,骂我做歇案的贼!我今夜务要杀了他一家儿。天色晚也,来到这后花园中,我跳过这墙去。(做跳墙科,云)阿,可绰,我跳过这墙来,一所好花园也。我在这太湖石边等候,看有甚么人来。(梅香上,云)自家梅香的便是。俺家闰香姐姐着我将这一包袱金珠财宝送与李庆安去。来到这后花园中,等庆安来赴期时先与他,可怎生不见庆安来?庆安,赤、赤、赤。(裴炎云)一个妇人来也,我先杀了他。(做拿住梅香杀科,云)黄泉做鬼休怨我。(梅香死科)(裴炎云)我杀便杀了,我试看咱:一包袱金珠财宝!罢、罢、罢,也够了我的也。不杀王员外了,背着这包袱,跳过这墙去,还家中去也。(下)(李庆安上,云)自家李庆安的便是。天色晚了也,瞒着我父亲,来到这后花园中。有这苫墙的柳枝,我跳过这墙去。(做跳墙科,云)这的不是太湖石?梅香,赤、赤、赤。(绊倒科,云)是甚么东西绊我一交?我试看咱:原来是梅香。他等不得我来,睡着了。我唤他咱:梅香姐姐,我来了。这个梅香原来贪酒,吐了一身。(唤摇科。云)可怎生

粘挝挝的?有些朦胧的月儿,我试看咱:可怎么两手血?不知甚么人杀了他梅香!这事不中,我跳过这墙,望家中走、走、走。(下)(正旦上,云)妾身王闰香。约下与李庆安赴期。先着梅香送一包金银去了。这梅香好不会干事也,这早晚可怎生不见来?着我忧心也呵!(唱)

【南吕】【一枝花】去时节恰黄昏灯影中,看看的定夜钟声后。我可便本欲图两处喜,倒翻做满怀愁。心绪浇油,脚趔趄家前后,身倒在门左右。觉一阵地惨天愁,遍体上寒毛抖擞。

【梁州】战速速肉如钩搭,森森的发似人揪。本待要铺谋定计风也不教透,送的我有家难奔,有事难收。脚下的鹅楣涩道,身倚定亮隔虬楼,我一片心搜寻遍四大神州。不中用野走娇羞!俺、俺、俺,本是那一对儿未成就交颈的鸳鸯,是、是、是,则为那软兀刺误事的那禽兽,天那!天那!闪的我嘴碌都恰便似跌了弹的斑鸠。我欲待问一个事头,昏天黑地,谁敢向花园里走?我从来又怯后。则为那无用的梅香无去就,送的我泼水难收。

(正旦云)我来到这后花园中也。兀的不是风筝儿!(唱)

【四块玉】那风筝儿为记号,他可便依然有,咱两个相约在梧桐树边头。(带云)险不绊倒了我那!(唱)则我这绣鞋儿莫不跚着那青苔溜?这泥污了我这鞋底尖,红染了我这罗裤口,可怎生血浸湿我这白那个袜头?

(正旦云)我道是谁?原来是梅香倒在这花园中。我试叫他咱:梅香!梅香!(做手摸科,云)这妮子兀的不吃酒来?更吐了那,摸了我两手。有些朦胧的月儿,我试看咱。(正旦做慌科,云)可怎生两手血?兀的不唬杀我也!不知甚么人杀了梅香,不中,我与你唤出嬷嬷来者。(叫科,云)嬷嬷!(嬷嬷上,云)姐姐,你叫我怎么?(正旦云)您孩儿不瞒嬷嬷说,我在后花园中见李庆安来,我道:“因何不来娶我?“他道,他家无了钱也。我便道:“今夜晚间收拾一包袱金珠财宝,我着梅香送与你,倒换过做财礼,你来娶我。“相约在太湖石边等候。不知甚么人杀了梅香,似此怎了也?(嬷嬷云)不干别人事,这的就是李庆安杀了咱家梅香来。(正旦云)嬷嬷,敢不是么?(嬷嬷云)不是他可是谁?(正旦唱)

【骂玉郎】这的也难同殴打相争斗,这的是人命事怎干休?怎当那绷扒吊拷难禁受。可若是取了招,审了囚,端的着谁人救?

(嬷嬷云)姐姐,这件事敢隐藏不住。(正旦唱)

【感皇恩】庆安也,你本是措大儒流,少不的号令在街头。不想望至公楼春榜动,刬的可便分秋。你则为鸾交凤友,更和这燕侣莺俦;则为俺爷毒害,分缝绻,折绸缪。

(嬷嬷云)姐姐,这愁烦何时是了?必要经官动府也。(正旦唱)

【采茶歌】往常则为俺不成就,今日也祸临头,一重愁番做了两重愁。则俺那父母公婆记冤仇,则管里冤家相报可也几时休!

(嬷嬷云)此一桩事不敢隐讳,我叫将老员外来,我与他说。老员外,你来!(王员外上,云)嬷嬷,这早晚你叫我有甚么事?(嬷嬷云)不知甚么人杀了梅香,丢下一把刀子。(王员外云)嗨,有甚么难见处,则是李庆安这个小弟子孩儿!为我悔了亲事也,他杀了我家梅香,更待干罢!嬷嬷,将着刀子,我如今递着脚踪儿直到李庆安家,试探他那虚实走一遭去。(正旦云)嬷嬷,你看这刀子,则怕不是他么?(嬷嬷云)可怎生便知不是他?(正旦唱)

【尾声】这场人命则在这刀一口,量这个十四五的孩儿,嬷嬷也,他怎做的这一手?止不过伤了浮财,损了人口;若打这场官司再穷究,和父亲细谋,休惹那事头。(正旦云)常是庆安无话说,久后拿住杀人贼呵,(唱)我则怕屈坏了他平人,嬷嬷也,咱可敢倒罢手。(下)

(王员外云)嬷嬷,将着刀子,跟我直至李庆安家中,问此人这桩事走一遭去来。(同下)(孛老儿上,云)自家李员外的便是。俺孩儿李庆安上学来家吃了饭,不知那里去了。我关上这门,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李庆安上,做慌科,云)自家李庆安的便是。小姐约我赴期,不知甚么人将梅香杀了。我害慌也,家中见父亲去。来到门首也,父亲开门来!(孛老儿云)孩儿来了也。我开开这门。(开门科,见云)孩儿也,你慌做甚么?(李庆安云)不瞒父亲说;我早晨间放风筝儿耍子,不想抓在王员外家梧桐树上。我跳过花园墙取去,不想正撞着王闰香。他说道:“你为何不来娶我?“我道:“因为俺家穷薄了,无钱娶你,你父亲悔了这门亲事。“他便道:“你今夜晚间来我这后花园中太湖石边等着,我着梅香送一包袱金珠财宝与你,你倒换过来娶我。“投到您孩儿去,不知甚么人把他梅香杀了,摸了我两手血。孩儿不敢隐讳,敬告父亲说知。(孛老儿云)孩儿,你敢做下来了也!(李庆安云)不干您孩儿事。(孛老儿云)孩儿,你不要大惊小怪的。关上门,俺歇息罢。(王员外同嬷嬷上)(王员外云)来到也。嬷嬷,正是他杀了梅香来,门上两个血手印。开门来!开门来!(开门科)(孛老儿云)我开开这门。老员外家里来。有甚么事,这早晚到俺这里?(王员外云)老畜生,你还说嘴哩,你家庆安做的好勾当!见俺悔了这门亲事,昨夜晚间把我家梅香杀了,你还推不知道哩!(孛老儿云)俺孩儿是读书的人,他怎肯做这等的勾当?不干俺孩儿之事。(王员外云)不是他可是谁?你舒出手来。(李庆安云)父亲,不千您孩儿事。(王员外云)既然不是,你舒出手来。(李庆安做舒手科,云)兀的不是手。(王员外云)好阿,两手鲜血,还不是你哩!正是杀人贼!明有清官,我和你见官去来。王员外扯李庆安科)(李庆安云)天那,着谁人救我也!(同下)(净扮官人贾虚同外郎、张千上)(净官人云)小官身姓贾,房上去跑马。“乒乓“响一声,跚破一路瓦。小官姓贾,名虚,字蓼然。幼习儒业,颇看《春秋》、《西厢》之记,念的滑熟。口应的饭饱,扒上城楼。望下一看,打个筋斗。撞破脑袋,鲜血直流。贴上膏药,勒上包头。疼的我战,冷汗浇流。忙叫外郎,与我就揉。疼了两日,害了一秋。不吃米饭,则啃骨头。我在这开封府祥符县做个理刑之官,但是那驴吃田、马吃豆,斗打相争,人命等事,都来我根前伸诉。今日坐起早衙,外郎,喝撺厢放告!(外郎云)张千,喝撺厢!(张千云)理会的。撺厢放告!(王员外扯李庆安?

人云这小的便怎生拿的偌大一把刀子?这刀子必是个屠家使的,其中必然暗昧。(外郎云)大人,前官断定,请大人判个“斩“字,便去典刑。(官人云)既然前官断定,将笔来,我判个“斩“字(判字科,云)一个苍蝇落在笔尖上,令史赶了者!(外郎云)理会的。(做赶科)(官人又判宇科,云)可怎生又一个苍蝇抱住笔尖?令史与我赶了者!(外郎赶科,云)理会的。(官人判字科,云)你看这个苍蝇,两次三番抱住这笔尖,令史与我拿住者!(外郎拿住科,云)大人,我捉住了也。(官人云)装在我这笔管里,将纸来塞住,看他怎生出来?

第三折

(净扮茶博士上,云)吃了茶的过去,吃了茶的过去。俺这里茶迎三岛客,汤送五湖宾。喝上七八盏,敢情去出恭。自家茶博士的便是。在此棋盘街井底卷开着座茶房,但是那经商客旅、做买做卖的,都来俺这里吃茶。今日清早晨起来,烧的汤瓶儿热。开开这茶铺儿,看有甚么人来。(窦鉴、张弘各拿水火棍上,云)自家窦鉴、张弘的便是。这里前后可也无人,俺二人奉大人的言语,着俺缉访杀人贼。来到这棋盘街井底巷。兄弟,咱去那茶房里吃茶去来。(张弘云)去来,去来。(二人入茶房科)(窦鉴云)茶博士,茶三婆有么?(茶博士云)有。(窦鉴云)你与我唤出茶三婆来。(茶博士唤科,云)茶三婆,有客官唤你哩!(正旦扮茶三婆上,云)来也,来也。好年光也!俺这里船临汴水休举棹,马到夷门懒赠鞭。看了大海休夸水,除了梁国总是天、俺这里惟有一搭闲田地,不是栽花蹴气球。好京师也呵!(唱)

【越调】【斗鹌鹑】俺这里锦片也似夷门,蓬莱般帝城。端的是辏集人烟,骈阗市井;年稔时丰,太平光景。四海宁,乐业声。休夸你四百座军州,八十里汴京。

【紫花儿序】俺这里千军聚首,万国来朝,五马攒营。好茶也,汤浇玉蕊,茶点金橙。茶局子提两个茶瓶,一个要凉蜜水,搭着味转胜,客来要两般茶名。南阁子里啜盏会钱,东阁子里卖煎提瓶。(茶博士云)三婆,有客官唤你哩。(正旦云)你看茶汤去。(茶博士云)理会的。(下)(正旦云)客官每敢在这阁子里,我试觑咱。(做见科,云)我道是谁?原来是司公哥哥、“磨眼里鬼“哥哥。你吃个甚茶?(窦鉴云)你说那茶名来我听。(正旦云)造两个建汤来。(裴炎上,做卖狗肉科。云)卖狗肉,卖狗肉,好肥狗肉!自家裴炎的便是。四脚儿狗肉卖了三脚儿,剩下这一脚儿卖不出去,送与茶三婆去。可早来到也。(做见正旦,怒科,云)茶三婆,你今日怎生躲了我?(正旦云)我迎接哥哥来,怎敢躲了?这个是何物?(裴炎云)是肥狗肉。(正旦云)三婆吃七斋。(裴炎云)你吃八斋待怎的?收了者!(正旦云)三婆这些时无买卖。(裴炎怒云)我回来便要钱,你也知道我的性儿!我局子里扳了你那窗棂,茶阁子里摔碎你那汤瓶,我白日里就见个簸箕星!我吃酒去也。(下)(正旦云)裴炎去了,被这厮欺负煞我也!(窦鉴云)三婆说谁哩?(正旦云)三婆不曾说哥哥。俺这里有一人是裴炎,他好生的欺负负俺百姓每。(窦鉴云)那厮是裴炎?你这里是甚么坊巷?(正旦云)是棋盘街井底巷;有一人是裴炎,好生的方头不劣也!(窦鉴云)您可怎生怕那厮?(正旦云)哥哥不知,听三婆说一遍咱。(窦鉴云)你说,俺试听咱。(正旦唱)

【金蕉叶】那厮他每日家吃的十分酩酊,(窦鉴云)他怎么方头不劣?(唱)他见一日有三十场斗争。他吃的来涎涎邓邓,(窦鉴云)他这等厉害,好是无礼也!(唱)他则待杀坏人的性命。

(窦鉴云)那厮这等凶泼,每日家做甚么买卖?(正旦云)他卖狗肉,他叫一声呵,(唱)

【寨儿令】那厮可便舒着腿脡,他可早叉着门木呈,精唇泼口毁骂人。那厮他嘴脸天生,鬼恶人憎。他则要寻吵闹,要相争。

(窦鉴云)这等凶恶!您若恼着他呵,他敢怎的你?(正旦唱)

【幺篇】他去那阁子里扳了窗棂,茶局子里摔碎了汤瓶。他直挺挺的眉剔竖,骨碌碌的眼圆睁,叫一声:白日里要见簸箕星!

(张弘云)窦鉴哥,这厮好生无礼也!三婆,你看茶汤去。(正旦云)二位哥哥则在这里,三婆看茶客去也。(下)(窦鉴云)兄弟,你近前来:可是这般恁的……(张弘云)理会的。(下)(窦鉴云)兄弟这一去必有个主意。我且在此茶房里闲坐,看有甚么人来。(张弘扮货郎挑担子、插刀子上科,云)自家是个货郎儿。来到这街市上,我摇动不郎鼓儿,看有甚么人来。(裴旦上,云)妾身是裴炎的浑家。我拿着这把刀鞘儿,去街上配一把刀子去。(做见张弘科)(裴旦云)肯分的遇着个货郎儿,我叫他过来试看咱。(拿刀子入鞘儿科,云)这刀子不是俺家的来!(张弘背云)谁道“是俺家的来“,这刀子是我卖的!(裴旦云)物见主,必索取。是我的刀子!(张弘云)是我的!(闹科)(正旦上,云)街上吵闹,我试看咱。(见科,云)原来是裴嫂嫂。你闹做甚么?(裴旦云)这厮偷了我的刀子!(正旦云)茶房里有司公哥哥,你告去,他与你做个证见。(裴旦云)你说的是,我扯着他告去。(裴旦做见窦鉴科,云)哥哥,这厮偷了我刀子!(窦鉴云)怎么是你的刀子?(裴旦云)这刀子鞘儿现在我家里,怎么不是我的?(窦鉴云)我不信,将来我看!(裴旦云)哥哥,你看这鞘儿是也不是?(窦鉴云)真个是这刀子的鞘儿。兄弟,与我拿住这妇人者!(张弘云)理会的。(做拿住打科,云)招了者!招了者!(裴旦云)哎哟!他偷了我刀子,你着我招甚么?(正旦唱)

【鬼三台】则这贼名姓,劝姐姐休争竞。(裴旦云)这刀子委的是我的,你怎生打我?(正旦唱)走将来便把那头梢来自领,赃仗忒分明,不索你便折证。小梅香死的来忒没影,李庆安险些儿当重刑!第一来恶孽相缠,第二来也是那神天报应。

(窦鉴云)兀那厮,你快招了者!(张弘脱衣打科,云)我打这厮,招了者!招了者!(裴旦云)打杀我也!本是我的刀子,可怎生屈棒打我?(张弘又打科,云)不打不招,你快招了者!(裴旦云)罢、罢、罢,我且屈招了。(正旦唱)

【调笑令】你可便悄声,察贼情。(正旦云)司公哥哥,你来!(张弘云)怎的?(正旦唱)比及拿王矮虎,先缠住一丈青。批头棍大腿上十分楞,不由他怎不招承!向云阳闹市必典刑,(裴旦云)三婆,你救我咱!(正旦唱)杀么娘七代先灵。

(裴炎带酒上,云)问三婆讨我那狗肉钱去。(见正旦科,云)三婆,还我那狗肉钱来。(正旦云)哥哥,狗向钱有;那阁子里有人唤你哩!(裴炎见裴旦跪着窦鉴科,云)大嫂,你为甚么跪在这里?(裴旦云)我招了也。(裴炎云)你既招了,咱死去来。(窦鉴云)兄弟,有了杀人贼也!将这厮绑缚定,往开封府见大人去来。(裴炎云)罢、罢、罢,好汉识好汉,跟着你去。(正旦唱)

【尾声】到来日裴炎不死呵教谁偿命?杀了这丑生呵天平地平!我想这人性命怎干休?我道来,则他这瓦罐儿破终须离不了井。(下)

(窦鉴云)拿着赋人见大人去来。大尹多才智,公事今完备。拿住杀人贼,少不的依律定其罪。(同下)

 

第四折

(官人领张千上,云)老夫钱大尹是也。因为李庆安这桩事,我着窦鉴、张弘察访杀人贼去了,这早晚不见来回话。张千,门首觑者,若来时,报复我知道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窦鉴同张弘拿裴炎上,云)自家窦鉴、张弘的便是。拿着这厮见大人去。可早来到也。张千报复去,道窦鉴、张弘拿的杀人贼来了也。(张千云)报的大人得知:有窦鉴、张弘拿的杀人贼来了也。(官人云)与我拿将过来!(张千云)理会的。拿过去!(窦鉴拿见科,云)当面!大人,俺二人拿住杀人贼,是裴炎。(官人云)果然是裴炎!兀那厮,你是杀了王员外的梅香来么?(裴炎云)大人,委的不干李庆安事,是我杀了王员外的梅香来;饶便饶,不饶便杀了罢。(官人云)张千,将李庆安一行人都与我取上厅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将李庆安一行人取上厅来!(张千拿李庆安上,见官人科,云)当面!(官人云)李庆安,有了杀人贼也。张千,开了他那枷锁。你无事了也,还你那家中去。(李庆安云)你孩儿知道。我出的这衙门来。(孛老儿上,见科,云)孩儿也,为甚么开了你这枷锁?(李庆安云)父亲,有了杀人贼也;大人爷放俺还家中去。父亲,咱家中去来。(孛老儿云)既然有了杀人贼,饶了你也;谢天地,欢喜煞我也!孩儿,那王员外告着你杀人;“告人徒得徒,告人死得死“!早是有了杀人贼,你便是无罪的人;若无杀人贼呵,你便与他偿命。我偌大年纪,谁人养活我?我告那大人去:冤屈!(官人云)兀那老的,为甚么叫冤屈?(孛老儿云)大人可怜见!早是有了杀人贼,俺便无事了;若无那杀人贼呵,将我孩儿对了命可怎了?大人可怜见!常言道:“告人徒得徒,告人死得死。“王员外妄告不实,大人与老汉做主!(官人云)这老的也说得是。张千,与我唤将王员外那老子来!(张千员)理会的。王员外,唤你哩!(王员外上,云)老汉王员外。衙门里唤我,不知有甚事?我见大人去。(见科)(官人云)王员外,是裴炎杀了你家梅香,见今有了杀人贼也。这老的说“告人徒得徒,告人死得死“,您与他外边商和去。(王员外云)理会的。(孛老儿云)大人,我其实饶不过这老子!(同出衙门科)(王员外云)亲家,亲家,是我的不是了也,你饶了我罢!(孛老儿云)甚么亲家!你怎生告我孩儿是杀人贼?我不和你商和。(王员外云)既然不肯商和,我唤出女孩儿闰香来,看他说甚么。(做唤科,云)闰香孩儿行动些!(正旦上,云)父亲,唤我做甚么?(王员外云)孩儿,如今李员外告我妄告不实,你央浼他去:饶了我罢。正

旦云既然有了杀人贼,他告父亲妄告不实。父亲放心,不妨事,我与庆安陪话去。(王员外云)孩儿,你上紧救我咱!我倒陪奁房断送孩儿与庆安成合了旧亲,则着他饶了我罢!(正旦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往常我绣帏中独坐洞房春,谁曾见勘平人但常推问?罪人受十八重活地狱,公人立七十二恶凶神。如今富汉入衙门,便有那欺公事也不问。

(王员外云)孩儿也,那老的说:“告人徒得徒,告人死得死。“大人教俺商和哩。孩儿也,他若饶了俺呵,我倒陪三千贯奁房断送与他;你和他说去。(正旦云)理会的。(正旦见孛老儿跪科,云)公公,怎生看闰香孩儿的面,饶过俺父亲咱!(孛老儿云)闰香孩儿,我不饶过你那老子!(正旦见李庆安,云)庆安,看我之面,饶过俺父亲者!(李庆安云)小姐,早是有了杀人贼;若无呵,我这性命可怎了也?(正旦唱)

【乔牌儿】当日个悔亲呵是俺父亲,赤紧的俺先顺。耽饶过俺便成秦晋,咱两个效绸缪夫妇情。(李庆安云)我便将就了,俺父亲他可不肯哩。(正旦云)我去公公行陪去。(正旦见孛老儿科,云)公公,可怜见俺父亲咱!(孛老儿云)孩儿也,不干你事,我饶不过他!(正旦唱)

【雁儿落】我则是为夫呵受苦辛,告尊父言婚聘;访贤达尽孝顺,不索你相盘问。

(孛老儿云)闰香孩儿,不干你事。我饶不过你那父亲。(正旦唱)

【得胜令】您孩儿须告老尊亲:不索你记冤恨;我与那庆安言婚聘,合成了两对门。也是俺前生,赤紧的俺两个心先顺。告你个公公:你则是耽饶过俺老父亲!

(正旦云)庆安,俺父亲说来:倒陪三千贯奁房断送,着我与你依旧配合成亲,你意下如何?(李庆安云)既是这等,我与父亲说去。父亲,俺丈人说来:若是俺饶了他,他倒陪三千贯奁房断送,将闰香依旧与我为妻。咱饶了他罢!(孛老儿云)孩儿,当初他不告你来?(李庆安云)他告我,不曾告你。(孛老儿云)大人将你三推六问,不打你来?(李庆安云)他打我,不曾打你。(孛老儿云)若拿不住杀人贼呵,可不杀了你?(李庆安云)他杀我,可不曾杀你。(孛老儿云)我把你个犟小弟子孩儿!罢、罢、罢,我饶了他罢。(王员外跪谢科,云)既然亲家饶了我也,咱见大人去来。(做同见官人科)(孛老儿云)大人,我饶了他也。(官人云)既然你两家商和了也,一行人听我下断:裴炎图财致命,杀了王员外家梅香,市曹中明正典刑;窦鉴、张弘能办公事,每人赏花银十两。将老夫俸钱给与李员外做个庆喜的筵席,着李庆安夫妇团圆。您听者:则为他年少子衔冤负屈,泼贼汉致命图钱。梅香死本家超度,将前官罢职停宣。富嫌贫悔了亲事,倒陪与万贯家奁。窦鉴等封官赐赏,李庆安夫妇团圆。

题目王闰香夜月四春园

钱大尹智勘绯衣梦

正名李庆安绝处幸逢生

狱神庙暗中彰显报

杂剧·鲠直张千替杀妻

元代: 未知作者

阅

楔子

(外一折云了)(正末扮张千上,开)小人是屠家张千的便是。家贫亲老,不多近远有个员外,待要结义小人做兄弟。待不从呵,时常感他恩德多;待从来,争奈家宽生受。(外上,云了)(云)哥哥,既是不嫌贫呵。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哥哥道不敬豪门只敬礼,不羡钱财只敬德。哥哥,您兄弟有句话对哥哥题,咱便似陈雷胶漆,你兄弟至死呵不相离。

(外云了)(请老母参拜了)(结义科)(外云往直西索钱了)(送科,下)

第一折

(旦等呵)(正末扮上坟)(末云)从哥哥往直西去早半年,今日同嫂嫂与母亲往祖坟去。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杨柳晴轩,海棠深院。东风转,花柳争先,忙杀莺啼燕。

【混江龙】莎针柳线,凤城春色满娇园。红馥馥夭桃喷火,绿茸茸芳草堆烟。桃杏枝边斗蹴踘,绿杨楼外打秋千。猛听的莺声恰恰,燕语喧喧,蝉声历历,蝶翅翩翩。不由人待把春留恋,绮罗交错,车马骈阗。

(云)嫂嫂,咱坟园到那未哩?(旦云了)

【油葫芦】嫂嫂道坟在溪桥水那边,斟量来不甚远。恰来到杏花庄景可人怜。我则见垂杨拂岸黄金线,我则见桃落处胭脂片。嫂嫂,这路儿更小呵!不去他大路上行,则小路儿上穿。骑着匹驺骅骝难把莎茵践,正是芳草地杏花天。

(旦云了)

【天下乐】嫂嫂,这的是留与游人醉后眠,我想来今年,今年强似去年,若不是俺哥哥赍发有甚钱。人也似好觑付,亲兄弟厮顾盼。若不是俺哥哥嫂嫂,怎着兄弟祖坟前来祭奠。

(到坟园下马,旦教参拜科)

【村里迓鼓】青盛茂竹林松坞,早来到祖宗坟院。先挂着纸钱,躬身拜从头参见。忘不了哥哥重恩,小可张千,前生分缘。想着俺哥哥有管鲍情,关张义,聂政贤,不弃俺身微智浅。

【元和令】到寒食不禁烟,正清明三月天。和风习习乍晴暄,罗衣初试穿。为甚么嫂嫂意留连,将言、将言不言。

(旦分付整办祭物了。旦忘人匙,发付母亲科)(旦云)待与(末云)窝的不唬杀人也!怎生嫂嫂今日说出这般这言语?

【上马娇】嫂嫂,更道是颠,更做道贤,恰便似卖俏女婵娟。(旦云了)吃的来醉醺醺将咱来缠,眼溜溜涎。他道是休停莫俄延。

【游四门】呀!不赌时搂抱在祭台边,这婆娘色胆大如天。恰不怕柳外人瞧见。又不是颠,往日贤,都做了鬼胡延。

【胜葫芦】嫂嫂,休!俺哥哥往直西不到半年,想兄弟情无思念?你看路人又不离地远。你待为非作歹,瞒心昧己,终久是不牢坚。

(旦云了)(末云)这妇人待要坏哥哥性命。

【幺篇】嫂嫂道瓦罐终须不离井边,你未醉后人在言。你气的我手儿脚儿滴修都速战。莫动,不,嫂嫂和俺哥哥是几年夫妻?(旦云)二十年夫妻。又不想同衾结发,情深义重,夫乃妇之天。

【后庭花】你休要犯王条成罪愆,则索辨人伦依正典。不听见九烈三贞女,三从四德贤。今日个到坟园,祖宗如见。有灵魂在墓前,你狂张不怕天。胡寻思一点,留歹名百世传。

(旦云了)

【青哥儿】嫂嫂,你是个良人、良人宅眷,不是小末、小末行院。俺哥哥离别未团圆,这些时有甚末难见?遇着春天,花柳芳妍,粉碟翻翩,紫燕飞旋。箫管声传情素,因此上乔殢殢延延,亏张千难从愿。(旦云了)(末诈许)(回家科)

【尾声】我这一腔铁石心,不比你趁浪风尘怨。我虽是无歹心胡做,若这句我这句话合该一千,须我不得将闲话儿展。嫂嫂,你着马先行。我空说在骏马之前。嫂嫂将着紫藤鞭,催动缰辕,赚的回你家解了我冤。你倚仗着有金有钱,欺负俺哥哥无亲无眷,不曾见浪包娄养汉倒陪钱。

第二折

(旦上,云)准备酒食,等待小叔叔。(云了)(员外上。云)(回家敲门,见酒食,问科)(外见,加酒,问了)(旦支吾,云了)(外教请弟科,张千不信。外自请相见科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撇罢了腹中愁。则今打迭起心头闷,嫂嫂也从今后休恋别人。(旦云了)若是俺哥哥一一从头问,看我数说你一会无淹润。

【滚绣球】俺哥哥恰路上受苦辛,干事忒谨勤,俺哥哥惹近远也,刚道了往来劳困,(外云了)(唱)哥哥鞍马上远路风尘。(外问了)母亲又无甚证候,咫尺有些老忘浑,托赖着俺哥哥福阴,那里有半星儿疾病缠身。(外问了)嫂嫂母亲行更加十分孝,俺嫂嫂近日来兄弟行街崇添一倍儿亲,看我说你一会叮咛。

【倘秀才】当日哥哥不曾见半点儿文墨,与我许多资本。哥哥请吃兄弟这一盏酒,除外别无甚顺。想哥哥山海也似恩临几时尽?且休说放钱的庞居士,更压着养剑客的孟尝君,那里有俺哥哥意分。(外讨酒饮了)

【滚绣球】酒行了十数巡,连饮了八九尊,(旦教劝员外酒科)嫂嫂,你看俺哥哥不抬头呵,又兼那身困,则为你吓杀我也七世魔君。早则阳台有故人,罗帏中会雨云,不如背地里暗传芳信。(外唱曲科)哎!你个楚襄王,百忙里唱甚末白雪阳春?(外醉睡科)我这酒肠宽宋玉才挪动脚,(末辞科,旦拦住科)被你这色胆如巫蛾,你则末拦住了门?唬的我无处藏身。

【倘秀才】嫂嫂,我往常时草鞋兜不住脚根,到如今旧头巾遮不了顶门,却甚末白马红缨彩色新?恰不道壁间还有耳,窗外岂无人,你待要怎生?

【滚绣球】我这里忙倒退,越赶得我紧,(旦云了)你是妇人家絮叨叨不嫌口困。(旦云了)这埚儿比不得你祭台边唬鬼瞒神。知他是你风魔,我沙村。嫂嫂不争你这般呵送的我有家难奔,严白里更待要燕尔新婚。(旦云了)不争二更前后成连理,俺哥哥知道呵敢九伯风魔哎吊了脊筋,好是伤情。

【倘秀才】俺哥哥赍发我呵金与银,我今日杀兄长呵,却不知恩报恩,却不知自己贪杯惜醉人。(旦云了)我则理会庞涓刖了孙膑,几曾见张仪冻杀苏秦,好教自嗔。

【滚绣球】这婆娘外相儿贞,就里狠,纵然面搽红粉,是一个油髟

狄髻吊客丧门。你须是他娶到的妻,

至如今二十春,你全无半星儿情分,平白地碜可可剪草除根。这婆娘寸心毒哏千般计,不好也,却甚么一夜夫妻百夜恩,唬了我三魂。

(旦云了,要杀外科)(云)哥哥你醒也。张千出于无奈,逼得如此。兄弟想着哥哥山海似恩临,未曾报答。哥哥受兄弟四拜。

【叨叨令】俺哥哥汤风犯雪金兰分,你兄弟酒里淘真性。我则理会得哥哥赍发张屠闲。我那里重色轻君子,那里有海棠娇江梅韵。(末持刀揪旦科)(旦云)却怎生杀我?(末云)我剪背杀你。大古里孟姜女不杀了要怎末哥?孟姜女不杀了要怎末哥?一朝马死黄金尽。

【尾声】想着妇女餐刀刃,久已后则着送了人。自家夫主无恩情,刬地恋着别人亲。这妇人坏家门,倒与别人些金银。因此上有一刀两段归了地府,我与你的恩念哥哥挣了本。

第三折

(外扮郑州官,问成员外,解开封府了)(外扮包待制上,引问疑狱不明)(末云)人间私语,天闻若雷。行道数十里地,见座神庙,我且问珓杯咱。
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今得一个下下之珓,不争随顺了妖娆,闷着头自想念不合神道。一会家怨气难消,吃的来醉醺醺。□□□□□□,却不道情理难绕,受哥恩杀身难报。

【醉春风】他不想夫妇恩重如山,待将一个亲男儿谋算了。珠英断臂去留名,似这妇人的少,少。我因此上手揽定青丝,杀坏了不中淫妇,我待学知心管鲍。

(末见母)(母云了)母亲道旦有杀人贼了。

【快活三】杀人贼有下落,杀人贼省归着。杀人贼今日有根苗,母亲,我不说谁知道!

【朝天子】母亲呵寿高,您儿呵不肖,不想咱人死呵天知道。母亲啼天哭地泪流交,您儿不曾将山海恩临报。我这里苦痛哮啕,捶胸高叫,母亲你指望养儿来防备老。(母亲云了)不争你儿不招,把哥哥送了,枉惹得普天下英雄笑。

【上小楼】我这里孜孜觑了,唬的扑扑心跳。好教我战战兢兢,滴修都速,魄散魂消。是俺哥哥,坐死牢,折到了他当时容貌,我是铁石人暗伤怀抱。

【幺篇】他那里吃一杖,则如剁一刀。我这里腹热心慌,手忙脚乱,皮战身摇。往常时那威风,那势耀,人中才貌,我这里向官人行怎生哀告。

【满庭芳】杀人贼我招,相公把干连人放了,犯法的难饶。俺哥哥山海也似恩未报,怎肯道善与人交。那婆娘罪恶到,官人上难学,空养着家中俏。我根前欲待私情暗约,那婆娘笑里暗藏刀。

(外哭科)(包问了)(末云)小人是结义兄弟,因这妇人待一心杀害哥哥,是小人杀了。

【石榴花】俺本是提刀屠,番做了知心交,论仁义,有谁学。俺哥哥索钱去了,离别到半载之遥,那婆娘打扮来便似女猱,全不似好人家苗条。上坟处说不尽乔为作,那里怕野外荒郊。他从早晨间缠到日头落,回来明月上花梢。

【斗鹌鹑】我若背义忘恩,早和他私情暗约。后来俺哥哥来家,夜深吃的来醉倒。呀!婆娘待把俺哥哥所算了,被我赚得他手内刀。想俺哥哥昆仲情深,因此上把婆娘坏了。

【十二月】便怕甚担烦受恼,判了个无处归着。俺哥哥从来软弱,几曾见犯法违条?惜不得家亲年老,好教我苦痛哮啕。

【尧民歌】哥哥,你养侍白头娘我在死囚牢,常言道舌是斩身刀。当年祸福不相交,今日官门有着落。哥哥休焦,把这个躯好观着,是必休教俺残疾娘知道。

【耍孩儿】我往常时看别人笞杖徒流绞,今日个轮到我绷扒吊拷。指望咱弟兄情,如陈雷胶漆有谁学,登时间瓦解冰消。当初一年结义知心友,谁想咱半路里番腾做刎颈交?泪不住腮边落,眼见的一刀两段,知他是今日明朝?

(外云了)

【二煞】俺哥哥恩义多,你兄弟情分少。为人本分天之道,怕你瀽半碗浆水把我题名唤,提一陌钱把我咒念着烧,耳边高声叫。两只脚登着田地,他那里攀着枷稍。

【三煞】母亲第一来残疾多,第二来年纪老。常有些不快长安乐,怕有些时截取匹整布绢,无钱时打我条孝系腰。泪不住行行落,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。

【四煞】哥哥,咱为兄弟非关今世亲,皆因前缘前世报。怎着我一心想哥哥思念伏侍到老,谁想半路里这妇人把哥哥折算了。不由心焦躁,因此上着命身亡,便死呵并无悔懊。

(外云了)

【尾声】哥哥,我死去程途多,回来的路儿少。俺哥哥行半星儿恩义不曾报,我有七十岁的亲娘侍奉不到老。

第四折

(末扮上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从来猛虎不吃傍窝食,送的我死无葬身之地。则为知心友番做杀人贼,普天下拜义亲戚,则你口快心直,休似我忒仁义。

【夜行船】哥哥慈悲,盛把兄弟相周急。如今谢哥哥将来的酒和食,这的长离饭永别杯,碜可可我尝酒味。

(外云了)

【雁儿落】哥哥,万剐我不后悔,这里便死呵无招对。常学着仗义心,四海皆兄弟。

【得胜令】我死呵记相识,你从今好将息。与我干取些穷活计,休惹人闲是非。你非。你再休贪杯,见放着傍州例。你若求妻,(云)常言道丑妇家中宝,休贪他人才精精细细,伶伶俐俐,能言快语,不中。(外云了)娶一个端方稳重的。

【落梅风】脑背后,高声叫起,唬的我魂离体,死无葬身之地。母亲道认义来的哥哥有债回的礼,母亲也早难道养军千日。

【甜水令】我则见街坊邻里,大的小的,啼天哭地,见了我并无一个感叹伤悲。他道不爱娘,替人偿命,生分忤逆,丑名儿万代人知。

【折桂令】哎,母亲!早则无指望绿鬓斑衣,母亲那里有九病十残,腰屈头低。告哥哥且慢休摧,省可里后推前推。半霎儿午时三刻,弟兄子母别离,哭哭啼啼,切切悲悲。百忙里地惨天昏,雾锁云迷。

【水仙子】一灵儿相伴着野云飞,则听得脑背后何人高叫起,是哥哥共母亲傍边立。我问你怎生来到这里,险送了家有贤妻。杀嫂索偿命,宜镌刎颈碑,我将好名儿万古标题。

题目悍妇贪淫生恶计

良人好义结相知

正名贤明待制翻疑狱

鲠直张千替杀妻

杂剧·晋陶母剪发待宾

元代: 秦简夫

阅

第一折

(冲末孤上,云)满腹文章七步才,绮罗衫袖拂香埃。今生坐享清平福,不是读书那得来?小官姓范名逵,官拜学士之职。方今圣人在位,拔擢英才。因为山间林下,多有怀材抱德之人,不肯进取功名;今着小官五路采访,但有才德、文学、孝廉、仁义之士,一有所长,着小官保奏到朝中,圣人自有加官赐赏。小官不敢久停久住,乘驿马便索登程。小官离帝阙亲赴他邦,多有那居山林隐迹埋藏;奉朝命四方采访;这一去举名儒要见忠良。(下)(生扮陶侃上,云)黄卷青灯苦业儒,九经三史腹中居。寸阴当惜休轻放,治国齐家在此书。小生姓陶名侃,字士行,祖居丹阳人氏。年方二十岁。父亲辞世,有母湛氏,抬举小生成人长大,训课读书。争奈家贫,母亲与人家缝联补绽,洗衣刮裳,与小生做学课钱。虽则学成满腹文章,何日是峥嵘发达之时?今日太学中有一老先生,姓范名逵,来到府学。个月期程。别的书生都请了他,止有小生不曾相请;便请可也无钱。小生也无计所奈,写了个钱字、信字。有个韩夫人,他是个巨富的财主,开着座解典库。小生将着这两个字,直至韩夫人家,折当三五贯长钱来,请那范先生,也是小生出于无奈。我想陶侃空学成满腹文章,几时得遂大志也呵!正是鲁麟周凤皆为瑞,出不逢时奈若何?(下)(韩夫人上,云)守志韩门愧丈夫,世传清白事非无。治家严肃闺门整,文业堪同曹大姑。妾身姓韩,丹阳县人氏。家中颇有资财,油磨房、解典库,鸦飞不过的田土。嫡亲的两口儿家属。有个女孩儿,年方一十八岁,不曾许聘他人。今日在解典库中闲坐,看有甚么人来。(陶侃上,云)小生陶侃是也。说话中间来到韩夫人门首,无人报复,我自家过去。(做见科,云)夫人拜揖!(夫人云)好一个秀才也!敢问秀才姓甚名谁,此来却是为何?(陶侃云)小生本处人氏。姓陶名侃,字士行。嫡亲的子母二人。小生幼习儒业,颇读诗书,争奈家贫如洗。如今天下多事,母亲恐小生安逸,不堪任事,着小生朝运百甓于斋外,暮运百甓于斋内,惯习勤苦,夺取功名。今有太学中一老先生,来此经久,小生欲要相请,争奈无钱。今写了一个钱字、一个信宇,当在夫人这里,怎生当与小生五贯长钱使用。小生若兑付的钱来,可来赎取这两个字。(夫人云)量这个信字,打甚么不紧?(陶侃云)夫人,这个信字不轻,俺这信行为准。秀才每既为孔子门徒,岂敢失信于人。可不道人无信不立!(夫人云)我见这个秀才,发言吐语,议论四出,久后必然峥嵘显达。秀才,你既有事,将五贯钱去。(陶侃云)多谢夫人不阻!(夫人云)秀才且休回家去。下次

小的每将酒来!秀才满饮一杯。(陶云)母亲严教,并不敢吃酒。(夫人云)秀才,这酒是老身服汤药的酒,秀才略饮三杯。若到家你母亲问你时,便道我着你吃酒来,你母亲也不怪你。(陶云)既是这等,小生逆不过夫人面皮,只得勉饮三杯。(做饮科,云)夫人,小生得了酒也。夫人休怪,小生将着这五贯钱,还家中去也。(下)(夫人云)秀才去了也。我恰才觑了陶秀才相貌,虽则时间受窘,久后必然发迹。我有心待将女孩儿许与这生为妻,争奈不认的他那母亲。我且记在心怀,待后图之。今日无事,且回后堂去也。(下)(正旦扮陶母上,云)老身丹阳县人氏。自身姓湛,夫主姓陶,名丹,早年亡过。所生一子,唤名陶侃,学成满腹文章,争奈风云未遂。今日往太学中讲书去了。安排下茶饭,孩儿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唱)。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夫主归天,老身发愿。将豚犬,严教了十年,下苦志习经典。

【混江龙】我将些衣服头面,都做了文房四宝束修钱。他学的赋课成八韵,诗吟就全篇。十载寒窗黄卷客,博一纸九重天上紫泥宣。(云)念老身治家教子,我孩儿事奉萱亲。着他受半生辛苦,指望待一举成名。我与人缝联补绽,洗衣刮裳。(唱)那个不说儿文章亏杀了娘针线,学成了诗云子曰,久以后忠孝双全。

(云)安排下茶饭,陶侃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陶侃带酒上,云)小生陶侃,恰才在韩夫人家,当了这五贯长钱;吃了三杯儿酒,面皮红了,则怕母亲问。来到家中,我不言语,自过去。母亲,您孩儿下学来了也。(旦云)你莫不吃酒来?(陶云)你儿不曾吃酒。(旦云)你未学读书,先学吃酒。你吃酒敢还早哩么?(唱)

【油葫芦】你不肯刺骨悬头作状元,全榜上将名姓显,你则待长安市上酒家眠。则他这匡衡墙紧靠着编修院,则他那杜康宅隔壁是悲田院。你学仲宣空倚楼,似祖生憎着鞭。你则待醉乡中早称了平生愿,常留着一体在头边。

【天下乐】哎,儿也,你几时能勾两行朱衣列马前?(云)孩儿,你须知道的:(唱)则俺这家缘,可也无甚钱,则怕典不了卖不了咱金谷园。你则待醉华筵学五侯,望竹林访七贤,几曾见凌烟阁上画醉仙?(云)孩儿,想你这般攻书呵,你娘那里得那钱物来?(陶云)孩儿知道,则是多亏了母亲!

【哪吒令】则他这今年,非同似往年。恰还了纸钱,又少欠下笔钱。常着我左肩,那在这右肩。与人家做生活打些坌活,闲停止妆宅眷,端的使碎我这意马心猿。

【鹊踏枝】你则待要赴佳筵,倒金船;咱如今少米无柴,赤手空拳。你不学汉贾谊献长策万言,你则待学刘伶般烂醉十年。

(陶云)您孩儿不会饮酒。(旦唱)

【寄生草】你则待扶头酒寻半碗,谒人诗赠几篇。请着你不离随着他转,逢着你的唱偌迎着他善,后来便说着你的体面难消遣。则你这拖狗皮缠定这谢家楼,几时得布衣人走上黄金殿!

(云)陶侃,你实说在那里饮酒来?(陶跪云)不瞒母亲说!孩儿在韩夫人家饮酒来。(旦云)你为甚么到韩夫人家?(陶云)母亲不知,容您孩儿慢慢说一遍。近日太学中来了一个老先生,姓范名逵。别个书生都相请了,则有您孩儿不曾请。争奈家寒无有钱钞,您孩儿写了一个信字、一个钱字,在韩夫人家当了五贯长钱。夫人道偌大一个解典库,怎教你空口出门。他服汤药的酒,着你孩儿吃了三钟。您孩儿不肯吃来,夫人说道:“你母亲怪你,就说我教你吃来。“今母亲致怒,我不怨别人,只怨韩夫人!(旦云)小孩儿家.你吃了他酒,又当下一个信字,到还怨他。陶侃,你写一个信字、一个钱字来我看。(陶云)理会的。(做写科,云)写就了也。母亲,这个是钱字、信字。(旦云)陶侃,这两个字,那一个好?(陶云)母亲不问,你孩儿也不敢说。还是钱字好。(旦儿)怎生这钱字好?(陶云)母亲,便好道钱字是人之胆,财是富之苗。如何有钱的出则人敬,坐则人让,口食香美之食,身穿锦绣之衣;无钱的口食粝食,身穿破衣。有钞方能成事业,无钱眼下受奔波。这个信字,打甚么不紧?(旦云)你那里知道?我说与你。(唱)

【金盏儿】钱字是大金傍戋,信字是立人边言。信近于义钱招怨,这一个有钱可更有信,两件事古来传。这一个有钱的石崇般富。这一个有信的范丹贤。你常存着立身夫子信,(云)抬了者!(唱)休恋这转肚邓通钱!

(云)陶侃,你又饮酒,又失信,过来躺着,须当痛责!(陶云)母亲打的是!这一场都是韩夫人。(旦唱)

【醉扶归】你可便休把他人怨,你可便不听你这母亲言?(陶云)母亲闪了手也!(旦唱)陶侃,你多大年纪也?(陶云)母亲,孩儿二十岁了。(旦云)你如今二十岁也不索可便虚受了一岁者波,你可也央及了我十九年。(云)不打这厮惯了他。陶侃,你再敢吃酒么?(陶云)你孩儿再不敢了也!(旦唱)我这里自解叹无人将我来劝,我这里欲待要打也索好着我心儿里可怜。(云)陶侃起来!我不打你,饶了你者。(陶云)我谢了母亲,为甚么不打你孩儿?(旦云)你问我为甚么不打你,(唱)我看着未及第的书生面。

(陶云)谢了母亲!(旦云)从今后见酒一点也不要吃。你那五贯长钱,使了未曾?(陶云)还不曾使动。(旦云)与他一个月利息,与我赎将那个信字来。我与你待客。(陶云)母亲索是用心也!(旦唱)

【赚煞】不为一纸傲书迟,二怕你交朋怨,则我这老益壮贫而益坚。我甘分饥寒守自然,(云)那冷时节熬的旧颜欹,(唱)这饥时节是我忍过的心闲。哎,儿也,你曾看这《鲁论篇》?(陶云)孩儿也曾读来,不知是那一篇?(旦云)“齐景公有马千驷“。(唱)“民无德而称焉“。都是些有德行颜渊、闵子骞。你与我书读那万卷,愁甚么户封八县!(云)咱要发迹呵,也至容易。(唱)你再上那六经中苦志二三年。(旦下)(陶云)母亲言语,不敢不依。将着这五贯钱,去那韩夫人家,赎那信字,走一遭去。(下)

第二折

(韩夫人同小哥上)(夫人云)妾身韩夫人。自从陶侃当下这个信字,拿钱到家中,被他母亲痛决了一场。今日早间。陶侃将信字赎将去了。老身看中那秀才,有心待招他做女婿,争奈不曾见他母亲。今日无事,且在解典库中坐着,看有甚么人来。(正旦扮陶母上,云)老身陶侃的母亲便是,为家贫无钱待客,将自己顶心里头发剪了两剪,缯做一绺儿头发,上长街市上。卖些钱物,管待范学士。我一会家想来,子母孤穷,常耽饥冻,几时是俺那发迹的日子也呵?(唱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甘守分半生贫,则为我有孟母三迁志,我当了二十年无倚靠的家私。我几曾买卖临街市?我如今顾不的人轻视。

【滚绣球】我这里自三思:俺那儿做伴的,都是些善人君子。孔子云与朋友切切傯傯。有朋自远方至如此,怕不我重管待理当如是,则为这一顿饭剪了一缕青丝。做儿的攻书十载可便学成儒业,做娘的请客三番敢剪做戒师,我甘分无辞。

(韩夫人云)兀那街上一个婆婆,手里拿着一绺儿头发,不知是卖的?不知是买的?下次小的每,与我唤将过来!(小二哥云)兀那婆婆,这头发是卖的?是买的?(旦云)是卖的。(小二哥云)解典库中有俺夫人要买你的哩。(做见科)(韩夫人云)兀那婆婆,这头发是卖是买的?(旦云)是卖的。(韩夫人云)是活发么?(旦云)是活发。(韩夫人云)要多少钱?(旦云)不添不减,则要五贯钱。(韩夫人云)敢多了些儿么?(旦云)我则要五贯钱。(韩夫人云)清早晨我不发这钞出去。你转一转来取。(旦云)你不买,我别处卖去。(韩夫人云)你只这般用的钱紧?(旦唱)

【倘秀才】我家里请下客非同造次,等着钱家小使,谁家自己发与人做头发儿?(韩夫人云)恁的呵,我不买。(旦云)你不买罢。(唱)常存的青丝在,须有变钱时,他比不的秋后的扇儿!

(韩夫人背云)这婆子声音模样,与陶侃秀才一般,莫不是他母亲?是不是我问他一声。(云)婆婆,你莫不是陶侃的母亲么?(旦云)然也。那壁敢是韩夫人么?(韩夫人云)然也。(相见拜科)(韩夫人云)婆婆,请家里来!我问你咱:你孩儿拿的个信字来,我当与他五贯长钱,你怎生将他痛决了一场?你差了也!量个信字打甚么不紧?一点墨,半张纸,又不中吃,又不中使,做甚么打他?(旦唱)

【滚绣球】你道是一点墨半张纸,不中吃不中使,(云)俺典了信字,管待秀才。(唱)又则道俺咬文嚼字。(韩夫人云)量这个信字,打甚么不紧?(旦唱)都是那十数画儿有这信字。为臣的作个重臣,为子的作个诤子,为吏的情取个素身行止,借人钱财主每休想道推辞。(云)姐姐,咱这妇道人家,有这个信字呵,(唱)则被这亲男儿敬重做贤达妇,(云)男子汉有这个信字呵,(唱)交朋友皆呼信有之,你可休看觑因而!(韩夫人云)婆婆,我有心看上你那秀才,肯与我做个女婿,我陪奁房断送,我女孩儿与他为妻。你意下如何?(旦云)我这里卖头发来?说亲来?下次使不的个媒人说不的!(韩夫人云)我许这亲事早哩。(旦唱)

【倘秀才】俺孩儿“善与人交久而敬之“。(云)姐姐,你待要题亲呵,(唱)你可便“见贤思齐““默而识之“。你分明是般调人家小样儿。俺孩儿常存着读书志,怎肯教不记下楼诗?见俺那读书的小厮。(韩夫人云)你今日行许了这亲者!(旦云)夫人且等着。(韩夫人云)等着甚么?(旦唱)

【呆骨朵】俺那孩儿遥受着玉堂金马三学士,你便斗的俺那栋梁材节外生枝。(韩夫人云)小秀才只恁怕你。(旦唱)你道是儿怕娘严,(云)着姐姐道也,(唱)大古里子孝父慈。不争着秀才每无忠信,便使美玉生瑕疵。你待要闺中养艳妹,姐姐也我则理会的棒头出孝子。

(韩夫人云)我是个巨富的财主。倒陪奁房,将我个描不成画不就的女孩儿,与你儿子做媳妇,你倒不肯!(旦云)姐姐,休这般说。(唱)

【脱布衫】你可便休卖弄花朵儿般娇姿,休倚仗你铜斗儿家私。好前程万中怎选?你待题亲事一家无二。

【醉太平】你待实心儿外侍,也索转意儿寻思。(云)要成亲早哩。(唱)直等的俺孩儿金榜挂名时,那其间新婚燕尔。俺孩儿守寒窗遂了十年志,战群儒一扫三千字,上天梯赋就五言诗,恁时封妻荫子。(韩夫人云)你许了我这亲事者。(旦云)你还我头发钱来。(韩夫人云)谁偷了你的也?(旦云)圣人道先功名而后妻室。等俺孩儿得了官呵,那其间成这亲事,未为迟哩!(唱)

【尾声】等俺孩儿若受了千钟禄三品职,成就了高堂大厦英杰子。你儿那时节五花诰驷马车,做一个大院深宅媳妇儿。更有乡邻不轻视,车马迎门不造次,百味珍羞拣口儿,喝婢呼奴换套儿,富贵荣华有人使,儿女团圆做了亲事。恁时节永远姻亲,方显的我慎终始。(下)

(韩夫人云)好个古忄敞的婆婆!今日见他一面,果然得治家之道。我将女儿与这等婆婆,不强似许与别人。等秀才应过举时,务要成此亲事。我不争拘束着闭月羞花女,那其间分付与你个银鞍白面郎。今日无事,且回后堂中去来。(下)

第三折

(陶侃上,云)小生陶侃,多亏母亲指头上讨了些针线钱,今日着我请范老先生。已着人请去了,这早晚怎生不见来?(末扮范先生上,云)满腹文章七步才,绮罗衫袖拂香埃。今生坐享清平福,不是读书那里来?小官范逵是也。五南路采访贤良,来到此丹阳县太学中,个月期程,秀才丛中有一人姓陶名侃,字士行,嫡亲的子母二人。此人依母指教,苦志攻书。我观陶侃有经济大才。我有心待保举此人,若到京师见了圣人,必然重用。今日他家中请小官饮酒。他则知道我是个学士,不知小官所干事务。如今见了他母子,我自有个主意。说话中间问人来,这个门儿,便是他家。试叫一声,陶秀才在家么?(陶侃上,云)在家。呀,呀,学士大人有请!(范云)陶秀才,量某有何德能,动劳生受。(陶云)不敢!起动大人先生,贵脚来踏贱地,请坐。待小生请家母与老先生相见。母亲,范老先生来了也。(旦上,云)陶侃,老先生来了也?(陶云)来了也!母亲相见咱。(做见科)(旦云)学士大人,贵脚踏于贱地,蓬荜生光。(范云)久闻老母教子有方,今日登堂瞻拜,实乃小官万幸也!(旦云)老身不敢。将酒来!我与学士递一杯。(行酒科)(旦云)蔬食薄味,箪食壶浆,不堪管待,聊表芹意,望学士休笑咱!(唱)
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则俺这茅舍疏篱,又无甚厅堂客位,则见些蓬窗上炕芦席。虽然是饭蔬食,薄酒味,大刚来是俺主人家情意。秀才每淡饭黄齑,与你个咽珍羞大人厌饫。

【醉春风】俺家里甑有范丹尘,厨无原宪米,量这些藜羹黍饭不成席,则是个理、理。都是些栋梁之材,风麟之瑞,庙堂之器。

(二净闯上,云)帮闲钻懒为活计,脱空说谎作营生。小人名唤社里饥,兄弟叫做世不饱。俺两个不会营生买卖,全凭嘴抹儿过其日月。如今陶侃家中请客吃饭,俺两个那里,与他递酒搬汤抬桌儿。临了咱两个务要吃个醉,还要包些桌面东西,到家与俺老婆吃。来到门首,自家过去。(做见科,云)陶侃,你怎生不请俺两个?我与你执壶把盏,老母休怪!(陶云)似这般怎了?(旦云)学士请坐!老身前后执料去。孩儿,你递酒去波。(陶云)母亲,我则请的一位,如今又走将两个这厮来,可着甚么与他吃?酒将近无也,那得钱来买?(旦唱)

【迎仙客】我与你准备下酒食,我着你便待相识。(云)你道我那里得钱物来买?(唱)这的是人头上钱,若还容易得,请客呵,岂不闻打迭起酸寒?不是我便夸富贵,问甚么请来那是谁?岂不闻四海皆兄弟!(陶云)母亲,安排下一个人的茶饭,如今又走将两个人来,可怎了?(旦唱)

【石榴花】则俺这主人家情重客都齐,问的他无一话皱双眉。他坐而不觉立而饥,陶侃也你与我便快疾把盏安席。咱可便将没作有这宾朋来会,他可便甚贤愚良贱高低。我不要你拣好择弱寻相识,常言道白发故人稀。

【斗鹌鹑】则愿得我牙落重生,则愿的我白头再黑。(二净云)陶侃将酒来!我递一钟。(陶侃云)这两个好无礼也!(旦唱)这的是您娘的私房,且与你做面皮。这顿饭如法要整齐,着他每放心的吃。将我这雾发云鬟,博换做龙肝凤髓。

(二净云)陶侃,你有钱好请客,无钱便罢,如何逼并的你娘剪头发卖钱请人?我把你个生忿忤逆弟子孩儿!(陶云)母亲,他二人对着学士跟前,说我生忿忤逆,为请人剪了娘的头发,卖成钱钞买物。兀的不要我做甚么?(气倒科)(二净云)陶侃气死了。不干我事!收了桌上的东西,咱回家去来。(下)(旦云)儿也!干你甚么事?(唱)

【上小楼】他走将来便吓天喝地,道孩儿生忿忤逆!俺孩儿便告则不噀,见他必顾,孝当竭力。他道是逼并的,娘剪发,安排筵席,则俺这个赛曾参气也不气!

(陶醉科,云)母亲,他两个说,你孩儿怎生知道?(旦唱)

【幺篇】着人道娘教子,我为你后人说:陵母伏剑,陶母邀宾,孟母三移。则为这一个字,五贯钱,别寻生意,我则怕人无信而不立!

(范云)陶秀才你来!今日是个好日辰,收拾琴剑书箱,随我上京应举去来。(陶云)大人先生说的是!待小生禀命母亲去。(做问科,云)母亲,今学士大人要领您孩儿上京应举去。争奈母亲年高,孩儿尽忠不能尽孝,孩儿去好不去好?(旦云)学士这等说来,我问学士去。(做问科,云)学上,量陶侃有甚文学,着学士如此用心也?(范云)老母,你放心!我领秀才到的京师,必然为官。则今日便索长行。(旦云)我谢了学士者!陶侃,你来听分付:此一去,则要你着志者!得官不得官,早些儿回来,休着我忧心!(唱)

【耍孩儿】这的是为头儿两眼忄西惶泪,第一声长吁叹息。起初时今夜魂梦惊,破题儿不展愁眉。比及你夺皇家富贵他人聚,今日个白尾贫寒亲子离。常记着“礼之用和为贵“,到那里则要你折腰叉手,休学那苫眼铺眉!

(陶云)母亲休烦恼!(旦唱)

【二煞】我如今近五旬,你方才整二十,儿行千里母也行千里。凤凰池不到你娘心先到,龙虎榜文齐只怕你福不齐。问甚么及第不及第?及第呵你休昂昂而已,不及第呵你可休怏怏而归!

(陶云)母亲,您孩儿今日就行。我与母亲递一杯酒,母亲满饮此一杯!(旦云)孩儿,对着学士在这里,老身二十年不曾饮酒,孩儿今日临行,我饮过此杯。我且不吃哩。(陶云)母亲,为何又不饮?(旦唱)

【尾声】或是你受一道宣,或是你受一道敕。你若是还家呵,把一盏庆喜酒在你这娘跟前跪!(云)孩儿,你若得了官呵,回到家中,想你那父亲亡过,若不是老身,岂有今日也呵?(唱)兀的是我二十载孤孀落得的。(下)

(范云)陶秀才,则今日收拾起程,随我上京去来。老慈母训子殷勤陶士行今日成名;乘传去朝廷保奏,一家儿列鼎重裀。(下)(陶云)则今日跟着范学士应举,走一遭去。便好道三寸舌为安国剑,五言诗作上天梯。青霄有路终须到,金榜无名誓不归!(下)

第四折

(范学士上,云)高鸟相良木而栖,贤臣择明主而佐。小官范逵,离了丹阳县,领着陶侃来到京师。小官见了圣上,辩陶侃母亲教子有法,甘守孤贫。母为贤母,子为孝子,将剪发事,奏知圣人,就加陶侃为头名状元;就着小官直至丹阳,将陶侃母亲赐赏加封去。小官不敢久停,须索长行。方信道举善荐贤,今日个果有安身之法。(下)(韩夫人上,云)欢来不似今朝,喜来那逢今日。妾身韩夫人是也。我打听得陶侃秀才应过举,得了头名状元。当初曾将我女孩儿许与他为妻,他母亲道等他孩儿得了官,方才成此亲事。今日果然得了官也!我到来日牵羊担酒到他家中,一来庆喜,二来成就这头亲事。正是淑女可配君子也,须索走一遭去。(下)

(正旦引陶侃上)(陶云)母亲,贺万千之喜!若不是母亲严教,岂有今日为官?(旦云)谁想有今日也呵?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儿做了状元郎娘做了太夫人,娘和儿一齐发运。母三宣朝凤阙,儿一举跳龙门。俺孩儿寒窗下为人,今日个成家计、会秦晋。(云)看有甚么人来?(范逵上,云)小官范逵,奉圣人命与陶侃加官赐赏,可早来到也。左右接了马者!陶侃妆香来,您母子跪者!(陶云)母亲,听圣人之命。(范云)陶侃母亲,则为你甘贫守法,教子读书,贞烈双全,圣人赐赏加封。你本是贤德之门,堪可为朝廷宰臣。则为你教子有法,则为你剪发待宾。陶侃为头名状元,奉老母翰苑修文。湛氏赐黄金千两,封你为盖国义烈夫人。国家喜的是义夫节妇,重的是孝子顺孙。今日个加官赐赏,一齐的望阙谢恩!老母,你可认的我么?则我便是将领陶侃去的范学士,是我保举你子母来。(旦云)陶侃过来!咱谢了大人者。(范云)老母,将你教子之法,略说一遍咱。(旦云)学士不嫌絮烦,听老身慢慢说一遍。(唱)

【乔牌儿】俺当初觅一文俺吃一顿,觅一顿待时分。我教他习文学礼挨贫困,我着他苦攻勤温故新。

【甜水令】老身做了些针线生活,担饥受冷,把家私营运,端的是用尽老精神!我着他刺骨腰间,悬头梁上,望改家门,今日可便得遇恩人。(范云)圣人云:公卿生于白屋,将相出于寒门。信不虚矣!(旦唱)

【折桂令】岂不闻“求忠臣于孝子之门“?我教训他攻书,将傍的成人。(范云)据老母三从四德俱全。(旦唱)老身虽无那九烈三贞,受了那十年五载,万苦千辛。我做个穷汉妇甘贫受窘,孩儿把圣人书温故知新。俺孩儿志气凌云,演武习文。

(范云)当初为甚么来?(旦唱)则为他恋酒三杯,这肯教烂醉十分。(范云)当初请小官的钱物,是那里措办来的?(旦唱)

【川拨棹】我当初住在寒门,我着他拜严师居善邻。是半世白身,漏面黄尘。为请下个官人,钱又没分文,老身因此上剪发待宾,怕孩儿他不孝顺。

【七弟兄】我可便怕人,议沦,索殷勤,那寒窗十载都休问。俺孩儿布衣及第作朝臣,说与那贤门公子都不信。

【梅花酒】呀!怕不我便去请人。我如今做生活怕混沌,洗衣裳觉身困。怕不待请恩人,怕不待要列金尊。

【收江南】呀!争奈我病惶惶难做孟尝君。(范云)岂有今日那?(旦唱)笑吟吟迎出驿门,俺孩儿读书十载博换紫朝臣。待着人叫母亲,寒窗下逼杀看书人。(韩夫人引小旦上,云)下次小的每!把那羊酒且远着些。我先过去者。(做见科,云)亲家母,贺万千之喜!(旦云)夫人,这亲事如何?(夫人云)你这养儿的,有志气也!(旦唱)

【雁儿落】你道我养儿的有气分,赤紧的养女的先随顺。陪奁房成断送,则今日成秦晋。

【得胜令】方信道天于重贤臣。(范云)小官就主张成此亲事。(旦唱)这的是贱媳妇贵媒人。俺孩儿得志在长朝殿,不强如守田家老瓦盆。成就了婚姻,儿共女心先顺。改换了家门,这的是文章可立身!(范云)今日是吉日良辰,小官作媒,将韩夫人女儿就今日过门,成此百年姻眷。也显的陶士行志苦心坚,韩夫人不失前言。一家儿荣华富贵,新状元夫妇团圆。(旦唱)

【尾声】则金冠霞帔亲朝觐,丹阳县母子承天运。谢吾皇圣德重如山,愿陛下四海边疆万年稳!(末云)天下喜事,无过夫妇团圆。文章把笔安天下,武将提刀定太平。

题目范学士荐贤举善

正名晋陶母剪发待宾

杂剧·宋上皇御断金凤钗

元代: 郑延玉

阅

楔子

(正末同旦、俫儿上,云)小生姓赵名鄂字天翼,郑州人也。嫡亲的三口儿家属,大嫂李氏,孩儿福童,年七岁也。去岁撺过卷子,小生造物低,闭了选场,在状元店中修习一年。今年春榜动,却去应举去。在这店中住了许多时,房钱都少下他的,可怎生是好?(店小二上叫门科,云)开门!开门!(旦云)我开了这门。哥哥做甚么?(店小二云)秀才,看你这等也不能够发迹。嫂嫂,你问他要纸休书,拣着那官员大户财主,别嫁一个,我与你做媒人。(旦云)哥哥,我心里也是这般说。赵鄂,你听的么,小二哥要房宿饭钱哩,我将甚么与他?你则是不肯上朝求官应举去!得了官,我便是夫人哩!(俫儿云)爹爹,我肚里饥了也。(旦云)你也养活不的我,将休书来!(店小二云)将房钱来!(正末云)我则今日求官应举去,我为官,你便是夫人哩。(旦云)我等着夫人哩。(店小二云)秀才,你若得了官,我便准备着果盒酒儿,与你挂红。(正末云)我若不得官,我也不回来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守着这三尺萤窗十数春,便待要千丈龙门一跳身。既生长在人伦,狗也有三升糠分,况道是我为人。

【幺】我不信男儿一世贫,你休忘了夫妻百夜恩。我理会卿相出寒门,你准备做夫人县君,食列鼎,卧重裀。

(下)(店小二云)如何?不是妒发他,他不肯应举去。(旦云)秀才去了也。我眼观旌节旗,耳听好消息。(同下)

第一折

(店小二同旦上科)(店小二云)我恰才街市去来,说道赵秀才得了头名状元,做了官也。俺家里别无甚值钱物件,止有媳妇穿的一条裙子,我当一瓶儿酒,去那朝门外等着,与他庆贺去者。(下)(旦云)今日谁想俺秀才真个得官也。我引着孩儿看那秀才,走一遭去。(下)(殿头官上,云)龙楼凤阁九重城,新筑沙堤宰相行。我贵我荣君莫羡,十年前是一书生。小官殿头官是也。奉大人的命,今春有个头名状元,姓赵名鄂字天翼,早朝失仪落简,奉圣人命,削了他靴笏襕袍,赶出去为庶民百姓。左右的,你与我唤赵鹗来者。(正末上,云)小生赵鹗。一举状元及第,在丹墀内谢恩,不想失仪落简。今日在待漏院听候,大人呼唤,不知为何?须索走一遭去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到冬来风雪柴扉,到春来破窗细雨,琴书湿。似这般忍冷担饥,我子索长受妻儿气。

【混江龙】早则轮来到游街三日,不枉了寒窗十勒苦攻习。头直上打一轮皂盖,马头上列两行朱衣。凭着我七步才为及第策,五言诗作上天梯,今日才得文章济。我如今脱白换绿,挂紫穿绯。

(云)可早来到也,我见大人去。张千报复去,道状元来了也。(报科)(殿云)着他过来。(张千)理会的,着你过去哩。(正末见科)(殿云)为你早间谢恩,失仪落简,圣人的命,着你纳下靴笏襕袍,为民家去。本是寒儒,怎消得官禄?出去罢。(正末云)我好福薄也。(唱)

【油葫芦】他道我原是寒门一布衣,我怎生消受?投至的十年身到凤凰池,知他磨了几锭乌龙墨,知他坏了多少霜毫笔?不付能恰做官,没揣的罢了职。若是白衣回到俺家乡内,怎见我同学业,众相知!(云)教人道赵鹗得了官,可怎生又剥落了?(唱)

【天下乐】我可甚金榜无名誓不归,争奈文齐福不齐。学了二十年,则得半霎儿享富贵。觑功名笋指般休,看荣华眨眼般疾,更疾如南柯一梦里。(殿云)兀那赵鹗,为你失仪落简,本当见罪。圣人见你文章,饶你死罪,原籍为民。你听者:文章冠世中高魁,争奈文齐福不齐。才蒙雨露剥官职,依旧中原一布衣。(下)(正末云)我出的这朝门来,怎教我不烦恼!哎,赵鹗也,你好命蹇福薄,付能得了官谢恩,又失仪落间,则是我命穷不合做官?(唱)

【哪吒令】似这般发志气,如管宁割席;我看书,如匡衡凿壁;我受贫,如韩信乞食。我想这小人儒,儿曹辈,那一个肯见贤思齐。

(云)小生命只恁般苦也!(唱)

【鹊踏枝】恰脱下紫罗衣,又穿上旧罗衣,远远而来,却不怏怏而归。好一似江淹梦笔,(云)我到家中,浑家问道:你得官也?(唱)我滴溜着一个休妻。

【寄生草】普天下习儒士,学业的。七品八品,指望功名遂;千人万人,都想诗书济;十番九番,不得文章力。从盘古王没一个富书生,知他孔夫子,有多少穷徒弟。

(云)我且回店中去。(店小二携酒上,云)自家店小二。听的赵秀才得了官,我把媳妇裙儿当了一瓶酒,等着与他递一杯。(正末云)我来了也。(店小二云)你喜也,得了官也!(正末云)一言难尽。我中了状元,恰才谢恩,当殿失仪落简,把我簇下。待把我赐死,道我好文章,枉可惜了,免了我死,纳下靴笏襕袍,剥削了官,为民了。(店小二云)我家里没甚么,把俺媳妇裙儿当了一瓶酒,庆贺你,如今又不得官,可怎了?还房钱来!(正末云)这房钱又问我要,如之奈何?(唱)

【金盏儿】你道你典了满身衣,我搅了一身亏,想我那虚名枉上登科记。(云)小二哥,你好乔,听的得了官,就买酒相贺;听的剥落了官职,就索要房钱。(唱)你却便攀高接贵,教我笑,店都知。我得官也,相庆相贺,剥落了也,不追随!正是世情看冷暖,人面逐高低。

(旦引俫儿上,云)听的赵鹗得了官也,我试看去则个。(做见科,云)赵鹗得了官也?(正末不言科)(旦云)怎生不言语,可是及第也不曾及第?(正末唱)

【醉中天】你道我及第也不及第,我待支持怎支持?你可不观见容颜便得知,有什么不解其中意。他觑了我穷身分,说个甚的;又没有金冠霞帔,则着怎支吾那一纸休离。

(旦云)你这等模样,还不与我休书?快将休书来!(俫儿云)爹爹,我肚里饥了也!我也不跟你了。(店小二云)还我房钱来。(正末唱)

【后庭花】若是荣华后丑妇随,饥寒后亲子离。我且不问嫌夫窘桑新妇,我则打这恨爹穷忤逆贼。则要各东西,不肯一家一计,水藉鱼,鱼藉水。(旦云)你不投托个人,讨些衣食,怎生度日!(正末唱)

【金盏儿】如今等讨人衣,似剥了身上一张皮。谁想四海之内皆兄弟,兼朝廷中举枉错诸直。指云中雁为膳馔,捞水中月觅衣食。如投吕先生访故友,似寻吴文政搠相知。

(云)店小二哥,你不知那贡院里试官,他则是寄着我那状元哩!我在状元店中修习,等来年依旧应举。若得了官呵,那其间还你房钱。(店小二云)若是这等呵,纸墨笔砚我全管。(旦云)眼下无用度,怎生是了?(正末云)你子母休熬煎,我到来朝一日,向周桥上题笔卖诗,若卖些钱,养活你;若卖不的,再做计较。(旦云)这等说也使的。(正末唱)

【赚煞】我卖得二文钱,籴得一升米,够养活孩儿共你。凭着我端砚文章纸墨笔,吃的是淡饭黄齑。我挂招牌指万物为题,写着道吟诗寰中占了第一。更写着曾丹墀立地,在金门出入,教人道穷书生犹自说兵机。(下)

(旦云)小二哥,只是多累你。明日赵鹗但卖些小钱钞,先还你房钱。(店小二云)嫂嫂,咱且回店中去来。(同下)

第二折

(正末上,云)小生赵鹗,来到这周桥上。来来往往,人稠物穰,不知其数。向这里卖诗,卖得些钱,与俺那浑家盘缠,俺浑家便无言语;若是卖不的诗,觅不的钱,俺浑家一场熬煎,怎生支吾也呵!(唱)
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偏别人平步青霄,轮到我背翻身禹门一跳,好下番的疾靴笏襕袍。立丹墀未呼噪,恰待扬尘舞蹈,谢君恩展脚舒腰。吓的我手和脚不知颠倒。

【醉春风】投至二十载苦功名,却不想半霎剥落了。则那求官应举世间多,及第的少。似我这粪土之墙,斗筲之器,枉读了圣贤之道。

(云)我来到周桥上,看有甚么人来买诗。(外扮秀士上,诗云)黄卷青灯一腐儒,九经三史腹中居。《学而》第一须当记,养子休教不读书。小生姓刘,双名彦实,幼习儒业。听知周桥上有人卖诗,我拿着二百钱,买诗一遭。兀的不是卖诗的秀才?(做见科)(正末云)支揖秀才,你要买诗?(外云)只怕你无有才学。(正末唱)

【红绣鞋】虽不达周公礼乐,虽不及子夏文学,寻思来惟有看书高。放着花笺纸,端溪砚,乌龙墨,紫霜毫,穷不的卓儿出四宝。

(外云)我买你的诗,要多少钱一首?(正末云)要二百钱一首。(外云)我与你二百钱。(正末云)指甚么为题?(外云)指秀才为题。(正末题诗云)天子重英豪,文章教尔曹。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。(唱)

【迎仙客】写染得无褒弹,吟咏的忒风骚,真真字儿不带草。又不曾倒了平仄,差了韵脚。又不似卖春豆秋糕,又索甚学歌叫。

(外云)秀才是写得好,后会有期,我回去也。(下)(孤扮张天觉上,云)小生姓张名天觉字商英。自中甲第以来,累蒙抉用,谢圣恩可怜,除授谏议大夫之职。今因汴梁城中百姓,往往不遵守法度,老夫今日街上闲行者。(邦老上,云)杀人放火为活计,好斗偏争欺负人。某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,本处人氏,姓李名虎。别无甚营生,见周桥上那个老儿,是个庄家,我问他诈几贯钱钞者。(做相撞科)(邦云)唱喏哩!(孤云)还礼哩!(邦揪住孤科,云)你今日在这里撞见我,借了我二百,怎不还我?(孤云)哥哥,老夫是个庄农,才入城来,撞着哥哥,休怪。(邦云)你借了我二百钱,你不还我,我和你跳河去!(孤云)哥哥,我不少你钱,敢错认了也。(邦云)你借了我二百钱,不还干罢了,我和你跳河去!(做扯孤跳河科)(孤云)住、住,哥哥饶老汉者,怎生便扯老汉跳河?人命关天关地。要钱,我借二百钱与你。(邦云)我只要你还我钱。(孤云)老夫偌大年纪,怎生得个过往人,相劝一劝,可也好也。(正末云)付能有这买诗的人,他们又在这里争闹,我与你劝开去者。(唱)

【石榴花】则见压肩叠脊相簇一周遭,劝着的不睬半分毫。那厮憔憔忄敞忄敞,挥天霍地怒难消,(云)支揖哥哥,你休闹罢!(邦云)他少我二百钱,不还我,我和他跳河去!(正末唱)越见人劝着,越逞粗豪。(孤云)哥哥,你放了老汉,借些钱与哥哥便了。(做见正末科,云)支揖哥哥,多亏你相劝。老汉见你有二百长钱,怎生借与老汉,还了那人去,我一本一利交还。我撞着恶人也无奈何了。(邦云)你少我钱还胡赖!(正末唱)哎,你个孟尝君,自养着家中哨。(孤云)哥哥贵姓?(邦云)我是李虎。(正末唱)你正是晏平仲善与人交,走函关不肯学鸡叫,没钱呵扯着他跳周桥。

【斗鹌鹑】则这是养剑客临危,报答你田文下梢。劝你下李密休慌,请你个伯当放了。(邦云)这钱不还,我更待干罢!(正末唱)哎!你个谒鲁肃周瑜好躁暴,恶歆歆攥住系腰。待不劝是自己惺惺,待劝呵是他家恼了。

(孤云)哥哥,借钱与老汉罢。(正末云)你为甚么这般上紧也?(孤云)我遇着恶人魔。(正末云)小生止有二百钱,老兄要时拿将去,小生有个比喻。(孤云)欲将何比?(正末唱)

【普天乐】你遇着恶人魔,我值着穷星照。(云)不争你借了二百钱呵,(唱)我忍饥在今日,受饿到明朝。(孤云)哥哥,见义不为无勇也。(正末唱)怕不待见义为,争奈家私薄。(孤云)君子周人之急,你借与我罢。(正末唱)君子周急,我须知道,争奈庞居士,在陋巷箪瓢。(云)君子周人之急,我则这二百钱,你将去。(孤云)谢了哥哥。兀那哥哥,这二百钱你拿去。(邦云)你还了我这钱,你休怪,我吃酒去也。(下)(孤云)多谢哥哥救我。(正末云)你借了这钱去呵,(唱)愁闷杀小生,烦恼杀幼子,冻饿杀多娇!

(云)君子周人之急,我借与你钱,你在那里居住,对小生说者。(孤云)哥哥恕罪。多亏了你也,借与我钱,救我一命。你放心,老汉下处在周桥住,南高门楼里张商英宅子里。老夫一本一利还你。哥哥,你在那里住?(正末云)小生姓赵名鹗,在状元店里安下。(孤云)你敢是失仪落简的?(正末云)然也。(孤云)老夫心中记者,则去状元店里寻赵鹗秀才,送还钱钞。哥哥恕罪,我还家中去也。正遇着无徒之辈,谢赵秀才借钱惠济。到来年赴举登科,那其间报恩报义(下)(旦引俫儿同店小二上)(店小二云)嫂嫂,我听的赵秀才卖了二百长钱,我和你讨去。(旦云)咱去来。(做见正末科)(旦云)秀才,人说你卖了二百钱?(正末云)我恰卖了二百文钱,见一个方头不律的人,欺负一个年老的,要扯他跳河,问他要二百钱,有这钱便饶他,无这钱便跳河。因救人一命,我借与他了,他明日本利还我。(旦骂云)呸!穷弟子孩儿!你也才叫化的二百钱,你又放债。晚饭也无有,俺吃甚么?你救别人一命,不知谁救你一命哩?(俫儿云)爹爹,我要吃烧饼!(正末唱)

【满庭芳】我若是无钱索讨,(旦云)有了钱,不籴米,不买柴,却与别人使!(正末唱)你待籴下米吃,买下柴烧。大斋时合着空锅灶,水米不曾汤著。休道软弱妻小,便是铁石,饿的心焦。浑家且休烦恼,为甚把二百钱借了?如今人看得眼皮儿薄!(旦云)我等你做甚么?我别嫁人去!(店小二云)我替你做媒。(俫儿云)爹爹,饿杀我也!(正末唱)

【十二月】一壁厢冤家扯着,一壁厢恶妇挝挠。做儿的不知好歹,做娘的不辨清浊。(俫儿云)爹爹,买个馒头面糕我吃。(正末唱)百忙里要馒头面糕,枉把你五脏神虚邀。

【尧民歌】大古是家富小儿娇,我则愁腌日月没柴没米怎生熬。觅不的粗衣淡饭且淹消,穷秀才工课觅分毫。青霄仰面看着高,却不有路终须到。(旦云)你养活不的我,写与我一纸休书,我别嫁人去。(正末云)等我到家,与你休书。(唱)

【耍孩儿】动不动拍着手当街里叫,你想着几场儿厮守的白头到老。(旦云)你这等乞穷俭相,几时得长进?(正末唱)你道我乞穷俭相命分薄,(俫儿云)爹爹,我也顾不的我。(正末唱)把这小冤家情理难饶。我待打呵,教人道管不的恶妇欺亲子,教人道近不的瓜儿揉马包。常言道当家的疾老,近火的烧焦。

【三煞】饿的我肚皮中如火烧,走的我浑身上似水浇。三魂儿未曾着躯壳,惊慌回去心尤跳。我可甚买卖归来汗未消,则听的高声叫又道,拿住秀才,险吓杀多娇。

(旦云)我这十日九顿饿,跟你做甚么?(正末唱)

【二煞】你道十日欠九日饥,三顿无一顿饱。(旦云)想当初造物嫁你这穷厮。(正末唱)当日嫁这穷书生,你是乐者为之乐。有钱时欢喜无钱时叫,却不道贫不忧愁富不骄。则为我不主才天教报,救人急是耽寒之本,顺人情是忍饿之苗。

(店小二云)嫂嫂,俺回家中去罢。(正末云)我寻那债主去。(唱)

【煞尾】向千步廊等他不来,五凤楼觅不着。望九重宫里无消耗,干将我二百青蚨落空了。(下)(旦云)小二哥,咱回家去来。(同下)

第三折

(杨衙内领祗候上,云)花花太岁为第一,浪子丧门世无对。阶下小民闻吾怕,则我是势力并行的杨衙内。小官姓杨名戬字茂柳,官封衙内之职。我是累代簪缨之子,我嫌官小不做,嫌马瘦不骑。时遇春天,万花绽拆,绿杨如烟,郊外踏青赏玩,春盛担子都出去了。张千,唤六儿来者。(张千云)六儿,相公呼唤你哩!(六儿上,云)自家杨衙内六儿的便是。相公要郊外踏青赏玩,我春盛都准备了。相公呼唤,不知有何事,见相公走一遭去。(做见科,云)相公,呼唤六儿有何事?(杨云)六儿来了?别的春盛都出去了,你与我将着十把银匙箸,先去城外等着我来。(六儿云)相公早些儿来。(下)(杨云)祗候人与我架着鹰儿鹞子,拿着丸箭,去郊野外踏青,走一遭去。(下)(孤扮张商英上,云)诵诗知国政,讲《易》见天心。我笔题忠孝字,剑斩不平人。老夫姓张名天觉字商英。因老夫数日前私行至周桥,撞见无徒贼子,问我要钱,遇着赵鹗秀才,借了二百钱,与了那无徒,今老夫将这金钗十只还他。张千,你拿到状元店里,交与赵鹗秀才,还他那二百钱。孩儿,你在意者,疾去早来。(张千)理会的。老相公借了钱二百,还他十只金钗,忒多了。(孤云)孩儿,你知道他运不通时间贫困,卖诗词待时守分。我送金钗赍发寒儒,显的我言而有信。(下)(张千云)奉着老相公言语,将着十只金钗,直至状元店里,送与赵秀才去也。(下)(六儿上,云)奉杨衙内言语,着我先去城外,等着衙内。我来到城外,天色早哩。我揣着这十把银匙箸,在这柳荫下且歇息者。(六儿睡科)(邦扮李虎赶上科,云)见一个人,手里拿着沉点点东西,不知是甚么。赶到这柳树下,他在这里睡着,怀里揣着十把银匙箸。我杀了这厮,得了这东西,走!走!(下)(杨衙内领祗候上)(做行科)(祗候云)大人,不知甚么人杀了六儿也。(杨看科,云)哎,兀的真个,好是奇怪也!不知是甚么人杀了六儿,夺了银匙箸去了。我出城来,见一人走的慌张,敢是那人?说与巡坊的,与我拿将来,报我知道;不问那里,与我寻将去(下)(店小二、旦、俫儿同正末上)(旦云)秀才与我休书,我受不了这般穷。(店小二云)少了我房钱,不要你头房里住,你梢间住去。(正末云)小二哥教我梢间里住,我住去也是不得已而为之。(旦云)快写与我休书罢!(正末云)大嫂,等到明日不送钱来,写的休书。似这般,几时是我发迹的时也呵?(唱)

【南吕】【一枝花】我当不的春天骤雨淋,受不的夏月斜阳晒。忍不的秋霜寒透屋,住不的冬雪冷书斋。这四季苦好难捱,却不道否极后还生泰,轮到我苦尽也苦不来。住着破设设坏屋三间,干受了冷清清寒窗十载。

【梁州】我便似箪瓢巷颜回暗宿,却浑如首阳山伯夷清斋。我便似绝粮孔子居陈蔡。饿杀我也口说珠玉,冻杀我也胸卷江淮。昨日失仪在金殿,今日卖诗在长街。见一个粗豪士,扯住个英才,我不合鬼擘口审问的明白。我遇着庞居士与了二百青蚨,合着孟尝君养三千剑客,撞着赛元达列十二金钗。我想来,不该。情知这范丹,怎放来生债。利又不见,本又不在。干与别人救祸灾,好教我无语支划。

(店小二云)快还我房钱来!(旦云)写休书来!(店小二云)嫂子,问他要休书别嫁人,我与你做媒。(俫儿云)我要吃烧饼!(旦云)快写休书来!(正末云)我到天明,写与你休书。(张千上,云)自家张千。奉着相公钧旨,着我送十只金钗与赵秀才。来到这店门首,我叫门者。店小二开门来!(店小二云)那一个叫门?(张千云)你这里有个赵秀才么?(店小二云)你问他做甚么?(张千云)我奉相公言语,着我来还债哩。(店小二云)我开这门。(张千做入门科)(店小二云)秀才,有人来还债哩!(张千云)那个是赵秀才?(正末云)则小生便是。(张千云)你是那周桥下借与大人二百钱的赵秀才么?(正末云),则小生便是。(张千云)俺相公的言语,借了你二百长钱,送与你十只金钗,兀的收了者(正末唱)

【隔尾】我借与他钱呵,搭救出他招贤纳干东洋海。他还我钱呵,却是拨出这弃子休妻大会垓。(张千云)你收了金钗者,我回大人话去。(正末云)生受大哥!(店小二云)吃了茶去。(张千云)不必吃茶了。(下)(旦云)我收了这金钗者。(正末唱)除今后除了家私缴缠外,拴衣做鞋,籴米买柴,(旦云)我也要置些衣服哩!(正末唱)妻也你休逢着的商量,见了的买。(云)将一只金钗,与小二哥做房钱。小二哥在那里?(店小二云)哥哥,你唤我怎的?(正末云)方才大人还了我十只金钗,我与你一只做房钱。(店小二接科,云)我道你不是受贫的人,我还打挣头间房你安下。我看茶与你吃,你便搬过来。(正末唱)

【贺新郎】觑着这梢房门一似吓魂台,你如今悄语低言,早则大惊小怪。我有钱时,做甚教伊索打火房钱该二百,(店小二云)且由他,怕你少了我的。(正末云)小二哥,与你这金钗。(唱)我与你火炭也似一只金钗。(店小二云)你是个知礼的人,你肯失信?(正末唱)我无钱时,他恶歆歆嗔满怀,还了钱,喜孜孜笑盈腮。(店小二云)小人早晚言高语低,耽待些儿。(正末唱)更道是小二哥不是处权耽待,(店小二云)多谢了哥哥也。(正末唱)可是欲求天外事,须动世间财。(店小二云)嫂子,哥哥这一日不曾吃茶饭哩,我去安排些茶饭,与哥哥吃。(旦云)可知好哩。(店小二慌下)(将茶饭上与旦科,云)嫂子,我安排茶饭来了,着哥哥吃些儿。(旦云)生受哥哥来。(店小二云)嫂子说那里话,俺便是一家一般。嫂子你将过去与哥哥吃,显的你敬心。(旦云)好,好,我将过去。(旦做托饭见正末科)(正末云)大嫂,你做甚么哩?(旦云)我见秀才不曾吃饭,我着小二哥桉排些茶饭来,你吃些儿。(店小二云)哥哥,你用些者。(正末云)好世情也呵!(唱)

【骂玉郎】早迁转波粗茶淡饭黄齑菜,你畅好能打点,会安排,(旦云)秀才,你肚里饥,吃些儿。(正末唱)便似孟光举案齐眉待。你可不道穷秀才,忒不出财,我须实无奈。

(云)你昨日不道来那!(旦云)我道甚么来?

【感皇恩】你道你杏脸桃腮,不恋这布袄荆钗。你恶如虺蛇,毒如蝮蝎,狠似狼豺!(旦云)你休题旧话。(正末唱)全不想离乡背井,动不动拽巷掯街。你也忒舌儿尖,嘴儿快,性儿乖!

(旦云)是我一时不晓事,休记恨在怀。(正末唱)

【采茶歌】你将我恶抢白,死栽划:\\\\\\\"将休书疾快写将来!\\\\\\\"(店小二云)哥哥,不记旧恶。哥哥,你且吃些茶饭。(正末唱)将一座冰雪堂翻做敬宾宅,也有春风和气画堂开。

(店小二云)哥哥,你吃些茶饭儿。(正末吃科)(店小二云)我收拾了,哥哥,你歇息者。(正末云)天道晚了,咱歇息了罢。(店小二点灯上,云)哥哥,安置了。(下)(邦上云)自家李虎。天色晚了,无处安歇,且去这状地店里寻个宿去。(做叫门科,云)小二哥开门来,寻个宵宿。(店小二云)你有甚么行货?你做甚么营生?有甚么资本?我不下单客。(正末云)小二哥,有人寻宿,你怎么不开门那?(店小二云)哥哥,你不知道俺这店里的事。(正末唱)

【斗虾蟆】问甚将着行货,做甚买卖,有甚资财?你把行旅招商店开,全没些宽大。问甚乘船跨海,管甚推车搬载?店家不下单客,我做保人知在。一更三点左而,千方百计打捱。冷冷清清禁街,潜潜等等门外。道着全然不睬,劝着没些疾快。休得宁奈,休得停待。一会巡军朗朗,提将铃来。为甚教疾快门开,我须是惯曾为旅偏怜客。(店小二云)我看着哥哥面皮,我开开这门。(邦入门科,云)你可不下单客?(店小二云)我说则不下单客。(邦云)是谁着开门来?(正末云)是小生。(邦云)多谢了哥哥。(正末还礼科)(唱)我观了模样,觑了面色,七尺身材。我这里孜孜的看了,转转的疑猜。

(背云)哦,可是早间周桥上扯着那老官要钱的那泼皮!(邦云)你说甚么哩?(正末云)大哥,若不是小生叫开门,你大哥怎生得到这店里宿?大哥,店身里胡乱睡一夜,请安置。(正末引旦入房科)(邦听科,云)我听他说我甚么。(旦云)这九只金钗放在那里?(正末用手捂旦口科,云)婆娘家不晓事,这店里下着个歹人,只管里说甚的。(邦听科,云)他有金钗,我再听者。(正末云)放在那里的是?我待头底下枕着睡,也不稳;我待怀里揣着,也不稳。争奈店身里有歹人,不如埋在门后头。(做埋科)(邦打望科)(正末云)大嫂,夜深了,睡了罢。(做睡科)(邦云)我听的多时了。好奇怪,一个穷秀才,那里有这九只金钗?我拿把刀子在手,剜开门徬底下,拿出金钗来,换上这十把银匙箸。有人来店搜呵,则拿将他,不干我事。已得了,扳住墙头跳过去,走、走、走!(下)(杨衙内率人众上,云)别处都搜了,则有状远店不曾搜哩。说往这店里去了,左右的围住这店者!(祗候唤门科)(店小二云)甚么人?(店小二开门见科)(杨云)店小二,你这店里有甚么人下?(店小二云)我这店里下着个秀才,嫡亲的三口儿。(杨云)他有甚么行李?唤那秀才来。(店小二云)秀才哥,有人叫哩。(正末慌科,云)有人唤我,我拿金钗来,揣在怀里。(做见衙内科)(杨云)你是何人?(正末云)小生是个秀才。(杨云)兀那秀才,你做什么营生买卖?有甚行李?拿出来我看。(正末云)大人,小生是个穷秀才,无甚么行李,嫡亲的三口儿,小生每日在周桥上卖诗为生。昨日早晨一个官人,被人揪扯着,问小生借了二百文钱,昨日晚间,那官人着人送了十只金钗来还,小生一只还了店小二哥房钱,则有九只在此,别无甚么钱物。(杨云)这厮说借你二百钱,还你十只金钗?(店小二云)是有,不敢说谎。(杨云)拿那金钗来我看。(正末云)有、有、有,我刨出来与大人看。(做刨科)(正末见匙箸,惊叫云)呀!呀!可怎生变了也?(唱)

【牧羊关】昨日个金凤钗枣瓤赤,今日个银匙箸雪练也似白,便做道运拙时乖。时来呵铁也争光,运去后黄金失色。兀的是谁人撇下把银匙箸?谁拿了凤头钗?俺正是闭门屋里坐,祸从天上来。(杨云)那里不寻你,杀人贼可在这里!兀那厮,你怎生杀了我家六儿,偷了银匙箸,图财致命!你实说来。(正末云)小生并然不知道。(杨云)你不曾杀了俺家六儿,这银匙箸你怎得来?(正末云)大人可怜见,委实是金钗来。(杨云)这厮还口强哩!赃已有了,你还不招,等甚么?左右人,洗剥了打着者!(做打科)(正末云)委实埋的是金钗,不知怎么刨出这东西来?(店小二云)怎生变出这个生活来?(正末唱)

【红芍药】我将凤头钗亲手自培埋,刨出来怀内忙揣。我想那戳包儿贼汉,栽排下不义之财。我正是慈悲生患害,这一场鬼使神差。替别人湿肉伴干柴,没人情官棒好难捱!

(杨云)不肯招,打着者!(正末唱)

【菩萨梁州】早是这伙公吏又心乖,恶少年好毒害。你不是柳盗跖家吊客,则是这穷秀才家横祸非灾。不知怎生年月日时,我恰才快早阎王怪,使不着老实终须在。(旦云)大人可怜见!(正末唱)不济事,枉分解,休折证,向云阳死去来,眼见得命掩泉台。(杨云)不招呵再打!(打科)(正末悲科,云)则是我不合来这状元店里下。(唱)

【二煞】赤紧的敬客坊,紧靠着迷魂寨,莫不状元店连着分界牌?多管是鬼关门,春榜动,选场开。莫不住着太岁凶宅,可怎生行一步衠踏着不快?先注定,怎生改,忍冷担饥十数载,又有这场血光之灾!(云)我那里受的这般苦楚。罢、罢、罢,是小生!(杨云)左右人与我拿将去,等我圣人前奏过,那其间明正典刑。(旦云)男儿怎生是好?(正末云)大嫂也,不干别人事,都是我的命也。(唱)

【煞尾】譬如教天不盖,地不载,居在人海,枉了食不饱,衣不遮,送了世界。想昨宵吃剑才,人一般好客待。杀人贼你做来,换人赃我捉获。我则索屈招致命图财,兀的不屈杀了卖诗的穷秀才!(杨云)杀人贼都有了,小官见圣人走一遭去。(率众拥正末下)(店小二云)苦也,付能得了钱,又拿将去了。嫂嫂,咱两个看他去来。(旦云)男儿也,则被你痛杀我也!(同下)

第四折

(净扮银匠上,云)自家是个银匠,打生活别生巧样。有人送来的银,半停把红铜掺上。自家是个银匠,清早晨开开这铺儿,看有甚么人来?(邦上,云)自家李虎的便是。自从昨日偷了十把银匙箸,将状元店里九只金钗换了。我如今没盘缠使用,我去那银匠铺里倒换些钱盘缠。早来到也。兀那银匠,我有些东西,倒换些钱使。(银匠云)甚么东西?将来我看。(邦取金钗科,云)兀那九只金钗。(银匠云)将来放下,你转一转来取钱。(邦云)就与了我罢。(银匠云)钞不凑手。(邦云)也罢,住一住儿来取。(下)(店小二上,云)自家店小二。这两日无盘缠,有赵鹗秀才与我的那一只金钗,将去银匠铺里,换些钱使。(做见科)(银匠云)哥做甚么?(店小二云)我有一只金钗,换些钱使。(银匠云)你将来。(店小二云)兀的你看。(银匠看科,云)我这里也有九只,和这一只一般。(店小二云)在那里?我看看。(银匠与店小二看科,云)兀的你看,是一般么?(店小二看,云)是,是。则为这九只金钗,屈送个人性命哩。你那里得来?(银匠云)哥,不是小人的。恰才一个人将来,要倒钱,还不曾与他钱哩,他便来也。(店小二云)等他来,咱两个拿那厮,救赵鹗秀才去。你若不拿,我则告你。(银匠慌科,云)干我甚么事?他便来也,咱同拿那厮去。这早晚敢待来也,你且躲着。(邦上,云)讨我那金钗钱去。兀那银匠,还我金钗钱来。(二人做拿邦科,云)好也,原来是你偷了金钗,可着平人屈死!地方众人,拿住这厮绑了,去首救赵鹗秀才去!(邦云)是我的。(店小二云)你不认,兀那见有一只证见在这里。(邦云)怎么了也?(店小二云)拿住了杀人贼也,俺两个搭救赵秀才去!(同下)(杨衙内上,云)杀人可恕,情理难当。小官杨衙内。谁想杀了我家六儿,偷了银匙箸的,是个赵鹗秀才,被我状元店里拿住,问成了也。赃物都有了,我奏知圣人,就着小官为监斩官,今日立起法场。与我拿出那厮来!(刽子同卒子绑正末上)(刽子云)行动些,时辰到了!(正末云)赵鹗只任命苦。苍天,兀的不屈死人也!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不由人分说口中词,教我屈招成杀人公事。我则见愁云迷市井,杀气满京师。好教我无语嗟咨,一步步行来,到枉死市。(旦慌上,云)兀的不是我男儿?哎哟!男儿也!(刽子云)兀那妇人靠后!(正末云)哥哥可怜见,这个是我浑家。(刽子云)兀那秀才。你是读书的人,怎生做这般勾当,图财致命也?(正末云)哥哥,小生委实冤屈也!(刽子云)怎生冤枉着你一个?(正末唱)

【驻马听】揣与我个天来大官司,推为到罪若当刑法命子,判着手来大斩字,那里是死而无怨罪名儿。我想那曹司素状是辰时,便是那阎王注定黄昏死。(旦指看的人云)哥哥们,你靠后,看他怎么?(正末云)大嫂你不知。(唱)你道他看的主甚意儿,大古是不曾见玉堂金马三学士。

(旦云)秀才,你死了,我怎生是好?(正末云)大嫂,我死后,好生看当这孩儿。(唱)

【沉醉东风】没主了这个娇痴小厮,抛闪下软弱妻儿。有我后把你觑当,没我后人轻视。谁与你干办家私,捱不过今冬下雪时,您两个不冻死,多应饿死。

(俫儿云)我打甚么紧!爹爹,我替你死罢!(正末云)孩儿年纪小,说出这等言语,教人怎不烦恼!(唱)

【雁儿落】咱人家子不孝是父不慈,咱人家儿忏逆是爷不是。儿呵,我怎肯教你替死休,宁可爷做事,爷当事。

(旦悲科,云)苦痛杀我也!(正末唱)

【得胜令】我好可怜见这小孩儿,(觑旦悲科)(唱)我好不忍见女娇姿。我命窘遭贤妇,我家贫显孝子。嘱咐您寻思,遭节朔年至,我死在阴司,你与我烧些钱烈陌儿纸。

(杨云)刽子,时辰到了未?(刽子云)时辰到了。(开枷科)(刽子执刀下手科)(孤扮张天觉上,云)且留人者!(杨云)你做甚么?(祗候云)张大人下马。(孤云)接了马者。(见科)(杨云)相公做甚么?(孤云)衙内,这赵秀才为何罪杀坏了?(杨云)为他杀了我家六儿,偷了我十把银匙箸,图财致命。我奏过圣人,着我亲为监斩官,典刑他哩。(孤云)老夫奏对圣人,为赵鹗有文才,又能见义当为。救人急难,圣人着老夫与他加官赐赏哩,见留人者!(旦云)秀才苏醒者,如今大人来饶了你哩!(正末唱)

【川拨棹】好险些儿,险些儿遭横死,死在参差,命若悬丝。脑背后立着刽子,长休饭抄了几匙,永别酒饮了一卮。

【七兄弟】自从巳时至午时,多不到半炊时。不想这报我恩的大人为宣使,追我魂的太尉立在阶址,救我命的赦书从天至。

【梅花酒】他道是奉着圣旨,我抹泪揉眵,言语如丝,险断颈分尸。料青天不受私,说不尽口中语。(做看招牌科)(唱)觑了这半张红,开款着我瑕疵。睁开眼看我时,写着我罪名儿,压着五言诗。

【收江南】呀,原来这犯由牌上金榜挂名时,不想这状元店祸有并来时。今日个枯树上花有再开时,我则道横死,原来这病龙须有吐云时。

(孤云)教赵秀才近前来。为你怀才抱德,我奏过圣人,今日将你加官赐赏哩。(杨云)住,住!这赵秀才便依大人饶了他性命,我家六儿的性命,可着谁认?(孤云)他是个有学的秀才,怎肯做这般犯法违条的事?(杨云)大人,你道不是他,十把银匙箸,在他怀里搜出来,怎做的不是他?(孤云)兀那赵秀才,你是个穷秀才,我借了你二百文钱,还了你十支金钗,在那店里,怎生得这十把银匙箸来?(正末云)大人可怜见。小生家中一贫如洗,大人与了十只金钗,我给了店家一只,余下九只。包裹了无处放,小生下在门木呈底下浮埋着。我听的有人唤我,我慌忙走取出金钗来,揣在怀里。不想衙内要看,取出来不知甚么人换上银匙箸。大人可怜见,本是九只金钗来。(杨云)大人,如何在他跟前收着,别人怎生换的?(孤云)这桩事着老夫怎生断?(店小二同银匠拿邦上)(店小二云)冤屈也!(孤云)甚么人叫冤屈?(祗候云)是这两个。(店小二做跪科,云)大人可怜见,小人不冤屈,赵秀才冤屈。(孤云)怎生他冤屈?(店小二指邦云)这厮在小人店里,偷换了九只金钗,秀才与了小人一只做房钱。小人无盘缠,今日拿银匠铺里换钱去,不想正撞见这厮,将九只金钗也来换钱,小的因此拿住他。(孤云)这厮不是那个在周桥上扯我跳河,骗我钱物的那人?(正末云)大人,正是这厮。兀那厮,实说是你来么?(邦云)罢、罢、罢,事到这里。大人,杀了六儿也是我,偷了银匙箸也是我,换了金钗也是我,周桥上骗钱也是我。若不饶,便哈剌了罢!(杨云)知道都是这贼,险屈杀了赵秀才。秀才请起。当初这厮怎生在周桥上行凶,揪住大人骗赖钱来?你可怎生借与大人这钱来?试说一遍者〉(正末唱)

【雁儿落】这二百一,是大人行掌命司,(杨云)大人还了你十只金钗也。(正末唱)那十只钗是穷秀才追魂使。(杨云)大人借了你二百钱,还了你十只金钗,本利都有了也。(正末唱)那得早有本钱有利钱,(云)临了也说我图财致命,着我犯法遭刑也。(唱)这的是暗宣赐明宣赐。

(孤云)赵秀才,当初若不是你借与我二百钱呵,险些儿这厮扯我跳在河里。(邦云)大人休题这旧话。(正末唱)

【水仙子】若论着借钱买命跳河时,做的个殴捽公臣合该受死。(孤云)是亏你。(正末唱)二百钱穷秀才,倒做庞居士,险饿杀我脚头妻、怀内子。(孤云)当初你慨然借与我,并无难色,可是多亏了你。(正末唱)那借钱时并不是推辞,则是那些儿行止,到如今久而敬之,(孤云)我至今不忘也。(正末唱)想咱人事要前思。

(孤云)杀人贼有了,一行人听我下断。贼人李虎,将平人图财致命,市曹中明正典刑,将金钗还与赵秀才。店小二救人屈死之命,免本户当差。赵鹗你听者:为你有星斗文章,堪可以身望琴堂。则为你扶危救困,遇凶徒解免灾殃。不想你遭冤屈图财致命,险些儿赴发云阳。则为你怀才抱德,先赐你霞帔朝章。加封你开封府尹,三口儿凶变为祥。今日个封妻荫子,一齐的荷君恩拜谢吾皇。半夜灯前学业人,九重宫里受君恩。十年黄卷难酬志,二百青蚨却立身!(同下)

题目穷秀士暗宿状元店

张商英弘地叩御阶

正名杨太尉屈勘银匙箸

宋上皇御断金凤钗

杂剧·散家财天赐老生儿

元代: 武汉臣

阅

楔子

(正末扮刘从善同净卜儿、丑张郎、旦儿、冲末引孙、搽旦小梅上)(正末云)老夫东平府人氏,姓刘名从善,年六十岁。婆婆李氏,年五十八岁。女孩儿引张,年二十七岁。女婿张郎,年三十岁。老夫有一兄弟是刘从道,所生一子,小名引孙。(叹科,云)这孙儿好是命毒也!我那兄弟早年间亡化过了,有兄弟媳妇儿宁氏,是蔡州人。为这妯娌两个不和,我那兄弟媳妇儿要领着孩儿,到他那爷娘家里守服去了。一来依仗着他爷娘家,二来与人家缝破补绽,洗衣刮裳,觅的些东西,来与这孩儿做学课钱。随后不想兄弟媳妇儿可也亡化过了,单留下这孩儿。那老爷老娘家亲眷每说道:\\\\\\\"你那孩儿则管在这里住怎么?东平府不有你的伯父,谁不知道个刘员外?你不到那里寻去怎么?\\\\\\\"那里众亲眷每与了孩儿些盘缠,这孩儿背着他那母亲的骨殖,来到东平府,寻见老夫。老夫用了些小钱物,和兄弟一搭里葬埋了。孩儿如今二十五岁也。嗨!我这婆婆,想着和他那娘两个不和,见了这孩儿也,轻呵便是骂,重呵便是打,可这般见不的我个侄儿。(卜儿云)我那是见不的他来?(正末云)不要闹,我则是那么道,休着街坊人家笑话。引孙,你是个精细的人,何消我一一尽言?眼见的我家里难住,庄儿头有两间草房,绰扫一间,教几个村童,养赡你那身子去罢。(卜儿云)那两间草房要留着圈驴哩,不要动俺的。(正末云)你养活着那驴子做甚么?(卜儿云)那驴子我养活着他,与我耕田耙垅,与我碾麦子拽磨,驼粮食驼草,还与我骑坐,可不要养活着哩。这厮则与他一间。(正末云)你听波,一间也罢。张郎,将二百两钞来与引孙。(张郎云)理会的。(卜儿云)我欠他的来?(不与他二百两,我,则与他一百两。(正末云)依着你,则与他一百两罢。(张郎云)是,将一百两钞来,他又不识数儿,我落下他二十贯。引孙!你那穷弟子孩儿,一世不能勾长俊的,与你噇脓捣血将去。(正末云)引孙,与你这一百两钞,你少使俭用些。孩儿也,你着志者。(引孙做接钞出门科,云)谢了伯父、伯娘、姐姐、姐夫。出的这门来。我那伯伯与我二百两钞,我那伯娘当住,则与我一百两钞,着我那姐夫张郎与我。他从来有些掐尖落钞,我数一数。六十两、七十两、八十两,则八十两钞。我再回去与伯父说咱。(做见正末科)(卜儿云)你敢不要么?若不要便拿来还我罢。(引孙云)我要问伯父,与引孙多少钞来?(正末云)与你一百两钞。(引孙云)这里则八十两。(正末云)张郎,我着你与引孙一百两钞,你怎生则与他八十两?那二十两使了你的!(张郎云)父亲,是一百两。(引孙云)姐夫,兀?

某闶?张郎云)将来我数,七十两、八十两(做袖里摔科,云)兀的不是钞,是你掉下二十两了。(引孙云)是你袖儿里摔出来的。伯伯、伯娘,引孙冻饿杀,再也不到你门上来了。姐姐、姐夫,引孙多多定害。出的这门来,引孙也,我那伯伯为着我父亲面上肯看觑我,我那伯娘眼里见不的我,见了我不是打便是骂,则向他女婿张郎。他强杀者波则姓张。我便歹杀者波,我姓刘,是刘家的子孙阿!引孙也,怨人怎么?则叹我的命运。(诗云)仰面空长叹,低首泪双垂。富贵他人聚,今日个贫寒亲子离。(下)(正末云)引孙去了也。老夫待将我这家私停停的分开,与我这女儿和这侄儿。老夫心中暗想,俺这男子汉到八八六十四,妇人七七四十九,乃是尽数。老夫止有四年的限也,不想小梅这妮子,年二十岁,婆婆为他精细,着他近身扶侍老夫。如今腹怀有孕,未知是个女儿?小厮儿?则怕久后为这几文业钱,着孩儿日后生了别心。就今日我着几句言语,压伏这孩儿每咱。张郎,(卜儿云)去了侄儿,如今想要寻着女婿哩。(正末云)你知道我说甚么?(卜儿云)你待说甚么?(正末云)张郎,你是我家女婿,只今十年满了也,俺两口儿偌大年纪,房下别无所出,孩儿,你怎忍撇俺去了?今日为始,则在我家里住。(卜儿云)孩儿谢了父亲者。(正末云)你看他便欢喜也。张郎,将俺那远年近岁欠少我钱钞的文书,都与我搬运将出来,算一算是多少?(张郎云)兀的不是文书,我都搬出来了。(正末云)小梅,点个灯来。(小梅云)兀的是灯。(正末云)都与我烧毁了者。(张郎做抢科)(正末云)呀、呀、呀,不怕烧了手,去那火里挝这文书那!孩儿也,这钱直恁般中使?(卜儿云)老的也,想着你幼年时,南头里贩贵,北头里贩贱,乘船骑马,渡江泛海,做买做卖,挣扎下许来大家私。放钱举债,与人家钱钞的文书,怎的也不通个商量,就一把火都烧毁了!(正末云)量这些文书,打甚么不紧?想咱的家私不有十万贯那。(卜儿云)十万贯则有多哩。(正末云)从今为始,将这十万贯家私,姐夫、姐姐两口儿分取一半,将这一半与婆婆收者。(卜儿云)两个孩儿谢了你父亲者。(张郎云)谢了父亲。(正末云)你看他便欢喜也。婆婆,将这一半家私且收留起。那东平府里,那个不说刘员外那老子,空有钱呵,割舍不的,他是个看钱奴。婆婆,将这一半家私,和那一辈老相识朋友每,也闲快活几年咱。(卜儿云)老的,你说的是,说的是。(正末云)婆婆,我待要庄儿头住几日去咱。(卜儿云)便着下次小的每鞍马,送老的往庄儿上去。家中一应大小事务,你休管,有我哩,你则管?

判牡娜ァ?正末云)婆婆,我有句话敢说么?(卜儿云)老的也,你有甚么话,但说不妨。(正末云)我则专等婆婆报个喜信。婆婆,小梅这妮子有个比喻,你可知道么?(卜儿云)你说,你说,有个甚的比喻?(正末云)婆婆,小梅这妮子,他似那借瓮儿酿酒。(卜儿云)如何是借瓮儿酿酒?(正末云)别人家的瓮儿,借将的来家做酒,只等酒熟了时,可把那瓮儿送还与他本主去。婆婆,这妮子如今不腹怀有孕也?明日小梅或儿或女得一个,则是你的。那其间将这妮子,要呵,不要呵,或是典,或是卖,也只由的你。(卜儿云)你也说的是。(正末云)婆婆,(卜儿云)老的,你又怎么?(正末云)婆婆,小梅这妮子,从来有些奴唇婢舌的,怕不恼着婆婆。看老夫的面,应当打时节,则骂几句罢。(卜儿云)只古里聒絮,我知道了也。(正末云)婆婆,小梅这妮子,老夫恰才不道来,有甚的恼着你。应骂时节,你也则自处分咱。(卜儿云)老的,你则放心的去,我说知道了也。(正末云)婆婆,(卜儿云)老的,莫不又是小梅么?(正末云)婆婆,你觑,你觑。(卜儿云)老的,你恰才将远年近岁欠少咱钱债的文书都烧毁了,你可主着何意?(正末云)婆婆,你不知道,老夫心下自有个主意也呵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我为甚将二百锭征人的文契烧?也只要将我这六十载无儿冤业消。(带云)婆婆,我可似个甚么那?(唱)我似那老树上今日个长出些笋根苗。(带云)婆婆,小梅这妮子呵,(唱)你心中可便不错,(云)婆婆,小梅这妮子,他可似甚么?那如同那生菜儿一般,他只要新水儿洒者波。婆婆,(唱)你是必休将兀那热汤浇。(下)

(卜儿云)我知道了也。孩儿每,看头口儿,送你父亲庄儿上去来。(同下)

第一折

(张郎同旦儿上,云)欢喜未尽,烦恼到来。自家张郎的便是,这个是我浑家引张。我当日与这刘员外家做女婿,可是为何?都则为这老的他有那泼天也似家私,寸男尺女皆无,所以上与他家做女婿,我满意的则是图他这家私。不想老的近日间着这小梅近身扶侍,如今这小梅腹怀有孕。我想来,若是得个女儿也,则分的他一半儿家私,若是得一个小厮儿,我两只手交付与他那家私,我不干生受了一场。(旦儿云)张郎,你这几日眉头不展,可是为何?(张郎云)大嫂,你不知,我老实说,我当日与你家做女婿,为你父亲无儿,久以后这家缘家计都是我的。如今老的将这小梅姨姨收在身边,如今腹怀有孕,若是得一个女儿,则分的他一半儿家私,若得个小厮儿,我双手儿都交付与他,我不干生受了?我因此上烦恼。(旦儿云)张郎,比及你有心呵,我也有心多时了。我先将小梅所算了何如?(张郎云)你那里是我的媳女,你是我的亲娘。你可怎么说?(旦儿云)俺先与奶奶说,则说小梅配绒线去,怀空走了也。(张郎云)此计大妙。(旦儿云)我就和你对奶奶说去来。奶奶。(卜儿上,云)孩儿,你唤我做甚么?(旦儿云)奶奶,小梅又不曾打他,又不曾骂他,今早配绒线去,怀空走了也。(卜儿云)嗨,你两个也省的,俺老的偌大年纪,见有这些儿望头,欢喜不尽,在庄儿上专等报喜哩,怎么有这般的事?莫不是你两个做下来的那?(旦儿云)小梅今日绝早自家走了,干我们两个甚的事?(卜儿云)既然小梅走了,小的每,辆起车儿来,你两个跟着我,直到庄儿上报知老的去来。(同下)(正末领丑兴儿上,云)老夫自从到于庄儿上住,则专等婆婆报一个喜信。我想人生在世,凡事不可过分,到这年纪上身多有还报。则我那幼年间做经商买卖,早起晚眠,吃辛受苦,也不知瞒心昧己,使心用幸,做下了许多冤业,到底来是如何也呵!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将本求财,在家出外,诸般儿快。拥并也似钱来,到底个还不彻冤家债。(云)那一日婆婆人情去了,小梅这妮子忽的走到面前道:\\\\\\\"爹爹,小梅有句话,可是敢说么?\\\\\\\"老夫便道:\\\\\\\"有甚么话,你说波。\\\\\\\"他道:\\\\\\\"小梅有半年身孕。\\\\\\\"老夫便道:\\\\\\\"小鬼头,休胡说!婆婆听得呵枉打死你。\\\\\\\"他道:\\\\\\\"您孩儿不敢说谎。\\\\\\\"老夫道:\\\\\\\"是真个么?\\\\\\\"他道:\\\\\\\"是真个。\\\\\\\"我便教人请稳婆去。(唱)

【混江龙】请来凭脉,(云)一投的凭罢那脉也,婆婆道:\\\\\\\"老的,你索与我换上盖咱。\\\\\\\"老夫便道:\\\\\\\"你与我说了,我与你。\\\\\\\"他便道:\\\\\\\"老儿,你贺喜者。\\\\\\\"(唱)他道小梅行必定是个厮儿胎。不由我不频频的加额,落可便暗暗的伤怀。但得一个生忿子拽布披麻扶灵柩,索强似那孝顺女罗裙包上筑坟台。往常我瞒心昧己,信口胡开,把神佛毁谤,将侩道抢白。因此上折乏的儿孙缺少,现如今我筋力全衰。人说着便去,人唤着忙来,看经要火罪,舍钞要消灾。我急煎煎去把那稳婆和老娘寻,恨不得曲躬躬将他土块的这砖头来拜。(带云)我想:儿孙的福分,非同小可也。(唱)使不着人强马壮,端的是鬼使神差。

(云)兴儿,昨日使你城里去来,听的我那一辈儿老相识朋友每说我些甚么来?(兴儿云)爹,我昨日城里买油去,见一辈老的每说来:\\\\\\\"若得个女儿便罢,得一个小厮儿呵,他每待将你骑着头口,着草棍打着你游街,还待着你做一个大大的庆喜筵席哩。\\\\\\\"(正末云)兴儿,你休说谎。(兴儿云)孩儿不敢说谎。(正末云)哎,那老的每则不说出来,他敢是做出来也。(唱)

【油葫芦】有那等守护贤良老秀才,他说的来、狠利害。(云)他每都道是,刘从善那老子空有钱,则恁般割舍不的使。若是个女儿呵罢论,若是个小厮儿呵,耻辱那老子一场。(唱)他待将这老头儿监押去游街。(带云)小梅,你若真个得个儿呵,(唱)我情愿谢神天便把那香花赛,请亲邻便把猪羊宰。遮莫他将蹇卫迎,草棍捱。但得他不骂我做绝户的刘员外,只我也情愿湿肉伴干柴。

【天下乐】我可便得一个残疾的小厮儿来,问甚么兴也波衰,总是那天数该。(云)天那,倘是我小梅这妮子分娩了,你觑这早晚多早晚也,莫不是小厮儿生得毒么(唱)则他那时辰儿问甚么好共歹,我但得把他摇车儿上缚,便把我去墓子里面埋,我便做一个鬼魂儿,可便也快哉。

(云)兴儿。(兴儿云)爹,你叫我怎么?(正末云)你门首觑者,看有甚么人来?(卜儿同旦儿张郎上,云)可早来到也。兴儿,你报与老爹知道,说我来看他哩。(兴儿云)爹,有奶奶在门首哩。(正末云)婆婆来了也。兴儿,杀下羊者,请、请、请。(兴儿云)您孩儿知道。奶奶,爹有请哩。(卜儿云)孩儿,您在门首,我先过去。见了老的,你着我说甚么?(做见科,云)老的,你在这庄儿上好将息,倒大来耳根清静也。(正末云)婆婆请坐,喜波,喜波,得了个小厮儿么?(卜儿云)是好个小厮儿。(正末云)婆婆,那小梅当真得了个甚么?(卜儿云)我说便说,你则休烦恼。(正末云)你说,我不烦恼。(卜儿云)自从老的往庄儿上来了,俺一家儿看着老的面皮上,都尽让小梅,又不曾打他,又不曾骂他。今日大清早起来。推配绒线去,怀空走了也。(正末云)走了也?你便唬杀老夫也。好谎波,你说与咱同喜咱。(卜儿云)我不说谎,怕你不信呵,姐姐也在门首哩。(正末云)姐姐也来了?请过姐姐来。(兴儿云)姐姐,爹有请。(旦儿云)张郎,你且在门首,我先过去。(做见科)(正末云)姐姐喜波,喜波,得了个兄弟么?是必抬举你那兄弟儿咱。(旦儿云)父亲,甚么兄弟?(正末云)小梅得了的。他打甚么不紧,我则是觑着姐姐哩。(旦儿云)小梅又不曾打他,又不曾骂他,跟着人逃走去了。(正末云)他走了?您娘儿每一家儿说便说,怕做甚么?我知道,这是我婆婆的见识:引张到那里见你爹时节,则说道是走了;他若说道是得了个小厮儿呵,那老子偌大年纪,则怕把那老子欢喜杀了。这个是婆婆使的见识。(卜儿云)小梅委实是走了也。(正末云)姐姐,你敢说谎哩,量他打甚么不紧,我则觑着姐姐姐夫哩。(旦儿云)父亲不信呵,有张郎在门首。(正末云)女婿也来了?您娘儿两个我根前说谎。兴儿,快请过姐夫来。(兴儿云)姐夫,爹请你哩。(张郎做见正末云)父亲好将息,倒宜出外。(正末云)姐夫,喜波,喜波,你郎舅每厮守着,好抬举照觑咱。(张郎云)甚么朗舅子那?(正末云)小梅得了的。(张郎云)甚么小梅?又不曾打他,又不曾骂他,怀空害慌,跟着人走了。(正末云)噤声!他怎么走了?(卜儿云)说道走了就走了,那个哄你?走了小妮子,打甚么不紧?(正末唱)

【那吒令】哎!你是个主家的,(云)偌大年纪,亏你不害那脸羞。(卜儿云)我又不曾放屁,我怎么脸羞?(正末唱)你兴心儿妒色,你是个做女的,(云)不学些三从四德,俺一家儿簇捧着你为甚么来?(唱)你从心儿的放乖。更着你个为婿的,(云)万贯家缘都在你手里,你在那钱眼里面坐的。兀自不足哩!(唱)你贪心儿爱财。(做哭云)痛杀老夫也。(卜儿笑科,云)呸!我又不曾捻杀他,又不曾掐杀他,他惶恐自害羞走了,你张开着口哭些甚么?(正末唱)怎着我空指望,空宁耐,落得这苦尽甘来。

【鹊踏枝】你可便道他歪,不思量我年迈。(卜儿云)说道走了个只身的小妮子,打甚么不紧?则管里絮絮聒聒的。(正末唱)他可便虽则只身,那里也是那重胎。(带云)张郎,(唱)则被你坏了我也,当家的这娇客!(云)我原来错怨了人也,都不干你事。(唱)天那,则被你便送了我也,转世的浮财。

(卜儿云)他走也走了,你要呵,我别替你娶一个。(正末云)噤声!怎生对着孩儿每说出这等话来?(唱)

【寄生草】你不将我人也似觑,倒着我谜也似猜。(带云)你听,我说与你,(唱)道不的二十上有志呵人都爱,三十上有命呵人还待。到的这四十上无子呵,可便人不拜。我想着那未分男女的腹中胎,(卜儿云)我只拣那年纪小,生得好的,替你再娶一个,你也还养得出哩。(正末唱)谁问你那不施脂粉天然态?(云)张郎,你到家便将那好钞拣下一二千锭者。(卜儿云)敢是你那里看上了一个,你待取来做小老婆也。(正末云)我是娶一个,也由的我那。(卜儿云)休道你娶一个,便娶十个,我是大,他也则索扶侍我。(正末云)为甚么扶待你?(卜儿云)怎么不扶侍我?(正末云)你不曾与俺刘家立下嗣来。(卜儿云)休道立下寺,我连三门都与你盖了。(正末云)张郎,你去四门头出下帖子,但是有等贫难的人,明日绝早到开元寺内,我散钱去也。天那,刘从善今日悔过了也。(唱)

【后庭花】则为我做家呵忒分外,今日着我无儿呵绝后代。可不这悭悋呵招灾祸,若是肯慈悲呵,也不到的生患害。(云)张郎,你快去,与我出帖子者。(张郎云)您孩儿知道。(正末唱)我如今只待要舍浮财,遍着那村城世外。都教他每请钞来。缺食的买米柴,少衣的截些绢帛,把饥寒早撇开,免忧愁尽自在。(卜儿云)元来你要舍财布施。你不舍呵,也无人怪你,舍了财,可便有谁人知重你也?(正末云)你那里知道,我散了这几文钱呵,那贫难无倚的人呵,(唱)

【青哥儿】他敢把咱来烧香,烧香礼拜,恰便似祖先,祖先看待。(卜儿云)你便这般救苦怜贫,舍财布施,做下功德,只是年纪高大,也没多几时在世,有那一个知道你的?(正末云)婆婆,你道他每不知道我么?(唱)你道我日暮桑榆事可哀,将我死后尸骸,向古道悬崖,浅葬深埋,松柏多栽。则恐怕后人不解,垒座砖台,镌面碑牌,写的明白。等过往人来觑了伤怀,都道是开元寺散家财的这刘员外。

(卜儿云)老的,我便依着你,且回家里去来。(正末云)婆婆,咱家去罢。(唱)

【赚煞尾】我在这城中住六十年,做富汉三十载。无倒断则是营生的计策,今日个眼睁睁都与了补代。那里也是我的运拙时乖。(带云)婆婆,(唱)我这里自裁划,也不索垒七波追斋。则那两件事敢消磨了我这半世的灾:我也再不去图私利狠心的放解,我也再不去惹官司瞒心儿举债。(云)这两桩儿咱都不做了,难道天是没眼的?(唱)可敢也一天好事奔人来。(同众下)

第二折

(张郎上,云)自家张郎便是。父亲的言语,着我收拾下钱钞,在这开元寺内散钱:大乞儿一贯,小乞儿五百文。那钱钞都准备下了也,请父亲母亲散钱去来。(正末同卜旦儿上,云)张郎,将着那钱钞,只等贫难的人来,与我都散到者。钱也,则被你送了老夫也呵。(唱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则被你引的我来半生忙,十年闹,无明夜攘攘劳劳。则我这快心儿如意随身的宝。哎,钱也,我为你呵,恨不的便盖一座家这通行庙。

【滚绣球】我那其间正年小,为本少,我便恨不的问别人强要,拚着个仗剑提刀。(卜儿云)自人父南子北,抛家失业,也则为这几文钱。(正末唱)哎,钱也,我为你呵,也曾痛杀杀将俺父母来离,也曾急煎煎将俺那妻子来抛。(卜儿云)老的也,你走苏杭两广,都为这钱。恨不的你死我活,也非是容易挣下来的。(正末唱)哎,钱也,我为你呵,那搭儿里不到,几曾惮半点勤劳。遮莫他虎啸风崒律律的高山直走上三千遍,那龙喷浪翻滚滚的长江也经过有二百遭。我提起来魄散魂消。

(云)张郎,收拾下香桌儿者。(张郎云)理会的。(正末云)婆婆,随我一处拈香去来。(卜儿云)今日老的为没儿女,不昧神天,回心忏罪。我随你去,我随你去。(正末云)刘从善为人一世,做买卖上多有亏心差错处。我今日舍散家财,毁烧文契,改过迁善,愿神天可表。(唱)

【倘秀才】那其间我正贫困里,可便夺的一个富豪,今日个上户也,可怎么却无了下稍?也是我幼年间的亏心,今日才老来报。(带云)哎,钱也,我为你呵。(唱)也曾昧著心说咒誓,今日个睁着眼犯天曹,孜孜的窨约。

(卜儿云)可是你那做买卖使心用幸拆乏的,你怎么则埋怨我那?(正末唱)

【呆骨朵】则俺这做经商的,一个个非为不道,那些儿善与人交。都是我好贿贪财,今日个折乏的我来,除根也那翦草。我今日个散饯波,把穷民来济,悔罪波,将神灵来告:则待要问天公赎买-个儿,(卜儿云)我明日再别替你娶一个罢,有你也不愁无儿。(正末唱)也等我养小来防备老。

(净大都子领刘九儿、小都子上,云)刘九儿,开元寺里散钱哩,咱去那里请钞去来。有这个小孩儿,把他另做一户,得的这一分儿钱,俺两个分了,买酒吃。官人也,叫化些儿。(张郎云)这个小的是一户也是两家儿的?(大都子云)这小的另是一户。(张郎云)也与他五百文。(大都子分钞科,云)刘九儿,把这钞分了,咱两个买酒吃去来。(刘九儿云)这孩儿是我的,你怎生分我的钱?你学我有儿么?(大都子云)穷弟子孩儿,我和你说定的,你怎生都要了?你便是有儿的?(做闹科)(正末云)张郎,门首为甚么闹?(张郎云)父亲,穷厮每争钱哩。(正未云)孩儿也,这钱则不那穷的每争,便这富的每也争。待老夫亲自问他,您每且休闹者。(唱)

【脱布衫】今日今散钱呵,您不合闲焦,看我面也,合道是耽饶。他主着意和人硬挺,便睁着眼大呼小叫。

(刘九儿云)哎,你个绝户的穷民,你怎敢放刁也?(张郎云)这穷弟子孩儿,噤声!(正末唱)

【小梁州】他骂-声绝户的穷民怎敢放刁,则一句道的我便肉战也身摇。(做悲科,云)兀的不痛杀我也。(唱)我伤心有似热油浇,他那里忙陪笑,敢这厮笑里暗藏刀。

(大都子云)老的也,他父亲请了一分钞,他孩儿又要哩。(正末唱)

【幺篇】元来是父亲行请过了孩儿又要,您怎么不寻思枉物难消。(刘九儿云)从小里惯了孩儿也。(正末唱)你从小里也该把这孩儿教,怎生由他恁撒拗?道不的家富小儿骄。

(小都子云)爹爹?你肚里饥么?(刘九儿云)我肚里可知饥哩。(小都子云)你吃了饭再来。(刘九儿云)孩儿说的是,咱们吃饭去来。(同下)

(刘引孙上,云)自家刘引孙的便是。自从我那伯娘把我赶将出来,与了我一百两钞做盘缠,都使的无了也。如今在这破瓦窑中居住,每日家烧地眠,炙地卧,吃了那早起的,无那晚夕的。听知我那伯伯、伯娘在这开元寺里散钱,大乞儿一贯,小乞儿五百文。各白世人,尚然散与他钱,我是他一个亲侄儿,我若到那里,怎么不与我些钱钞?我去便去,则怕撞着那姐夫。他见了我呵,必然要受他一场呕气,如今也顾不得了。可早来到寺门首也。(做见张郎科,云)天那,你看我那命波,肯分的我那姐夫正在门首,可怎么好?我只得把这羞脸儿揣在怀里,没奈何且叫他一声:姐夫,姐夫。(张郎云)那里这么一阵穷气?我道是谁?原来是引孙这个穷弟子孩儿。你来做什么?(引孙云)穷便穷,甚么穷气?妇夫,我来这里叫化些儿。(张郎云)钱都散完了,没得与你,你快去。(正末云)是谁在门首?(张郎云)是引孙。(卜儿云)他来做甚么?(张郎云)他来叫化些钱哩。(卜儿云)他也要来叫化?偏没得与他。(正末云)婆婆,和那叫化的争甚么?(卜儿云)老的也,如今放着这些钱钞,那穷弟子孩儿看见都要将起来,怎么得许多散与他?(卜儿做藏钞科)(正末云)婆婆,你且着他过来。引孙,你到这里来怎的?(引孙云)听知的伯伯、伯娘在这里散钱,您孩儿特来借些使用。(正末云)婆婆,不问多少,借些与他去。(卜儿云)引孙,你要借钱,我问你要三个人,要一个保人,要一个见人,要一个立文书人。有这三个人,便借与你钱,无这三个人,便不借与你钱。(正末云)哎,自家孩儿,可要甚么文书?(卜儿云)他猛地里急病死了,可着谁还我这钱?(张郎云)母亲,正是这等说。(正末云)呸!丑贼生,干你甚事?(卜儿云)呸!则怕死了你那长俊的侄儿。(正末指张郎科,云)婆婆,我问你:这个是谁的?(卜儿云)是俺的。(正末云)这个呢?(卜儿云)这个是你的,山核桃差着一梧槅儿哩。(正末云)这是我的个亲侄儿,有不是呵,我要打便打,要骂便骂,都不干你事。(卜儿云)住、住、住,你也休闹,请你个太公家教咱。(正末云)引孙,(引孙云)您孩儿有。(卜儿云)哎哟,要打便打,甚么引孙引孙,拿些土儿来怕惊了他囟子。(正末云)你看我待打杀他者波。(卜儿云)谁着你打死人来那?(正末云)似这般炒闹,如之奈何?将那十三把钥匙来。(卜儿云)老的也,十三把钥匙都在这里,则要分付的有下落者。(正末云)引孙,你见么?(引孙云)您孩儿见。(正末云)女儿女婿近前,您两口儿收了这钥匙,掌把了这家私者。(卜儿云)孩儿谢了你父亲者。(正夫云)你看他可便欢喜也。(?

爬试?多谢了父亲。引孙,你打睃着,十三把钥匙都在我手里也,与你这把钥匙,着你吃不了。(引孙云)是那门上的?(张郎云)是东厕门上的。(正末做悲科云)儿也,我前者把与了你些钱钞,都那里去了?(引孙云)您孩儿定害的朋友多了,拿这钱钞去,都待了相识朋友也。(卜儿云)你这个穷弟子孩儿,也有相识朋友?(正末云)孩儿也,还未到你那待朋友处哩。(唱)

【倘秀才】你有钱时待朋友每日家花花草草,你今日无钱也,(带云)索央亲眷每呵,爹爹,奶奶,有盘缠与些儿波。(唱)便这般烦烦也那恼恼。(带云)哎,儿也,(唱)也是你贫不忧愁富不骄,则待经商寻些资本,则不如依本分教些村学,那的也便了。(引孙云)您孩儿一径的来问伯伯、伯娘,借些本钱做些买卖。(正末云)引孙孩儿也,则不如读书好。(引孙云)伯伯,则不如做买卖。(正末云)引孙孩儿也,则不如读书好。(引孙云)伯伯,则不如做买卖好。(正末唱)

【滚绣球】我道那读书的志气豪,为商的度量小,则这是各人的所好。你便苦志争似那勤学,为商的小钱番做大钱,读书的把白衣换做紫袍。则这的将来量较,可个做官的比那做客的妆幺。有一日功名成就人争羡,(云)头上打一轮皂盖,马前列两行朱衣。(唱)抵多少买卖归来汗未消,便见的个低高。(云)张郎,辆起车儿,着婆婆和姐姐先回去,我随后便到也。(张郎云)我将这车儿辆起者。(正末云)婆婆,你和引张先行,引孙这厮不学好,老夫还要处分他哩。(卜儿云)老的,你慢来。我先回家去也。(卜儿做虚下科)(正末云)儿也,我则觑着你哩。(引孙云)伯伯,您孩儿知道。(正末做哭科,云)哎哟,苦痛杀我也。(卜儿上,云)老的也,你做甚么哩?兀的不啼哭那。(正末云)我几曾啼哭来?(卜儿云)你眼里不有泪来那。(正末云)婆婆,我偌大年纪,怎没些儿冷泪?(卜儿云)你这证候好来的疾也。(正末云)引孙,靴靿里有两锭钞,你自家取了去。引孙,勤勤的到坟头上看去,多无一二年,我着你做一个大大的财主。(引孙云)您孩儿知道。(正末唱)

【煞尾】在生呵奉养父母何须道,死后呵祭奠那先灵你索去学。缺少儿孙我无靠,拜扫坟茔是你的孝。他处求人沽酒浇,乡内寻钱买纸烧,一日坟头与我走一遭。一句良言说与你听着:你若是执性愚顽不从我教,引孙也,我着你淡饭黄齑,一直饿到你老。(下)

(卜儿云)穷短命,穷丑生,穷弟子孩儿,你在这里做甚么?早早的死了,现报了我的眼里。再上我门来,拷下你那下半截来。兀的不被你气死我也。老的,你也等我一等么?(同下)(引孙云)伯娘去了,你看我那伯伯,推打我与了我两锭钞?将到我那破瓦窑里,也好做几日盘缠。天也,兀的不穷杀引孙也。(下)

第三折

(张郎同旦儿上,诗云)人生虽是命安排,也要机谋会使乖。假饶不做欺心事,谁把钱财送我来?自家张郎的便是。自从父亲将家私都与了我掌把,兀的不欢喜杀我也。时遇清明节今,寒食一百五,家家上坟祭祖,我将着这春盛担子。红干腊肉,同着社长上坟去来。(社长上,云)自家社长是也。今日清明节令,张郎请我上坟。张郎,我和你上坟去。(张郎云)浑家,每年家先上你刘家的坟,今年先上俺张家的坟罢。(旦儿云)张郎,先上俺家的坟。(社长云)大嫂,你差了也。你便姓刘,你丈夫不姓刘,你先上张家的坟,才是个礼。(张郎云)浑家,你嫁了我,百年之后,葬在俺张家坟里。还先上俺张家坟去。(旦儿云)依着你,先上张家坟去来。(同下)(引孙上,云)自家引孙?从那日伯伯与了我两锭钞,在这破瓦窑中都盘缠了也,今日清明节令,大家儿、小家儿都去上坟拜扫。我伯伯说道:\\\\\\\"引孙,勤勤的祖坟上去,多无一二年,着你做个大大的财主\\\\\\\"。莫非我那伯伯有银子理在坟上那?我想祖坟是我祖上,连我父亲、母亲也葬在那里。难道伯伯说,我便上坟,伯伯不说,我便不上坟?引孙我虽贫,是一个读书的人,怎肯差了这个道理。我往纸马铺门首唱了个肥喏,讨了这些纸钱,酒店门首又讨了这半瓶儿酒,食店里又讨了一个馒头。我则不忘了伯伯的言语。引孙如今在邻舍家借了这一把铁锹,到祖坟上去浇奠一浇奠,烈姓纸儿,添些土儿?也当做拜扫,尽我那人子之道。说话中间,可早来到这坟头了。刘员外,你泼天也似家私,那个来上坟也?(做拜科,云)公公、婆婆,生时了了,死后为神。我祭奠咱,这个是我父亲、母亲,您孩儿穷杀也。想您两口儿在生时,倚仗着公公、婆婆的爱,您要了伯伯、伯娘便宜,你便死了,今日都折乏在我身上。父亲、母亲。(诗云)我为甚么说十分惺惺使九分,留着一分与儿孙。则为你十分惺惺都使尽,今日个折乏的后代儿孙不如人。哎,多无一二年,着你做个大大的财主。刘引孙虽无甚么孝顺,我向祖坟上添些儿新土。我手里拿定这把铁锹,我和这铁锹上有个比喻:则为俺伯娘性子刚强,引孙我便是铁石人放声啼哭。如今那好家财则教我那姐夫张郎把柄,今日着刘引孙刬地受苦。我添了土也,可行祭祀的礼。则一个馒头,供养了公公、婆婆,我的父亲、母亲没有。倘若争这馒头闹将起来,可怎么了?这容易,劈做两半小:一半儿供养公公、婆婆,这一半儿供养父亲、母亲。奠了酒,烈了纸钱,祭祀已毕,我可破盘咱。(词云)冬至来一百五日,正是那寒食时务。你看财主家何等风光,单则我凄凉坟墓,并没

甚红干腊肉,并没甚清香甘露。拿定着这把锄头,也算得春风一度。(做拿瓶与酒科,云)这酒冷怎么吃?我去庄院人家荡热了这酒,吃了呵,可来取我这把铁锹。我荡酒去也。(下)(正末同卜儿上)(正末云)老夫刘从善。今日是清明,往坟头祭扫去。婆婆,孩儿每去了么?(卜儿云)老的,孩儿每去多时了。这早晚搭下棚,宰下羊,漏下粉,蒸下馒头,春盛担子,红干腊肉,荡下酒,六神亲眷都在那里?则等俺老两口儿烧罢纸。要破盘哩。(正末云)婆婆,孩儿每则怕不曾来么?(卜儿云)老的,说孩儿每先来了也。(正末云)婆婆,孩儿每这早晚到了么?(卜儿云)老的,孩儿每这早晚到那里多时也。(正末云)走、走、走,你看我波,贪说话险些儿不走过去了。婆婆,兀的不是咱的祖坟?咱坟头去来。(卜儿云)嗨,老的,险些儿错走了过去。(正末云)来到这坟上,兀的不搭下棚,宰下羊,漏下粉,蒸下馒头,荡下酒,红干腊肉,春盛担子,六神亲眷都在那里也?(卜儿云)则怕孩儿每来得迟。(正末云)老人家再来这等谎;你休要说。(卜儿云)我才说的这个谎儿。(正末云)看了这坟所,好是伤感人呵。(唱)

【越调】【斗鹌鹑】你看祭台和这坟台,砖墙也那土墙,长出些个棘科和这荆科,那里有白杨也那绿场?(带云)婆婆,恰才不有人上坟来那,(唱)上坟的是女儿和这侄儿,还是近房也那远房。婆婆,哎,你觑那光塌塌的坟墓前,湿津津的田地上,不闻的肉腥和这鱼腥,那里取茶香也那酒香?

【紫花儿序】他添不到那两锹儿新土,烧不到那一陌儿银钱,瀽不到有那半碗儿的凉浆。(云)婆婆,兀的不有人来上了坟去了也。(卜儿云)老的也,是有人上坟来。好可怜人也。(正末唱)兀那上坟的潇洒,和俺这祭祖的也凄凉。参详。多管是雨下的多,人来的稀,和这草长的荒。我可甚么子孙兴旺?每日放群马和这群牛,那里有石虎也那石羊?

(云)婆婆,既是孩儿每不曾来哩,我和你先拜了坟罢。(卜儿云)老的,你也说的是,投到孩儿每来时,咱老两口儿先拜了坟者。(正末云)婆婆,这更拜拜。(卜儿云)老的也,这个是谁?(正末云)这个是太公、太婆。(卜儿云)太公、太婆,保佑俺家门兴旺。太公、太婆,早生天界。(正末云)这里拜拜。(卜儿云)这个是谁?(正末云)这的是咱父亲、母亲。(卜儿云)正是我的公公、婆婆哩。公公、婆婆,生时了了,死后为神。(正末云)这里也拜拜。(卜儿云)这个是谁?(正末云)这的是刘二两口儿,引孙的爹娘。(卜儿云)是引孙的父母。老的你差了,他是咱的小,咱是他的大,我怎么拜他?(正末云)他活时节是咱的小,他今死了,也道的个生时了了,死后为神。婆婆,看老夫面皮,你拜几拜儿。(卜儿云)罢、罢、罢,我依着你。兀那刘二家两口儿,你在那坟墓里听者:想你在生时,倚仗着公公、婆婆欺负俺两口儿,不想你也拔着短筹都死了,又丢下个业种引孙,常时来缠门缠户的。早早的足瘸,车辗马踏倒路死了,现报在我的眼里。(正未云)婆婆,拜着个坟,你那口里不曾住的。(卜儿云)呀!谁曾开口来?(正末云)婆婆,咱老两口儿百年之后,在那里埋葬?(卜儿云)老的,我拣下了也,这一块地,正是高冈儿上。你看那树木长的恰似伞儿一般。咱老两口儿百年之后,这里埋葬。(正末云)婆婆,怕俺两口儿不能勾这里埋葬么?(卜儿云)我怎么不能勾这里埋葬?着那里埋葬去?(正末云)婆婆,俺道两口儿不能勾在这里埋葬,兀的那里埋葬去?(卜儿云)老的也,那里是一块下洼水淹的绝地,俺不在这里埋葬,倒去那里埋葬?(正末唱)

【调笑令】则俺这一双老枯桩,我为无那儿孙不气长。百年身死深埋葬,坟穴道尽按着阴阳。咱两个死时节便葬在兀那绝地上,(带云)婆婆,到那冬年节下、月一十五,婆婆也,(唱)谁与咱哭啼啼的烈纸烧香?

(云)婆婆,俺不能勾这里埋葬,只为俺没得儿子来。(卜儿云)俺怎生没儿子?现有姐姐姐夫哩。(正末云)你看,我可早忘了。婆婆,孩儿每也未来哩,咱闲口论闲话。我问你咱,如今我姓甚么?(卜儿云)你看这老的,越发老的糊突了,自家的个姓也忘了,你姓刘是刘员外。(正末云)我姓刘是刘员外,你可姓甚么?(卜儿云)我姓李。(正末云)我姓刘,你姓李,你来俺这刘家门里做甚么?(卜儿云)你还不晓得?我当初这刘家三媒六证,花红羊酒,行财纳礼,要到你这刘家门里做媳妇儿来。(正末云)街上人唤你做刘婆婆也是李婆婆?(卜儿云)这老的,你怎么葫芦提?我嫁的鸡随鸡飞,嫁的狗随狗走,嫁的孤堆坐的守。我和你生则同衾,死则同穴,一车骨关半车肉,都属了你刘家,怎么叫我做李婆婆?(正末云)婆婆。原来你这把骨头也属了俺刘家也。咱女儿姓甚么?(卜儿云)咱女儿也姓刘,是刘引张。(正末云)咱女婿姓甚么?(卜儿云)女婿姓张,是张郎。(正末云)我问你咱:俺女儿百年之后,可往俺刘家坟里埋也,去他张家坟里埋?(卜儿云)俺女孩儿百年之后,去他张家坟里埋。(做悲科,云)嗨!这老的,你怎生只想到那里?老的,真个俺无儿的好不气长也。(正末云)婆婆,你才省了也。(卜儿云)怎生得个刘家门里的亲人来,可也好哩。(引孙上,云)自家引孙是也。恰才热了钟酒吃,可来取我那把铁锹去咱。(见科)(卜儿云)引孙儿也,你来了也。你那里去来?你这几日怎么不到我家里吃饭来?你伯伯也在这里。(引孙云)您孩儿上坟来,伯娘休打引孙。(卜儿云)孩儿也,我不打你,你则在这里,我和你伯伯说去。老的,小刘大也在这里。(正末云)婆婆,甚么小刘大。(卜儿云)是咱引孙孩儿。(正末云)则叫他做引孙可便了也,甚么小刘大?(卜儿云)老的,孩儿每各自也有几岁年纪。(正末云)着他过来,我问他:引孙,你来这里做甚么?(引孙做见科,云)您孩儿上坟来。(正末云)婆婆,你听引孙道他上坟来。(卜儿云)老的也,是孩儿上坟来。(正末云)引孙,谁烈纸来?(引孙云)是您孩儿烈纸来。(正末云)婆婆,引孙道他烈纸来。(卜儿云)是孩儿烈纸来。(正末云)谁添土来?(引孙云)是您孩儿添土来。(正末云)婆婆,引孙道他添土来(卜儿云)老的也,我知道了也。(正末云)引孙,你上坟来,你烈纸来,你添土来,则不你来,你背后又有一个,我打这贼丑生。(卜儿做劝科,云)员外,你为甚么打孩儿?(正末云)婆婆放手。(唱)

【小桃红】则咱这弟兄儿女总排房,向这一个坟茔里葬。辈辈流传祭祖上,(带云)引孙。(唱)俺两口儿须大如您爹娘。(卜儿做劝科,云)老的也,你休打他。(正末唱)哎,你个莲子花放了我这过头杖。(带云)我不打这厮别的。(唱)这嘶祭祖先可怎生无些儿家大量,则这个便是上坟的小样。(卜儿云)老的也,你说了呵打。(正末云)婆婆,我打了呵说。(卜儿云)你说了呵打。(正末云)婆婆,你放手。(唱)因此上便先打了后商量。

(云)引孙,是你上坟来么?(引孙云)是您孩儿上坟来。(正末云)你为甚么不搭大棚,杀下羊,漏下粉,蒸下馒头,荡下酒?红干腊肉,春盛担子,六神亲眷都在那里那?(卜儿云)这个老的好笑,孩儿又没钱,他吃的穿的也无,教他那里讨着许多那?(正末云)你道他无钱?引孙你见么?(引孙云)您孩儿见些甚么?(正末云)引孙,兀那鸦飞不过的庄宅,石羊、石虎那坟头不去,到俺这里做甚么来?(卜儿云)老的,你差了也。那座坟知他姓张也姓李也?他是俺刘家的子孙,他怎么不到俺刘家坟里来?(正末云)谁是俺刘家的子孙?(卜儿云)引孙是俺刘家的子孙。(正末云)我不知道引孙是俺刘家子孙,我则知道姐姐、姐夫是俺刘家的子孙。(卜儿云)老的也,你越饶着越逞。为人谁无个错处,我当初是我执迷来。孩儿,想我也曾打你,也曾骂你。从今日为始,则在我家里住,吃的穿的,我尽照管你,休记我的毒哩。(引孙云)伯伯,伯娘说从今为始,也不打我,也不骂我,则着我在家里住,吃的穿的,尽照管孩儿哩。(正末云)是谁说来?(引孙云)是伯娘说来。(正末云)是你伯娘说来?天也,这的是睡里也是梦里?(唱)

【鬼三台】好事从天降,呆汉回头望。(引孙云)我谢了伯伯。(正末云)你休拜我,(唱)则拜你那恰回心的伯娘。(卜儿同引孙做悲科)(正末唱)则见他子母每哭嚎咷,泪出他这痛肠。昨日个唬的你慌上慌,哎,儿也,从今后不索你忙上忙。(云)婆婆,这个是谁家的坟。(卜儿云)老的也,这是俺刘家的坟。(正末唱)则俺这坟所属刘,我怎肯着家缘姓张?(张郎同旦儿、社长上)(社长云)好快活也。(正末云)是谁家这般热闹上坟?(社长云)是刘张员外家上坟哩。(正末云)怎生是刘张员外?(社长云)老的,你不知道,张家的孩儿与刘家做女婿,唤他做刘张员外。(正末云)我对俺那婆婆说去。婆婆,咱女婿来了也,我和你破盘去来。(卜儿做打科,云)你两个贱人都在那里,这早晚才来?(正末唱)

【紫花儿序】哎,你个择邻的孟母,休打这刻木的丁兰,(云)婆婆放手,这干那女婿甚么事?(唱)且问你那跨虎的杨香。(卜儿云)孩儿,我为甚么打你几下,您父烦恼哩!孩儿也,你为甚么不穿些好衣服?(旦儿云)则这般罢波。(卜儿云)将钥匙来。着下次孩儿每取衣服去。(张郎云)浑家,中么?(旦儿云)不妨事,奶奶向着俺哩。兀的钥匙。(卜儿做拿钥匙科,云)你两个贱人,再也休上我门来。老的,你十三把钥匙,我都赚将出来了也。(正末唱)哎,女婿着出舍,闺女着回房,相当。得意梁鸿引着你这孟光,炒闹了一个太公庄上。你也再休踹我刘门,我今也靠不着你个张郎。

(卜儿云)老的,兀的十三把钥匙,你依旧当了这家罢,我年纪老了。(正末云)婆婆,你道你年纪大了,我也不小。婆婆,你掌把这家私。(卜儿云)我才十八岁了哩,是你当家者。(正末云)还是你当家者。(卜儿云)老的也,则管里嚷,眼面前放着个当家的。老的也,我待将这十三把钥匙与引孙孩儿当家者,你意下如何?(正末云)婆婆,莫不忒早了些。(卜儿云)咱合了眼,可迟了也。(正末云)婆婆,你说的是。(卜儿云)引孙近前来,兀的十三把钥匙都与你,你去当家。(引孙云)谢了伯娘。姐夫靠后,我闻不的这一阵穷气。(张郎云)你就不忘了一句儿。(正末唱)

【秃厮儿】着女婿别无指望,做女的也合斟量。则这家私里外您尽掌,孝父母,奉蒸尝,也波周方。

【圣药王】这一场,胡主张,您须热闹俺荒凉。您行短,俺见长,姓刘的家私着姓刘的当。女儿也,不索便怨爹娘。

(卜儿云)俺这家私里外,都着引孙掌了。俺家去来。(正末云)婆婆,俺和你家去来。(唱)

【收尾】你可便休和他折证,休和他强。自古道:女生外向。他到门日且休题,只着他上坟时自思想。(下)

(引孙云)姐夫,你好歹也不想我今日还做财主?十三把钥匙都在我手里。我也不和你一般见识,我与你这把钥匙,你一世儿吃不了。你拜。(做与钥匙科)兀的你欢喜么?(张郎云)可知欢喜哩。(引孙云)你个傻厮,这是开茅厮门的。(同众下)

第四折

(正末同卜儿引孙上,云)老夫刘从善。今日是老夫贱降的日子,就顺带着庆贺小员外当家。引孙孩儿,谁想你有今日也呵。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一杯寿酒庆生辰,则我这满怀愁片言难尽。只因那几贯财,险缠杀我百年人。我受了万苦千辛,我受了那一生骂半生恨。(张郎同旦儿上,云)自家张郎的便是。今日父亲生日,俺两口儿拜父亲去。早来到门首也。小舅,(引孙云)那里一阵穷气?姐夫,你那里去来?(张郎云)我道你不是个受贫的人么,俺来拜父亲哩。(引孙云)姐姐、姐夫,我报复去。(报科云)父亲,有姐姐、姐夫在于门首。(正末云)谁在门首?(引孙云)是姐姐、姐夫哩。(正末唱)

【清江引】你道是女儿、女婿都在门,我可为甚么不容他进?你只问他使的是那家钱,上的是那家坟?(带云)他今日又上俺门来。(唱)显的俺两口儿无气分。

(引孙云)伯伯、伯娘,休和他一般见识的。(正末唱)

【碧玉箫】那厮每言而无信,凡事惹人嗔,怕不关亲?怎将俺不瞅问。(带云)引孙,(唱)俺只索唤引孙,近前来听处分:你若是放这两人,蹅着我正堂门,我敢哏,我便拷你娘么那三十棍。

(卜儿云)老的,这孩儿每也孝顺,将就他些罢。(正未唱)

【落梅风】你道他本贤达,能孝顺,只我个老无知偏生嗔忿。谁着他信夫妇的情,就忘了我养育的恩?(云)引孙,你对他说去,都不干我事。(唱)这都是他自做来有家难奔。

(云)引孙,你去说道:有亲如你的便着过来。(引孙见科,云)父亲道,亲似我引孙的,便着过去。(做唤科,云)小梅姨姨,你领着孩儿来见父亲去。(小梅同俫儿上,云)妾身小梅是也。今有姐姐呼唤我,领着孩儿见爹去来。(做见科,云)爹,我小梅和孩儿来了也。(正末云)兀的不是小悔?你在那里来?(小梅云)爹。你可也三年忘却数年亲哩。(正末唱)

【水仙子】你道我三年忘却数年亲(云)小梅,你是近身扶侍我的,怎么跟别人走了?这小贱人,(唱)你可是么一夜夫妻百夜恩?(小梅云)爹.你今日有了孩儿也。(正未云)谁是我孩儿?(小梅云)这不是你孩儿?(正末云)真个是我孩儿?(唱)今日个谁非谁是都休论。婆婆也,早则有了拖麻拽布的人。(云)我儿也,你叫我一声爹爹。(俫儿云)爹爹。(正末唱)他那里便叫一声,可则引了我灵魂。哎,你使着这嫉妒的心一片,图谋的钱几文,险送了我也翦草除根。(云)引孙,请过姐姐姐夫来。姐姐,这三年小梅在那里来?(旦儿云)父亲不知,听您女孩儿从头说咱。当初小梅有半年的身孕,张郎使嫉妒心肠,要所算了小梅。您女孩儿想来,父亲偌大年纪,若所算了小梅,便是绝嗣了。父亲,您女孩儿将小梅寄在东庄里姑姑家中,分娩得了这个孩儿。这三年光景,吃穿衣饭,都是您女孩儿照管。(诗云)则为父亲忒心慈,掌把许来大家私。今日白头爹休怨我这青春女,你便有孝顺侄,怎强似的亲儿?(正末云)孩儿,你不说我怎知道?(唱)

【雁儿落】原来这亲的则是亲,我当初恨呵须当恨。那女夫便是各白的人,那女儿也该把俺刘家认。(卜儿云)老的,谁想刘员外自家有了孩儿也?(正末唱)

【得胜令】婆婆,咱早则绝地上不安坟,则咱这孝堂里有儿孙。你今日个得病如医病,(旦儿云)父亲,今日有了孩儿也,休忘了您女孩儿。(正末唱)姐姐,我怎肯知恩不报恩?(引孙云)今日有了儿也,十三把钥匙还了伯伯,您孩儿则做的一日财主。(正末唱)你一世儿为人,这的是大富十年运,咱三口儿都亲。(带云)俺女儿、侄儿和这孩儿,(唱)我把这泼家私做三分儿分。

(云)您一家人听老夫说者:(词云)六十年趱下家私,为无儿每每嗟咨。亲兄弟不幸早丧,引孙侄遣出多时。狠张郎妄图家业,孝顺女暗抚亲支。遇寒食上坟祭扫,伤感处化妒为慈。因此上指绝地苦劝糟糠妇,不枉了散家财天赐老生儿。

题目指绝地苦劝糟糠妇

正名散家财天赐老生儿

杂剧·东堂老劝破家子弟

元代: 秦简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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楔子

(冲末扮赵国器扶病引净扬州奴、旦儿翠哥上)(赵国器云)老夫姓赵,名国器,祖贯东平府人氏。因做商贾,到此扬州东门里牌楼巷居住。嫡亲的四口儿家属:浑家李氏,不幸早年下世;所生一子,指这郡号为名,就唤做扬州奴;娶的媳妇儿,也姓李,是李节使的女孩儿,名唤翠哥,自娶到老夫家中,这孩儿里言不出,外言不入,甚是贤达。想老夫幼年间做商贾,早起晚眠,积儹成这个家业。指望这孩儿久远营运。不想他成人已来,与他娶妻之后,只伴着那一伙狂朋怪友,饮酒非为,吃穿衣饭,不着家业,老夫耳闻目睹,非止一端;因而忧闷成疾,昼夜无眠;眼见的觑天远,入地近,无那活的人也。老夫一死之后,这孩儿必败我家,枉惹后人谈论。我这东邻有一居上,姓李名实,字茂卿。此人平昔与人寡合,有古君子之风,人皆呼为东堂老子;和老夫结交甚厚,他小老夫两岁,我为兄,他为弟,结交三十载,并无离间之语。又有一件,茂卿妻恰好与老夫同姓,老夫妻与茂卿同姓,所以亲家往来,胜如骨肉。我如今请过他来,将这托孤的事,要他替我分忧;未知肯否何如?扬州奴那里?<扬州奴应科,云)你唤我怎么?老人家,你那病症,则管里叫人的小名儿,各人也有几岁年纪,这般叫,可不折了你?(赵国器云)你去请李家叔叔来,我有说的话。(扬州奴云)知道。下次小的每,隔壁请东堂老叔叔来。(赵国器云)我着你去。(扬州奴云)着我去,则隔的一重壁,直起动我走这遭儿!(赵国器云)你怎生又使别人去?(扬州奴云)我去,我去,你休闹。下次小的每,革皮马!(赵国器云)只隔的个壁儿,怎要骑马去?(扬州奴云)也着你做我的爹哩!你偏不知我的性儿,上茅厕去也骑马哩。(赵国器云)你看这厮!(扬州奴云)我去,我去,又是我气着你也!出的这门来,这里也无人,这个是我的父亲,他不曾说一句话,我直挺的他脚稍天;这隔壁东堂老叔叔,他和我是各白世人,他不曾见我便罢,他见了我呵,他叫我一声扬州奴,哎哟!吓得我丧胆亡魂,不知怎生的是这等怕他!说话之间,早到他家门首。(做咳嗽科)叔叔在家么?(正末扮东堂老上,云)门首是谁唤门?(扬州奴云)是你孩儿扬州奴。(正末云)你来怎么?(扬州奴云父亲着扬州奴请叔叔,不知有甚事。(正末云)你先去。我就来了。(扬州奴云)我也巴不得先去。自在些儿。(下)(正末云)老夫姓李名实.字茂卿,今年五十八岁。本贯东平府人氏,因做买卖.流落在扬州东门里牌楼巷居住。老夫幼年也曾看几行经书,自号东堂居士;如今老了,人就叫我做东堂老子。我西家赵国器。比老夫长二岁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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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器云我使你,你可使别人!(扬州奴云)我掇,我掇!你这一伙弟子孩儿们,紧关里叫个使使。都走得无一个。这老儿若有些好歹,都是我手下卖了的。(做掇桌儿科,云)哎哟!我长了三十岁,几曾掇桌儿,偏生的偌大沉重。(做放桌儿科)(赵国器云)将过纸墨笔砚来。(扬州奴云)纸墨笔砚在此。(赵国器做写科,云)这张文书我已写了,我就画个宇。扬州奴,你近前来。这纸上.你与我正点背画个字者。(扬州奴云)你着我正点背画,我又无罪过,正不知写着甚么来。两手搦得紧紧的,怕我偷吃了!(做画字科,云)字也画了,你敢待卖我么?(正末云)你父亲则不待要卖了你待怎生?(赵国器云)这张文书,请居士收执者。(又跪)(正末收科)(赵国器云)扬州奴,请你叔叔坐下者。就唤你媳妇出来.(扬州奴云)叔叔观坐着哩,大嫂,你出来。(旦儿上科)(赵国器云)扬州奴,你和媳妇儿拜你叔父八拜(扬州奴云)着我拜,又不是冬年节下,拜甚么?(正未云)扬州奴,我和你争拜那?(扬州奴云)叔叔休道着我拜八拜,终日见叔叔拜。有甚么多了处?(旦儿云)只依着父亲,拜叔叔咱。(扬州奴云)闭了嘴,没你说的话!靠后!咱拜!咱拜!(做拜科,云)一拜权为八拜。(起身做整衣科,云)叔叔,家里婶子好么?(正末怒科,云)口退!(扬州奴云)这老子越狠了也。(正末云)扬州奴,你父亲是甚么病?(扬州奴云)您孩儿不知道。(正末云)噤声!你父亲病及半年,你襕地不知道,你岂不知父病子当主之?(扬州奴云)叔叔息怒,父亲的症侯,您孩儿待说不知来。可怎么不知;待说知道来,可也忖量不定。只见他坐了睡。睡了坐,敢是久活动些。(正末云)扬州奴,你父亲立与我的文书上。写着的甚么哩?(扬州奴云)您孩儿不知。(正末云)你既不知,你可怎生正点背画字来?(扬州奴云)父亲着您孩儿画,您孩儿不敢不画。(正末云)既是不知,你两口儿近前来,听我说与你。想你父亲生下你来,长立成人,娶妻之后,你伴着狂朋怪友,饮酒非为,不务家业,忧而成病。文书上写着道:“扬州奴所行之事,不曾禀问叔父李茂卿,不许行。假若不依叔父教训,打死勿论。“(扬州奴做打悲科,云)父亲,你好下的也,怎生着人打死我那!(赵国器云)儿也,也是我出于无奈。(正末云)老兄免忧虑,扬州奴断然也不敢了也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为儿女担优鬓已丝,为家资身亡心未死,将这把业骨头常好是费神思。既老兄托妻也那寄子,(带云)老兄免忧虑。(唱)我着你终有个称心时。(下)

(扬州做扶赵国器科,云)大嫂,这一会儿父亲面色不好,扶着后堂中去。父亲,你精细打着。(赵国器云)扬州,你如今已成人长大,管领家私,照觑家小,省使俭用。我眼见的无活的人也。(诗云)只为生儿性太庸,日夜忧愁一命终;若要趋庭承教训,则除梦里再相逢。(同下)

第一折

(丑扮卖茶上,诗云)茶迎三岛客,汤送五湖宾;不将可口味,难近使钱人。小可是卖茶的。今日烧得这镟锅儿热了,看有甚么人来。(净扮柳隆卿、胡子传上)(柳隆卿诗云)不养蚕桑不种田,全凭马扁度流年。(胡子传诗云)为甚侵晨奔到晚,几个忙忙少我钱。(柳隆卿云)自家柳隆卿,兄弟胡子传。我两个不会做甚么营生买卖,全凭这张嘴抹过日子。在城有一个赵小哥扬州奴,自从和俺两个拜为兄弟,他的勾当,都凭我两个,他无我两个,茶也不吃,饭也不吃。俺两个若不是他呵,也都是饿死的。(胡子传云)哥,则我老婆的裤子,也是他的;哥的网儿,也是他的。(柳隆卿云)哎哟!坏了我的头也。(胡子传云)哥,我们两个吃穿衣饭,那一件儿不是他的。我这几日不曾见他,就弄得我手里都焦干了。哥,咱茶房里寻他去,若寻见他,酒也有,肉也有。吃不了的,还包了家去,与我浑家吃哩。(柳隆卿做见卖茶的科,云)兄弟说得是。卖茶的,赵小哥曾来么?(卖茶云)赵小哥不曾来哩。(柳隆卿云)你与我看着。等他来时,对俺两个说。俺两个且不吃茶哩。(卖茶云)理会的。赵小哥早来了。(扬州奴上,诗云)四肢八脉则带俏,五脏六腑却无寸。村入骨头挑不出,俏从胎里带将来。自家扬州奴的便是。人口顺多唤我做赵小哥。自从我父亲亡化了,过日月好疾也.可早十年光景。把那家缘过活,金银珠翠,古董玩器,田产物业,孽畜牛羊,油磨房,解典库,丫鬟奴仆,典尽卖绝,都使得无了也。我平日间使惯了的手,吃惯了的口,一二日不使得几十个银子呵,也过不去。我结交了两个兄弟,一个是柳隆卿,一个是胡子传,他两个是我的心腹朋友,我一句话还不曾说出来,他早知道,都是提着头便知尾的,着我怎么不敬他。我父亲说的,我到底不依。但他两个说的,合着我的心,趁着我的意,恰便经也似听他。这两日不见他,平日里则在那茶房里厮等,我如今到茶房里问一声去。(做见科)(卖茶云)赵小哥,你来了也,有人在茶房里坐着,正等你来哩。二位,赵小哥来了也。(胡子传云)来了来了,我和你一个做好,一个做歹,你出去。(柳隆卿云)兄弟。你出去。(胡子传云)哥,你出去。(柳隆卿做见科,云)哥,你在那里来,俺等了你一早起了。(扬州奴云)哥,这两日你也不来望我一眼。(柳隆卿云)胡子传也在这里。(扬州奴云)我自过去。(见科,云)哥,唱喏咱。(胡子传不采科)(柳隆卿云)小哥来了。(胡子传云)那个小哥?(柳隆卿云)赵小哥。胡子传云)他老子在那里做官来?他也是小哥!诈官的该徒,我根前歪充,叫总甲来,绑了这弟子孩儿。(扬州

奴云好没分晓,敢是吃早酒来。(柳隆卿云)俺等了一早起,没有吃饭哩。(扬州奴云)不曾吃饭哩,你可不早说,谁是你肚里蚘虫。与你一个银子,自家买饭吃去。(做与砌末科)(胡子传云)看茶与小哥吃。你可这般嫩,就当不得了。(扬州奴云)哥,不是我嫩,还是你的脸皮忒老了些。(柳隆卿云)这里有一门亲事,俺要作成你。(扬州奴云)哥,感承你两个的好意。我如今不比往日,把那家缘过活,都做筛子喂驴,漏豆了。止则有这两件儿衣服,妆点着门面,我强做人哩,你作成别人去罢。(胡子传云)我说来么,你可不依我,这死狗扶不上墙的。(扬州奴云)哥,不是扶不上,我腰里货不硬挣哩。(柳隆卿云)呸!你说你无钱,那一所房子,是披着天王甲,换不得钱的?(扬州奴云)哎哟!你那里是我兄弟,你就是我老子,紧关里谁肯提我这一句。是阿!我无钱使,卖房子便有钱使。哥,则一件,这房子,我父亲在时只番番瓦,就使了一百锭。如今谁肯出这般大价钱。(胡子传云)当要一千锭,只要五百锭;当要五百锭,则要二百五十绽。人都抢着买了。(扬州奴云)说的是。当要一千锭,则要五百锭;当要五百绽,则要二百五十锭。人都抢着买,可不磨扇坠着手哩。哥也,则一件。争奈隔壁李家叔叔有些难说话。成不得!成不得!(胡子传云)李家叔叔不肯呵,胁肢里扎上一指头便了。(扬州奴云)是阿,他不肯,胁肢里扎上一指头便了。如今便卖这房子,也要个起功局、立帐子的人。(柳隆卿云)我便起功局。(胡子传云)我便立帐子。(扬州奴云)哦!你起功局,你立帐子。卖了房子,我可在那里住?(柳隆卿云)我家里有一个破驴棚。(扬州奴云)你家里有个破驴棚,但得不漏,潜下身子,便也罢。可把甚么做饭吃?(胡子传云)我家里有一个破沙锅,两个破碗,和两双折箸,我都送与你,尽勾了你的也。(扬州奴云)好弟兄,这房子当要一千锭,则要五百锭;当要五百锭,则要二百五十锭。人见价钱少,就都抢着买。李家叔叔不肯呵,胁肢里扎他一指头便了。你替我立帐子,你替我起功局。你家有间破驴棚,你家有个破沙锅,你家有两个破碗,两双折箸,我尽勾受用快活。不着你两个歹弟子孩儿,也送不了我的命。(同下)(正未同卜儿、小末尼上)(正末云)老夫李茂卿的便是。不想我老友直如此先见,道:“我死之后,不肖子必败吾家。“今日果应其言。恋酒迷花,无数年光景,家业一扫无遗。便好道知子莫过父,信有之也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原是祖父的窠巢,谁承望子孙不肖,剔腾了。想着这半世勤劳,也枉做下千年调。

【混江龙】我劝咱人便休生奸狡,则恐怕命中无福也难消。大古来前生注定,谁许你今世贪饕,那一个积趱的运穷呵君子拙。那一个享用的家富也小儿骄。(带云)我想这钱财,也非容易博来的。也非容易博来的。(唱)作买卖,,恣虚嚣;开田地,广锄刨;断河泊,截渔樵;凿山洞,取煤烧。则他那经营处,恨不的占尽了利名场,全不想到头时,刚落得个邯郸道。都是些喧檐燕雀,巢苇的这鹪鹩。

(旦儿上,云)自家翠哥的便是。自从公公亡化过了,扬州奴将家缘家计都使得罄尽,如今又要卖那一所房子哩。我去告诉那东堂叔叔咱。这便是他家了,不免径入。(作见科,正末云)媳妇儿,你来做甚么?(旦儿云)自从公公亡化之后,扬州奴将家缘家计都使尽了,他如今又要卖那一所房子,翠哥一径的禀知叔叔来(正末云)我知道了也。等那贼生来时,我自有个主意。(扬州奴同二净上)(柳隆卿云)赵小哥,上紧着干,迟便不济也。(扬州奴云)转湾抹角,可早来到李家门首。哥,则一件,我如今过去,便不敢提这卖房子,这老儿可有些兜搭,难说话;慢慢的远打周遭和他说。你两个且休过来。(做见唱喏科,云)叔叔、婶子,拜揖。(见旦儿瞅科)你来怎的,敢是你要告我那?(正末云)扬州奴,你来怎的?(扬州奴云)我媳妇来见叔叔,我怕他年纪小,失了体面。(二净入见正末,施礼拜科)(正末怒科,云)这两个是什么人?(二净云)俺们都是读半鉴书的秀才,不比那伙光棍。(正末怒科,云)你来俺家有何事?(柳隆卿云)好意与他唱喏,倒恼起来,好没趣。(扬州奴云)是您孩儿的相识朋友,一个是柳隆卿,一个是胡子传。(正末云)我认的甚么柳隆卿、胡子传,引着他们来见我!扬州奴!(唱)

【油葫芦】你和这狗党狐朋两个厮趁着。(云)扬州奴你多大年纪也?(扬州奴云)您孩儿三十岁了。(正末云)噤声!(唱)又不是年纪小,怎生来一桩桩好事不曾学!(带云)可也怪不的你来。(唱)你正是那内无老父尊兄道,却又外无良友严师教。(云)扬州奴。你有的叫化也。(扬州奴云)如何?且相左手,您孩儿便不到的哩。(正末唱)你把家私米荡散了,将女儿冻饿倒。我也还望你有个醉还醒,迷还悟,梦还觉;儹地的可只与这等两个做知交。

(扬州奴云)这柳隆卿、胡子传,是您孩儿的好朋友。(正末云)扬州奴。(唱)

【天下乐】哎,儿也,可道是人伴着贤良心那智转高。(带云)扬州奴,你只瞒了别人,却瞒不过老夫。(唱)你曾出的胎也波胞,你娘将你那绷藉包,你娘将那酥蜜食养活得偌大小。(带云)你父亲也只为你不务家业,忧病而死。(唱)先气得个娘命夭,后并的你那父死了。(带石)好也啰!好也啰!(唱)你可什么养子防备老!

(扬州奴云)叔叔,这两个人你休看得他轻,可都是读半鉴书的。(正末云)扬州奴,你平日间所行的勾当,我一桩桩的说,你则休赖。(扬州奴云)叔叔,您孩儿平日间敬的可是那一等人,不敬的可是那一等人,叔叔,你说与孩儿听咱。(正末唱)

【哪吒令】你见一个新旦色城呵,(带云)贼丑生,你便道:请波!请波!(唱)连忙的紧邀。你见一个良人妇叩门呵,(带云)你便道:疾波!疾波!(唱)你便降阶儿的接着。你见一个好秀才上门呵,(带云)你便道:家里没啰!家里没啰!(唱)你抽身儿躲了。你傲的是攀蟾折桂,你敬的是闭月羞花貌,甚么是那晏平仲善与人交。

【鹊踏枝】你则待要爱纤腰,可便似柔条。不离了舞榭歌台,不俫,更那月夕花朝。想当日个按六幺,舞霓裳未了,猛回头烛灭香消。

(云)扬州奴,你久以后有的叫化也。(扬州奴云)如何?且相右手,您孩儿不到的叫化哩。(正末唱)

【寄生草】我为甚叮咛劝、叮咛道,你有祸根、有祸苗。你抛撇了这丑妇家中宝,挑踢着美女家生哨。哎!儿也!这的是你白作下穷汉家私暴。只思量倚檀槽听唱-曲[桂枝香],你少不的撇摇槌学打几句[莲花落]。

【六幺序】那里面藏圈套,都是些绵中刺,笑里刀,那一个出得他掴打挝揉,止不过帐底鲛绡,酒畔羊羔,殢人的玉软香娇。半席地恰便似八百里梁山泊,抵多少月黑风高。那泼烟花专等你个腌材料,快准备着五千船盐引,十万坦茶挑。

【幺篇】你把他门限儿蹅着,消息儿汤着;那里面又没官僚,又没王条,又没公曹,又没囚牢;到的来金谷也那富饶,早半合儿断送了。直教你无计能逃,有路难超。搜剔尽皮格也那翎毛,浑身遍体星星开剥,尽着他炙火專烹炮。那虔婆一对刚牙爪,遮莫你手轻脚疾,敢可也做了骨化形销。

(云)扬州奴,你来怎的?(扬州奴云)叔叔,您孩儿无事也不敢来,今日一径的来告禀叔叔知道。自从俺父亲亡过,十年光景,只在家里死丕丕的闲坐,那钱物则有出去的,无有进来的;便好道“坐吃山空,立吃地陷“;又道是“家有千贯,不如日进分文“。您孩儿想来,原是旧商贾人家,如今待要合人做些买卖去,争奈乏本。您孩儿想来,家中并无甚值钱的物件,止有这一所宅子,还卖的五六百锭。等我卖了做本钱。您孩儿各扎邦便觅个合子钱儿。(正禾云)哦!你将那汕磨房、解典库,金银珠翠.田产物业,都将来典尽卖绝了。止有这所栖身宅子。又要卖。你卖波,我买。(扬州奴云)既然叔叔要,把这房子东廊西舍,前堂后阁,门窗户闼,上下也点看一看,才好定价。(正末云)也不索看。(唱)

【一半儿】问甚么东廊西舍是旧椽儹,(扬州奴云)前厅和后阁,都是新翻瓦的。(正末唱)问甚么那后阁前堂都是新盖造。(扬州奴云)既然叔叔要呵,你侄儿填定价钱五百锭,莫不忒多了些么?(正末唱)不是你歹叔叔嫌你索的来忒价高。(扬州奴云)叔叔,这钱钞几时有?(正末云)这许多钱钞,也一时办不迭?(唱)多半月,少十朝。(扬州奴云)叔叔,这项货紧,则怕着人买将去了。(正末云)你要五百锭.我先将二百五十锭交付你。(唱)我将这五百锭做一半儿赊来一半儿交。

(云)小大哥,你去取的来。(小末做取钞科,云)父亲,二百五锭在此:(正末付旦,扬州奴做夺科,云)拿来,你那嘴脸,是掌财的?(做递与二净科,云)哥,你两人拿着。(正末云)你把这钞使完了时,再没宅子好卖了,你自去想咱。(扬州奴云)是。您孩儿商量做买卖,各扎邦便觅合子钱。(背云)哥,这二百五十锭,尽勾了。先去买十只大羊,五果五菜,响糖狮子,我那丈母与他一张独桌儿,你们都是鸳鸯客,把那桌子与我一字儿摆开着。(柳隆卿云)随你摆布。(正末做听科,云)扬州奴,你做甚么来?(扬州奴云)没。您孩儿商议做买卖哩。拿这钞去,置买各项货物,都要堆在桌子上,做一字儿摆开,着那过来过往的人见了,称赞道,好一个大本钱的客人,也有些光彩。您孩儿这一遭做买卖,各扎邦便觅一个合子钱哩。(正末云)好儿,你着志者!(扬州奴云)嗨!几乎被那老子听见了。哥,吃罢那头汤,天道暄热,都把那帽笠去了,把那衣服松一松,将那四下的吊窗都与我推开了。(正末云)扬州奴,你说甚的?(扬州奴云)没。您孩儿商量做买卖,到那榻房里,不要黑地里交与他钞;黑地里交钞,着人瞒过了。常言道:“吃明不吃暗“,你把吊窗与我推开,您孩儿商量做买卖,各扎邦便觅一个合子钱,(正末云)好儿也,不枉了。(扬州奴云)老儿去了也。哥,下了那分饭,临散也,你把住那楼胡梯门。你便执壶,我便把盏,再吃个上马的钟儿。着我那大姐宜时景,带舞带唱华严的那海会。(正末云)扬州奴,你怎的说?(扬州奴云)没。(正末云)你看这厮!(唱)

【赚煞】你将这连天的宅憎嫌小,负郭的田还不好。一张纸从头儿卖了。不知久后栖身何处着,只守着那奈风霜破顶的砖窑。哎!儿也,心下自量度,则你这夜夜朝朝,可甚的买卖归来汗未消。出脱了些奇珍异宝,花费了些精银响钞。哎!儿也,怎生把邓通钱,刚博得一个乞化的许由瓢?(下)

(扬州奴云)哥,早些安排齐整着,可来回我的话。(下)

 

第二折

(正末同卜儿、小末尼上)(正末云)自家李茂卿。则从买了扬州奴的住宅,付与他钱钞,他那里去做甚么买卖,多咱又被那两个光棍弄掉了。败子不得回头,有负故人相托。如之奈何?(小末尼云)父亲,您孩儿这几时做买卖,不遂其意,也则是生来命拙哩。(正末云)孩儿,你说差了。那做买卖的,有一等人肯向前,敢当赌。汤风冒雪,忍寒受冷;有一等人怕风怯雨,门也不出,所以孔子门下三子弟子,只子贡善能货殖,遂成大富。怎做得由命不由人也?(唱)

【正官】【端正好】我则理会有钱的址咱能,那无钱的非关命。咱人也须要个干运的这经营。虽然道贫穷富贵生前定,不俫,咱可便稳坐的安然等?(卜儿云),老的,你把那少年时挣人家的道路,也说与孩儿知道咱。(正末唱)

【滚绣球】想来我幼年时血气猛,为蝇头努力去争。哎哟!使的我到今来一身残病,我去那虎狼窝不顾残生。我可也问甚的是夜,甚的是明,甚的是雨,甚的是晴。我只去利名场往来奔竞,那里也有-日的安宁?投至得十年五载我这般松宽的有,也是我万苦千辛积儹成。往事堪惊!

(旦儿上,云)妾身翠哥。自从扬州奴卖了房屋,将着那钱钞,与那两个帮闲的兄弟去月明楼上与宜时景饮酒欢会去了,我不敢隐讳,告李冢叔叔去咱。可早来到也.小大哥,报复去,道有翠哥来见叔叔。(小末尼报科,云)父亲,有翠哥在门首。(正末云)着他过来。(小末尼出,云)翠哥,父亲着你过去。(旦儿做见科,云)叔叔、婶子,万福!(正末云)孩儿也,你来做甚么那?(旦儿做悲科)(正末唱)

【倘秀才】我见他道不出喉咙中气哽,我见他揾不住可则扑簌簌腮边也那泪倾。(旦儿云)兀的不气杀你孩儿也!(哭科)(正末唱)你这般撧耳挠腮可又便怎生?(旦儿云)叔叔,扬州奴将那卖房屋的钱钞,与那两个帮闲的兄弟,去月明楼上与宜时景饮酒去了。他若使的钱钞无了呵,连我也要卖哩。叔叔,如此怎了也!(正末唱)我这里听仔细,你那里说叮咛,他、他、他可直恁般的个醒。

(旦儿云)叔叔,想亡过公公挣成锦片也似家缘家计,指望与子孙永远居住,谁想被扬州奴破败了也。(正末唱)

【滚绣球】休言家未破,破家的人未生;休言家未兴,兴家的人未成;古人言一星星显证。(带云)那为父母的,(唱)恨不得儿共女辈辈峥嵘。只要那家道兴,钱物增,一年年越昌越盛。(带云)怎知道生下儿女呵,(唱)偏生的天作对不称人情。他将那城中宅子庄前地,都做厂风卫扬花水上萍。哎!可惜也锦片的这前程!

(云)小大哥,咱领着数十条好汉,径到月明楼上打那贼丑生去来!(下)(扬州奴、柳隆卿、胡子传上)(扬州奴云)自家扬州奴,端的好快活也!俺今日自在的吃两钟儿。直吃得尽醉方归。(胡子传云)酒食都安排下了也。(扬州奴云)俺都要尽醉方归。(做把杯科)(正末冲上,云)扬州奴!(扬州奴做怕科,云)嗨!把我这一席儿好酒来搅坏了。哎哟!叔叔,您孩儿请伙计哩。(正末云)扬州奴,这个是你的买卖?这个是你那各扎邦便觅个合子钱?我问你!(唱)

【倘秀才】你又不是拜扫冬年的节令,又不是庆喜生辰的事情,你没来由置酒张筵波把他众人来请。(柳隆卿云)好杀风景也那!(正末唱)你尊呵尊这厮甚么德行?你重呵重这厮什么才能?哎!儿也,你怎生则寻着这等?

(柳隆卿云)老的,休这等那等的,俺们都是看半鉴书的秀才。(正末云)噤声!谁读半鉴书来?(唱)

【滚绣球】你念的是赚杀人的天甲经,(胡子传云)我呢?(正末唱)你是个缠杀人的布衫领。(带云)则你那一生的学问呵,是那一声儿“哥,往那里去?带挈我也走一遭儿波!“(唱)你则道的个愿随鞭镫,你便闯一千席呵可也填不满你这穷坑!(正末做打科)(扬州奴云)您孩儿也仿两个古人:学那孟尝君三千食客,公孙弘东阁招贤哩。(正末云)呸!亏你不识羞。(唱)那个孟尝君是个公子,公孙弘是个名卿。他两上在朝中十分恭敬,但门下都一刬群英。我几曾见禁妻子这等无徒辈?(正末做打科)(胡子传云)老的,踹了脚也!(正末唱)更和那不养爹娘的贼丑生!(柳隆重卿云)老的,你可也闲淘气哩。(正末唱)气杀我烈焰腾腾。

(云)扬州,我量你到得那里,你明日叫化也。(扬州奴云)如何?且相左手,您孩儿也不到的哩。(正末唱)

【倘秀才】你道有左慈术踢天弄井,项羽力拔山也举鼎,这厮们两白日把泥球儿换了眼睛。你例有那降魔咒,度人经,也出不的这厮们鬼精!

(云)扬州奴,你不听我言语,看你不久便叫化也。(扬州奴云)如何?且相右手,您孩儿也不到的哩。(正末唱)

【三煞】你便似搅绝黑海那些饥寒的病,也则是赢得青楼薄幸名。(柳隆卿云)我可呢?(正末唱)你是那无字儿的空瓶。(胡子传云)我可呢?(正末唱)你是个脱皮儿裹剂。(柳隆卿云)我两个人物也不丑。(正末唱)怕不道是外面温和,则你那彻底儿严凝。(柳隆重卿云)你这老头儿不要琐碎,你只是把眼儿撑着,看我这架子衣服如何?(正末唱)我觑不的你衤肖宽也那褶下,肚叠胸高,鸭步鹅行。出门来呵怕不道桃花扇影;你回窑去勿、勿、勿,少不得风雪酷寒亭。(柳隆卿云)甚么风雪酷寒亭?我则理会得闲骑宝马闲踢蹬哩?

【二煞】你道是闲骑宝马踢蹬,(带云)你两个到得家中,算一算帐:你得了多少?我得了多少?(唱)你只做得个旋扑苍蝇旋放生。(扬州奴云)叔叔,您孩儿有那施舍的心,礼让的意,江湖的量,慷慨的志,也不低哩。(正末唱)你有那施舍的心呵讪笑得鲁肃,你有那慷慨的志呵降伏得刘毅,你有那礼让的意呵赛过得鲍叔,你有那江湖的量呵欺压得陈登。(扬州奴云)您孩儿平昔也曾赍发与人,做偌多的好事哩。(正末唱)你赍发呵与那个陷本的商贾,你赍发呵与那受困的官员,你赍发与那个薄落的书生。兀的不扬名显姓。光日月动朝廷!

【一煞】不强似的与虔婆子弟三十锭,更和那帮懒钻闲二百瓶。你恋着那美景良辰,赏心乐事,赏民乐事,会友邀宾,走斝也那飞觥。(云)扬州奴,我问你,这是谁的钱物?(扬州奴云)是您孩儿应的使。(正末唱)这的是你爹行基业。是你自己钱财,须没有个别姓来争。可怎生不与你妻儿承领,倒凭他胡子传和那柳隆卿?

(扬州奴云)我安排一席酒,着他请十个,便十个;请二十个,便二十个。不一时,他把那一席的人都请将来。叔叔,你着我怎么不敬他?(正末云)噤声!(唱)

【煞尾】你有钱呵三千剑客由他们请。(带云)一会儿无钱呵,(唱)哎,早闪的我在十二瑶台独自行。(带云)扬州奴,(唱)你有一日出落得家业精,把解典处本利停,房舍又无,米粮又磬;谁支持,怎接应?你那买卖上义不惯经,手艺上可又不甚能;掇不得重,可也拈不得轻。你把那摇槌来悬,瓦罐来擎,绕闾檐,乞残剩。沙锅底无柴煨不热那冰,破窑内无席盖不了顶。饿得你肚皮春雷也则是骨碌碌的呜,脊梁上寒风笃速速的冷。急穰穰的楼头数不彻那更。(带云)这早晚,多早晚也?(唱)冻刺刺窑,巴不到那明。痛亲眷敲门都没个应,好相识街头也抹不着他影。无食力的身躯怎的撑?冻饿倒的尸骸去那大雪里挺。没底的棺材准共你争,半霎儿人扛你来亡垫的平。你死后街坊兀自憎,干与你爹娘抚这个名。我着那好言语劝你你不听.那厮们谎话儿弄你且娘的灵。可知道你亲爷气成病,连着我也激恼的这心头怒转增。我若是拖到官中使尽情,我不打死你无徒改了我的姓!便有那人家谎后生,都不似你这个腌臜泼短命!则你那胎骨劣,心性顽,耳根又硬。哎!儿也,我其实道不改,教不成。只着那正点背画字纸儿你可慢慢的省。(下)(扬州奴云)这席好酒,弄的来败兴。随你们发放了罢,我自回家去也。(二净同扬州奴下)

第三折

(扬州奴同旦儿携薄篮上)(扬州奴云)不成器的看样也!自家扬州奴的便是。不信好人言,果有忄西惶事。我信着柳隆卿、胡子传,把那房廊屋舍,家缘过活,都弄得无了。如今可在城南破瓦窑中居住。吃了早起的,无晚夕的。每日家烧地眠。炙地卧.怎么过那日月?我苦呵,理当;我这浑家他不曾受用一日。罢罢罢,大嫂,我也活不成了,我解下这绳子来,搭在这树枝上。你在那边,我在这边。俺两个都吊杀了罢。(旦儿云)扬州奴,当日有钱时,都是你受用,我不曾受用了一些;你吊杀便理当,我着甚么来由?(扬州奴云)大嫂,你也说的是,我受用,你不曾受用。你在窑中等着,我如今寻那两个狗材去。你便扫下些干驴粪,烧的罐儿滚滚的,等我寻些米来,和你熬粥汤吃。天也!兀的不穷杀我也!(扬州奴同旦儿下)(卖茶上,云)小可是个卖茶的。今日早晨起来,我光梳了头,净洗了脸,开了这茶房,看有甚么人来。(柳隆卿、胡子传上,云)柴又不费,米又不贵,两个傻厮,正是一对。自家柳隆卿。兄弟胡子传,俺两个是至交至厚,寸步儿不厮离的兄弟。自从丢了这赵小哥,再没兴头。今日且到茶房里去闲坐一会,有造化再寻的一个主儿也好。卖茶的,有茶拿来俺两个吃。(卖茶云)有茶,请里面坐!(扬州奴上,云)自家扬州奴,我往常但出门,磕头撞脑的,都是我我那朋友兄弟。今日见我穷了,见了我的,都躲去了,我如今茶记里问一声咱。(做见卖茶科,云)卖茶的,去揖哩。(卖茶云)那里来这叫花的?走!叫化的也来唱喏!(扬州奴云)好了好了。我正寻那两个兄弟,恰好的在这里。这一头赍发,可不喜也!(做见二净唱喏科,云)哥,唱喏来。(柳隆卿云)赶出这叫化子去!(扬州奴云)我不是叫化的,我是赵小哥。(胡子传云)谁是赵小哥?(扬州奴云)则我便是。(胡子传云)你是赵小哥,我问你咱,你自怎么这般穷了?(扬州奴云)都是你这两个歹弟子孩儿弄穷了我哩!(柳隆卿云)小哥,你肚里饥么?(扬州奴云)可知我肚里饥。有甚么东西,与我吃些儿。(柳隆卿云)小哥,你少待片时,我买些来与你吃。好烧鹅,好膀蹄,我便去买将来。(柳隆卿下)(扬州奴云)哥,他那里买东西去了,这早晚还不见来?(胡子传云)小哥,你等不得他,我先买些肉、鱼乍、酒来与你吃。哥少坐,我便来。(胡子传出门科)(卖茶云)你少我许多钱钞,往那里去?(胡子传云)你不要大呼小叫的,你出来,我和你说。(卖茶云)你有甚么说?(胡子传云)你认得他么?则他是扬州奴。(卖茶云)他就是扬州奴,(卖茶云)他就是扬州奴怎么做出这种等的模样?(胡子传云)

他是有钱的财主,他怕当差,假妆穷哩。我两个少你的钱钞,都对付在他身上,你则问他要,不干我两个事,我家去也。(扬州奴做捉虱子科)(卖茶云)我算一算帐,少下我茶钱五钱,洒钱三两,饭钱一两二钱,打发唱的耿妙莲五两,打双陆输的银八钱,共该十两五钱。(扬州奴云)哥,你算甚么帐?(卖茶云)你推不知道。恰才柳隆卿、胡子传把那远年近日欠下我的银,都对付在你身上。你还我银子来!帐在这里。(扬州奴云)哥阿!我扬州奴有钱呵,肯妆做叫化的?(卖茶云)你说你穷,他说你怕当差,假妆着哩。(扬州奴云)原来他两个把远年近日少欠人家钱钞的帐,都对付在我身上,着我赔还。哥阿,且休看我吃的,你则看我穿的,我那得一个钱来?我宁可与你家担水运浆,扫田刮地,做个佣工,准还你罢。(卖茶云)苦恼!苦恼!你当初也是做人的来,你也曾照顾我来,我便下的要你做佣工还旧帐!我如今把这项银子都不问你要,饶了你,可何知?(扬州奴云)哥阿,你若饶了我呵,我可做驴做马做报答你。(卖茶云)罢罢罢,我饶了你,你去罢。(扬州奴云谢谢了哥哥!我出的这门来,他两个把我稳在这是城,推买东西去了;他两个少下的钱钞,都对在我身上,早则这哥饶了我,不然我怎了也!柳隆卿、胡子传,我一世里不曾见你两个歹弟子孩儿!(同下)(旦儿上,云)自家翠哥。扬州奴云到街市上投托相只去了,这早晚不见来,我在此烧汤罐儿等着。(扬州奴上,云)这两个好无礼也!把我稳在茶房里,他两个都走了,干饿了我一日。我且回那破窑中去。(做见科)(旦儿云)扬州奴,你来了也。(扬州奴云)大嫂,你烧得锅儿里水滚了么?(旦儿云)我烧得热热的了,都对了,将米来我煮。(扬州奴云)你煮我两只腿。我出门去,不曾撞一个好朋友。罢罢罢,我只是死了罢。(旦儿云)你动不动则要寻死,想你伴着那柳隆卿、胡子传,百般的受用快活,我可着甚么来由。你如今走投没路,我和你去李家叔叔,讨口饭儿吃咱。(扬州奴云)大嫂,你说那里话,正是上门儿讨打吃。叔叔见了我,轻呵便骂,重呵便打。你要去你自家去,我是不敢去。(旦儿云)扬州奴,不妨事。俺两个到叔叔门首,先打听着:若叔叔在家呵,我便自家过去;若叔叔不在呵。我和你同进去,见了婶子,必然与俺些盘缠也。(扬州奴云)大嫂,你也说得是。到那里,叔叔若在家时,你便自家过去见叔叔,讨碗饭吃。你吃饱了,就把剩下的包些儿出来我吃。若无叔叔在家,我便同你进去,见了婶子,休说那盘缠,便是饱饭也吃他一顿。天也!兀的不穷杀我也!(同旦儿下)卜儿上,云)?

仙碚允稀=袢绽系拇笄逶绯鋈ィ纯慈罩辛耍趺椿共换乩矗肯麓魏⒍浚才畔虏璺梗庠缤砀掖匆病?扬州奴同旦儿上(扬州奴云)大嫂,到门首了,你先过去。若有叔叔在家,休说我在这里;若无呵,你出来叫我一声。(旦儿云)我知道了,我先过去。(做见卜儿科)(卜儿云)下次小的每,可怎么放进这个叫化子来?(旦儿云)婶子,我不是叫化的,我是翠哥。(卜儿云)呀,你是翠哥!儿也,你怎么这等模样?(旦儿云)婶子,我如今和扬州奴在城南破瓦窑中居住。婶子,痛杀我也!(卜儿云)扬州奴在那里?(旦云)扬州奴在门首哩。(卜儿云)着他过来。(旦云)我唤他去。(扬州奴做睡科)(旦儿叫科,云)他睡着了,我唤他咱。扬州奴!扬州奴!(扬州奴做醒科,云)我打你这丑弟子!天那,搅了我一个好梦,正好意思了呢?(旦儿云)你梦见甚么来?(扬州奴云)我梦见月明楼上,和那撇之秀两个唱那[阿孤令],从头儿唱起。(旦儿云)你还记着这样儿哩。你过去见婶子去。(扬州奴见卜儿科,云)婶子,穷杀我也!叔叔在家么?他来时,要打我,婶子劝一劝儿。(卜儿云)孩儿,你敢不曾吃饭哩?(扬州奴云)我那得那饭来吃?(卜儿云)下次小的每,先收拾面来与孩儿吃。孩儿,我看你饱吃一顿。你叔叔不在家,你吃,你吃。(扬州奴吃面科)(正末上,云)谁家子弟,骏马雕鞍,马上人半醉,坐下马如飞,拂两袖春风,荡满街尘土。你看啰,呸!兀的不眯了老夫的眼也。(唱)
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谁家个年小无徒,他生在无忧愁太平时务。空生得貌堂堂-表非俗。出来的拨琵琶,打双陆,把家缘不顾。那甲旨寻个人老名儒,去学习些儿圣贤章句。

【醉春风】全不想日月两跳丸,则这乾坤一夜雨。我如今年老也逼桑榆,端的是朽木材,何足数,数。则理会的诗书是觉世之师,忠孝是立身之本;这钱财是倘来之物。

(云)早来到家也。(唱)

【叫声】恰才个手扶拄杖走街衢,-步-步,蓦入门木呈去。(做见扬州奴怒科,云)谁吃面哩?(扬州奴惊科,云)我死也!(正末唱)我这里猛抬头,则窥觑,他可也为共么产立钦钦恁的胆儿虚?

(旦儿云)叔叔,媳妇儿拜哩!(正末云)靠后。(唱)

【剔银灯】我其实可便消不得你这娇儿和幼女,我其实可便顾不得你这穷亲泼故。这厮有那一千桩儿情理难容处,这厮若论着五刑发落叮便罪不容诛。(带云)扬州奴,你不说来?(唱)我教你成个人物,做个财主,你却怎生背地里闲言落可便长语?(云)你不道来,我姓李,你姓赵,俺两家是甚么亲那?(唱)

【蔓青菜】你今日有甚脸落可便踏着我的门户,怎不守着那两泼无徒?(扬州奴怕走科)(正末云)那里走?(唱)吓得他手儿脚儿战笃速,特古平我根前你有甚么怕怖?则俺这小乞儿家羹汤少壮姜醋,(上末云)放下!(唱)则吃你大食店里烧羊去。

(扬州奴做怕科,将箸敲碗科)(正未打科)(卜儿云)老的也,休打他。(扬州奴做出门科,云)婶子,打杀我也!如今我要做买卖.无本钱,我各扎邦便觅合子钱。(止儿云)孩儿也,我与你这一贯钱做本钱。(扬州奴云)婶子,你放心.我便做买卖去也。(虚下,再上,云)婶子,我拿这一贯钱去买了包儿炭来。(卜儿云)孩儿,你做甚么买卖哩?(扬州奴云)我卖炭哩。(卜儿云)你卖炭,可是何如?(扬州奴云)我一贯本钱,卖了一贯,又赚了一贯,还剩下两包儿炭。送与婶子烘脚,做上利哩。(卜儿云)我家有,你自拿回去受用罢。(扬州奴云)婶子,我再别做买卖去也。(虚下,再上,叫云)卖菜也!青菜、白菜、赤根荚、芜荽、胡萝卜、葱儿呵!(卜儿云)孩儿也;又做什么买卖哩?(扬外奴云)婶子,你和叔段说一声。道我卖菜哩。(卜儿云)孩儿也,你则在这里,我和叔叔说去。(卜儿做见正末科,云)老的,你欢喜咱,扬州奴做买卖,也赚得钱哩。(正末云)我不信扬外奴做甚么买卖来。(扬州奴云)您孩儿里卖炭,如今卖菜。(正末云)你卖炭呵,人说甚么来?(扬州奴云)有人说来:扬州奴卖炭,苦恼也。他有钱时。火焰也似起。如今无钱,弄塌了也。(正末云)甚么塌了?(扬州奴云)炭塌了,(正末云)你看这斯。(扬州奴云)扬州奴卖菜,也有人说来:有钱时。伴着柳隆卿。今日无钱,担着那胡子传。(正未云)你这菜担儿,是人担,自担?(扬州奴云)叔叔,你怎么说这等话?有偌大本钱,敢托别人担?倘或他担别处去了,我那里寻他去?(正末云)你往前街去也,往那后巷去?(扬州奴云)我前街后巷都走。(正末云)你担着担,口里可叫么?(扬州奴云)若不叫呵,人家怎么知道有卖菜的。(正末云)下次小的们,都米听扬州奴哥哥怎么叫哩。(扬州奴云)叔权,你要听呵,我前面走,叔叔后面听,我便叫。叔叔,你把下次小的每赶了去,这小厮每,都是我手里卖了的。(正末云)你若不叫,我就打死了你个无徒!(扬州奴云)他那里是着我叫,明白是羞我。我不叫,他又打我。不免将就的叫一声。青菜、白菜、赤根菜、胡萝、芫荽、葱儿阿!(做打悲科,云)天那!羞杀我也!(正末云)好可怜人也呵!(唱)

【红绣鞋】你往常时在那鸳鸯帐底那般儿携云握雨。哎!儿也,你往常时在那玳瑁筵前可便斝玉喷珠,你直吃得满身花影情人扶。今日呵,便担着孛篮,拽着衣服。不害羞、当街里叫将过去。

(扬州奴云)叔叔,您孩儿往常不听叔叔的教训,今日受穷,才知道这钱中使,我省的了也。(正末云)这话是谁说来?(扬州奴云)您孩儿说来。(正末云)哎哟儿也,兀的不痛杀我也!(唱)

【满庭芳】你醒也波高阳哎酒徒,担着这两篮儿白菜,你可觅了他这儿贯的青蚨?(带云)扬州奴。你今日觅了多少钱?(扬州奴云)是一贯本钱.卖了一日,又觅了一贯。(正末唱)你就着这五百钱,买些杂面你便还窑上去。那油盐酱旋买也可足零沽?(扬州奴云)甚么肚肠,又敢吃油盐酱哩?(正末唱)哎!儿也,就着这卖不了残剩的菜蔬,(扬州奴云)吃了就伤本钱,着些凉水儿洒洒,还要卖哩。(正末唱)则你那五脏神也不到今日开屠。(云)扬州奴,你只买些烧羊吃波?(扬州奴云)我不敢吃。(正末云)你买些鱼吃?(扬州奴云)叔叔,有多少本钱,又敢买鱼吃?(正末云)你买些肉吃?(扬州奴云)也都不敢买吃。(正末云)你都不敢买吃,你可吃些甚么?(扬州奴云)叔权,我买将那仓小米儿来,又不敢舂,恐怕折耗了。只拣那卖不去的菜叶儿,将来煨熟了,又不要蘸盐搠酱,只吃一碗淡粥。(正末云)婆婆,我问扬州奴买些鱼吃,他道我不敢吃。我道你买些肉吃,他道我不敢吃。我道你都不敢吃,你吃些甚么?他道我吃淡粥。我道,你吃得淡粥么?他道,我吃得。(唱)婆婆呵,这嘶便早识的些前路,想着他那破瓦窑中受苦。(带云)正是:“不受苦中苦,难为人上人“。(唱)哎!儿也,这的是你须下死上夫。

(扬州奴云)叔叔,恁孩儿正是执迷人难劝,今日临危可自省也。(正末云)这厮一世儿则说了这一句话。孩儿,你且回去。你若依着我呵,不到三五日,我着你做一小大大的财主。(唱)

【尾煞】这业海足无边无岸的愁。那穷坑是不仔不济的苦。这业海打一千个家阿扑逃不去,那穷坑你便旋十万个翻身、急切里也跳不出。(同卜儿下)(扬州奴云)大嫂,俺回去来。天那!兀的不穷杀我也!(同旦下)(小末尼上,云)自家李小哥,父亲着我去请赵小哥坐席,可早来到城南破窑,不免叫他一声:赵小哥!(扬州奴同旦上,见科,云)小大哥。你来怎么?(小末云)小哥,父亲的言语,着我来,明日请坐席哩。(扬州奴云)既然叔叔请吃酒,俺两口儿便来也。(小未尼云)小哥,是必早些儿来波。(下)(扬州奴云)大嫂,他那里请俺吃酒?明白羞我哩。却是叔叔请,不好不去。到得那里,不要闲了,你便与他扫田刮地,我便担水运浆天那!兀的不穷杀我也!(同下)

第四折

(正末同卜儿、小末尼上,云)今日是老夫贱降的日辰,摆下酒席请众街坊庆贺这所新宅子,就顺便庆贺小员外。昨日着小大哥请的扬州奴去了,不见来到;众街坊老的每,敢待来也。(扮众街坊上,云)俺们都是这扬州牌楼巷人。昔日赵国器临死,将儿子扬州奴托孤与东堂老子。谁想扬州奴把家财尽都耗散,现今这所好宅子,也卖与东堂老子了。今日正是东堂老子生日,请我众街坊相识吃酒,却又唤那扬州奴两口叫弟子孩儿,不知为何?俺们一来去庆贺生辰,二来就庆贺他这所新宅子。须索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也。小员外,报复进去,有俺众街坊,特来庆贺生辰哩。(小末尼做入报科,云)父亲,有众街坊来与父亲庆贺生辰哩。(正末云)快有请!(小末云)请进去!(众街坊做见科,云)俺众街坊,一来与员外庆贺生辰,二来就庆贺这所新宅子。(正末云)多谢了众街坊,请坐!下次小的每,一壁厢安排酒肴,只等扬州奴两口儿到来,便上席也。(扬州奴同旦儿上,云)自家扬州奴的便是,这是李家叔叔门首,俺们自进去。(同旦儿做见科)(扬州奴云)叔叔,您孩儿和媳妇来了,不知有甚么说话?(正末云)你来了也。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公】今日个画堂春暖宴佳宾,舞东风落红成阵。摆设的一般般肴馔美,酬酢的一个个绮罗新。(扬州奴背科,云)嗨!兀的不羞杀我也!(正末云)扬州奴!(扬州奴做不应科)(正末唱)我见他暗暗伤神,无语泪偷揾。

【沉醉东风】我着你做商贾身里出身,谁着你恋花柳人不成人。我只待倾心,吐胆教,(扬州奴背科,云)嗨!对着这众人,则管花白我。早知道,不来也罢。(正末唱)你可为甚么切齿嚼牙恨?这是你白做的来有家难奔。(扬州奴做探手科,云)羞杀我也!(正末唱)为甚么只古里裸袖揎拳无事哏?(带云)孩儿也,你那般慌怎么?(唱)我只着你受尽了的饥寒敢可也还上的本。

(云)今日众亲眷在这里,老夫有一句话告知众亲眷每。咱本贯是东平府人氏,因做买卖,到这扬州东门里牌楼巷居住。有西邻赵国器,是这扬州奴父亲,与老夫三十载通家之好。当日赵国器染病,使这扬州奴来请老夫到他家中。我问他的病症从何而起,他道:“只为扬州奴这孩儿不肖,必败吾家,忧愁思虑,成的病证。今日请你来,特将扬州奴两口儿托付与你,照觑他这下半世。“我道:“李实才德俱薄,又非服制之寿,当不的这个重托。“那赵国器挨着病,将我来跪一跪,我只得应承了。扬州奴,当日你父亲着你正点背画的文书,上面写着甚么?(扬州奴云)您孩儿不曾看见,敢是死活的文书么?(正末云)孩儿也。不是死活的文书。你对着这众亲眷;将这一张文书。你则与我高高的读者。(扬州奴云)理会的。这文书是俺父亲亲笔写的,那正点背画的字也是俺的。父亲阿,如今,文书便有,那写文书的人,在那里也闷!(做悲科)(正末云)你且不要哭,只读的这文书者。(扬州奴云)是。(做读文书科,云)“今有扬州东关里牌楼巷住人赵国器。“--这是我父亲的名字。--“因为病重不起,有男扬州奴不肖,暗寄课银五百锭在老友李茂卿处,与男扬州奴困穷日使用。“--莫不是我眼花么?等我再读。(再读文书科,云)老叔,把来还我。(正末云)把甚么来?(扬州奴云)把甚么来?白纸上写着黑字儿哩!(正末云)你父亲写便这等写,其实没有甚么银子。(扬州奴云)叔叔,您孩儿也不敢望五百锭,只把一两锭拿出来!等我摸一摸,我依旧还了你。(正末云)扬州奴,你又来了!想你父亲死后,你将那田业屋产,待卖与别人,我怎肯着别人买去?我暗暗的着人转买了,总则是你这五百锭大银子里面,几年月日节次不等,共使过多少。你那油房、磨房、解典库,你待卖与别人,我也着人暗暗的转买了,可也是那五百锭大银里面,几年月日节次不等,使了多少。你那驴马孳畜,和大小奴婢,也有走了的,也有死了的,当初你待卖与别人,我也暗暗的着人转买了,也是这五百锭大银里面。我存下这一本帐目,是你那房廊屋舍,条凳椅桌,琴棋书画,应用物件,尽行在上。我如今一一交割,如有欠缺,老夫尽行赔还你。扬州奴听者!(诗云)你父亲暗寄雪花银,展转那移十数春。今日却将原物出,世间难得俺这志诚人。(云)扬州奴!(唱)

【雁儿落】岂不闻远亲呵不似我近邻,我怎敢做的个有口偏无信。今门便一桩桩待送还,你可也一件件都收尽。

(扬州奴做拜跪科,云)多谢了叔叔、婶子!我怎么得知有这今日也!(正末唱)

【水仙子】你看宅前院后不沾尘,(扬州奴云)这前堂后阁,比在前越越修整的全别了也。(正末唱)画阁主堂一划新。(扬州奴云)叔叔,这仓廒中不知是空虚的,可是有米粮?(正末唱)仓厫中米麦成房囤。(扬州奴云)嗨!这解典库还依旧得开放么?(正末唱)解库中有金共银。(扬州奴云)叔叔,城外那几所庄儿可还有哩?(正末唱)庄儿头孳畜成群。铜斗儿家门一所,锦片也似庄田百顷。(带云)扬州奴,翠哥,(唱)你从今后再休得典卖与他人。

(云)小大哥,抬过桌来,着扬州奴两口儿把盏,管待众街坊亲眷每。(扬州奴云)多谢叔叔婶子重恩!若不是叔叔、婶子赎了呵,恁孩儿只在瓦窑里住一世哩!大嫂,将酒过来,待我先奉了叔叔、婶子。请满饮这一杯。(众街坊云)赵小哥,你两口儿莫说把这盏酒,便杀身也报不的这等大恩哩。(正末云)孩儿,我吃!我吃!(扬州奴又奉酒科,云)请众亲眷每,大家满饮一杯。(众云)难得,难得!我们都吃!(扬州奴云)我再奉叔叔、婶子一杯。您孩儿今生无处报答大恩,来生来世,当做狗做马赔还叔叔、婶子哩。(正末唱)

【乔牌儿】我见他决殷勤捧玉樽,只待要来世里报咱恩。这的是你爹爹暗寄下家缘分,与我李家元财元不损。

(柳隆卿、胡子传上,云)闻得赵小哥依然的富贵了也,俺寻他去来。(做见科)(柳隆卿云)赵小哥,你就不认得俺了,俺和你吃酒去来。(扬州奴云)哥也,我如今回了心,再不敢惹你了,你别处寻个人罢。(柳隆卿云)你说甚么话?你也回心,俺们也回心,如今帮你做人家哩。(正末云)口走!下次小的每,与我撚这两个光棍出去!(柳隆卿云)赵小哥,你也劝一劝波。(扬州奴云)你快出去!别处利市。(正末唱)

【川拨掉】众亲邻,正欢娱语笑频,我则见两个乔人,引定个红裙,蓦入堂门,吓得俺那三魂魂掉了二魂。哎!儿也,便做道你不慌呵我最紧。

【殿前欢】俺孩儿甫能勾得成人,你又待教他一年春尽一年春。他上那丽春园纳了那颗争锋印,你休闹波完体将军!你便说天花信口喷,他如今有时运。怎肯不惺惺再打入迷魂阵。我劝你两个风流子弟,呵也别寻一个合死的郎君。

(云)扬州奴,你听者。(断云)铜斗儿家缘家计,恋花柳尽行消费;我劝你全然不采,则信他两个至契。我受付托转买到家,待回头交还本利。这的是西邻友生不肖儿男.结末了东堂老劝破家子弟。

题目西邻友立托孤文书

正名东堂老劝破家子弟

戏文·张协状元

元代: 未知作者

阅

张协状元

题目

张秀才应举往长安王贫女古庙受饥寒

呆小二村□调风月莽强人大闹五鸡山

第一出

(末上白)【水斗调歌头】韶华催白发,光影改朱容。人生浮世,浑如萍梗逐西东。陌上争红紫,窗外莺啼燕语,花落满庭空。世态只如此,何用苦匆匆。但咱们,虽宦裔,总皆通。弹丝品竹,那堪咏月与嘲风。苦会插科使砌,何吝搽灰抹土,歌笑满堂中。一似长江千尺浪,别是一家风。

(再白)【满庭芳】暂息喧哗,略停笑语,试看别样门庭。教坊格范,绯绿可仝声。酬酢词源诨砌,听谈论四座皆惊。浑不比,乍生后学,谩自逞虚名。《状元张叶传》,前回曾演,汝辈搬成。这番书会,要夺魁名。占断东瓯盛事,诸宫调唱出来因。厮罗响,贤门雅静,仔细说教听。(唱)

【凤时春】张叶诗书遍历,困故乡功名未遂。欲占春闱登科举,暂别爹娘,独自离乡里。

(白)看的,世上万般俱下品,思量惟有读书高。若论张叶,家住四川成都府,兀谁不识此人。真个此人朝经暮史,昼览夜习,口不绝吟,手不停披。正是:炼药炉中无宿火,读书窗下有残灯。忽一日,堂前启覆爹妈:\\\\\\\"今年大比之年,你儿欲待上朝应举。觅些盘费之资,前路支用\\\\\\\"。爹娘不听这句话,万事俱休;才听此一句话,托地两行泪下。孩儿道:\\\\\\\"十载学成文武艺,今年货与帝王家。欲改换门闾,报答双亲,何须下泪!\\\\\\\"(唱)

【小重山】\\\\\\\"前时一梦断人肠,教我暗思量:平日不曾为宦旅,忧患怎生当?\\\\\\\"

(白)孩儿覆爹妈:\\\\\\\"自古道:一更思,二更想,三更是梦。大凡情性不拘,梦幻非实;大抵死生由命,富贵在天;何苦忧虑!\\\\\\\"爹娘见儿苦苦要去,不免与他数两金银,以作盘费。再三叮嘱孩儿道:\\\\\\\"未晚先投宿,鸡鸣始过关。逢桥须下马,有渡莫争先。孩儿领爹娘慈旨,目即离去。(唱)

【浪淘沙】迤逦离乡关。回首望家,白云直下把泪偷弹。极目荒郊无旅店,只听得流水潺潺。

(白)话休絮烦。那一日正行之次,自觉心儿裹闷。在家春不知耕,秋不知收,真个娇妳妳也。每日诗书为伴侣,笔砚作生涯。在路平地尚可,那堪顿着一座高山,名做五矶山。怎见得山高?巍巍侵碧汉,望望入青天。鸿鹄飞不过,猿穴怕扳缘。稜稜层层,奈休行鸟道。齁齁鼻合鼻合,为藤柱须尖。人皆平地上,我独出云颠。虽然未赴瑶池宴,也教人道散神仙。野猿啼子远闻得咽咽呜呜。落叶辞柯,近睹得扑扑簌簌。前无旅店,后无人家。(唱)

【犯思园】刮地朔风柳絮飘,山高无旅店,景萧条。足弯跧何处过今宵?思量只恁地,路迢遥。

(白)道犹未了,只见怪风淅淅,芦叶飘飘;野鸟惊呼,山猿争叫。只见一个猛兽,金晴闪闪,尤如两颗铜铃;锦体斑斓,好若半团霞绮。一副雅如排利刃,十双爪密布钢钩。跳出林浪之中,直奔草径之上。唬得张叶三魂不附体,七魄渐离身,仆然倒地。霎时间只听得鞋履响,脚步鸣。张叶抬头一看,不是猛兽,是个人。如何打扮?虎皮磕脑皮袍,两眼光辉志气豪。\\\\\\\"使留下来金珠饶你命,你还不肯不相饶。\\\\\\\"(末介)

(唱)

【绕池游】张叶拜启:\\\\\\\"念是读书辈,往长安拟欲应举。些少裹足,路途里欲得支费,望周全不须劫去。\\\\\\\"

(白)强人不管他说。怒从心上起,恶向胆边生。左手捽住张协头稍,右手扯住一把光霍霍冷搜搜鼠尾样刀,番过刀背,去张叶左肋上劈,右肋上打。打得它大痛无声,夺去查果金珠。那张叶性分如何?慈鸦共喜鹊同枝,吉凶事全然未保。似恁唱说诸宫调,何如把此话文敷演。后行脚色,力齐鼓儿,饶个撺掇,末泥色饶个踏场。(下)

第二出

(生上白)讹未。(众喏)(生)劳得谢送道呵!(众)相烦那子弟!(生)后行子弟,饶个【烛影摇红】断送。(众动乐器)(生踏场数调)(生白)【望江南】多忔戏,本事实风骚。使拍超烘非乐事,筑毬打弹谩徒劳,设意品笙箫。谙诨砌,酬酢仗歌谣。出入须还诗断送,中间惟有笑偏饶,教看众乐醄醄。适来听得一派乐声,不知谁家调弄?(众)【烛影摇红】。(生)暂籍轧色。(众)有。(生)罢!学个张状元似像。(众)谢了!(生)画堂悄最堪宴乐,绣帘垂隔断春风。波艳艳杯行泛绿,夜深深烛影摇戏。(众应)(生唱)

【烛影摇红】烛影摇红,最宜浮浪多忔戏。精奇古怪事堪观,编撰於中美。真个梨园院体,论诙谐除师怎比?九山书会,近目翻腾,别是风味。一个若抹土搽灰,迻枪出没人皆喜。况兼满坐尽明公,曾见从来底。此段新奇差异,更词源移宫换羽。大家雅静,人眼难瞒,与我分个令利。

(白)祖来张协居西川,数年书卷鸡窗前。有意皇朝辅明主,风云末际何恹恹。一寸笔头烂今古,时复壁上飞云烟。功名富贵人之欲,信知万事由苍天。张协夜来一梦不祥,试寻几个朋友扣它则个。(末净口乐呾出)(净有介白)拜揖!(末)一出来便开放大口。尊兄先行。(生)仁兄先行。(净)契兄先生。(生末)依次而行。(生)嗳!休讶男儿未际时,困龙必有到天期。十年窗下无人问,一举成名天下知。小子乱谈。(末)嗳!(净)尊兄也嗳。(末)可知,是件人之所欲。嗳,这嗳却与贪字不同。嗳!(净)又嗳。(末)也得。诗书未必困男儿,饱学应须折挂枝。一举首登龙虎榜,十年身到凤凰池。小子乱谈。(净)尊兄开谈了。(末)乱道(净)尊兄与开谈了。(生)乱道。(净)小子正是潭,正是潭。(末)到来这里打杖鼓。(净)喓!(末)吃得多少,便饱了。(净)昨夜灯前正读书。(末)奇哉!(净)读书直读到鸡鸣。(末)一夜睡不着。(净)外面啰唣。

(末)莫是报捷来?(净)不是。外面啰唣开门看。(末)见甚底?(净)老鼠拖个驮猫儿。(末)只见猫儿拖老鼠。

(净)老鼠拖猫儿。(三合)(末争)(净笑)韵脚难押,胡乱便了。(末)杜工部后代。(生)尊兄高经?(净)小子诗赋。(末)默记得一部《韵略》(净)《韵略》有甚难,一东,二冬。(末)三和四?(净)三文酱,四文葱。

(末)那得是市卖帐?(生)卑人夜来俄得一梦。(净)小从最快说梦,又会解梦。(末)不知尊兄梦见甚底?

(生)夜来梦见两山之间,俄逢一虎。伤却左肱,又伤外股。似虎又如人,如人又似虎。(净)惜乎尊兄正梦之间独自了。(末)如何?(净)若与子路同行,一拳一踢。(打末着介)(末)我却不是大虫,你与不是子路。

(净)这梦小子员不得。(末)法糊消食药。(净)见说府衙前有个员梦先生,只是请它过来,问它仔细。(生)尊兄说得是。(净)明朝请过李巡来。(生)造物何常困秀才。(末)万事不由人计较。(合)算来都是命安排。

(末净下)(生唱)。

【粉蝶儿】徐步花衢,只得回家,扣双亲看如何底。(外作公出接)草堂中,听得鞋履响,是孩儿来至。你读书莫学,浪儿门一辈。

(生白)爹爹,共维万福!(外)读书破万卷,下笔如有神。道亨则匡济天下,道不亨则独善一身。汝朝经暮史,昼读夜习,然后可言其命。时日未至,曲珠无系蚁之能;运限通时,直钩有取鱼之望。(生唱)

【千秋岁】论诗书,缓视微吟处,真个得趣。

(外)黄榜将传,欲待我儿荣耀门闾。(生)儿特启:今欲去。未得取,爹慈旨。(合)愿得身康健,待明年那时,喝道状元归。(外)【同前】我闻伊,夜来得一梦,你便说个详细。(生)两山之间,被一非虎擒扌追。(外)人之梦,不中信。且一面,装行李。(合)愿得身荣贵,管桃花浪暖,一跃云衢。

(外白)孩儿,康节先生说得好:\\\\\\\"断以决疑不可缓。\\\\\\\"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我却说与你妈妈,教逼逻些行李裹足之资。你交副末底取员梦先生来员梦看。

(生)大人说得极是,这个谓之决疑。(外)孩儿要去莫蹉跎。(生)梦若奇哉喜更多。(外)遇饮酒时须饮酒。

(合)得高歌处且高歌。(并下)

第三出

(旦上唱)【大圣乐】村落无人要厮笑,这愁闷有谁知道。闲来徐步,桑麻径裹,独自烦恼。(又唱)

【叨叨令】贫则虽贫,每恁地娇,这两眉儿扫。有时暗忆妾爹娘,珠泪堕润湿芳容,甚人知道?妾又无人要。兼自执卓做人,除非是苦怀抱。妾又无倚靠。付分缘与人缉麻,夜间独自,宿在古庙。

【同前】几番焦躁,命直不好,埋冤知是几宵。受千般愁闷,万种寂寥,虚度奴年少。每甘分粗衣布裙,寻思另般格调。若要奴家好,遇得一个意中人,共作结发,夫妻谐老。

(白)古庙荒芜怕见归,几番独自泪双垂。黄河尚有澄清日,岂可人无得运时。(下)

第四出

(末上白)南人不梦驼,北人不梦象。若论夜间底梦,皆从自己心生。那张介元教请过员梦先生。兀底一间小屋,四扇旧门。青布帘大写着\\\\\\\"员梦如神\\\\\\\",纸招子特书个\\\\\\\"听声揣骨。\\\\\\\"且待男女叫一声:先生在?(丑在内应)谁谁?(末)有少事相烦歇子。(丑)惭愧!二十四个月日,没一人上门。(末)又道千家货。

(丑出)僧见佛住,把火烧香。(末)先生拜揖!(丑)无礼!君子还是合婚、选日、揣骨、听声、打瓦、钻龟、发课、算命?(末)又道不曾学得本事。那张介元特遣男女请先生员一梦。(丑)成都府自家唤做每对手。

(末)怎地了不去争交?(丑)相随一道去盘街。(末)如何?(丑)两年脚不曾出门。(末)恰好是二十四个月日。

(丑喝唱)陈听声,浑家赛。(末)待我说你。(丑)权请六文做减价卖。(末)你也忒减。(丑)员梦人呼我做陆地仙,几番说中人喝采!(末)先生少待,男女请出那解元来。兀底鞋履响,早来。(生上唱)

【西地锦】见说道会听声,冠朝野达帝城。佳名是则闻久矣,有一梦说与听。

(丑觑末白)丈夫拜揖!(末)开放死眼,介元在这里!(丑)在那裹?(有介)(末)不枉做陈听声。(生)卑人要员一梦。(丑)未说员梦,先饶一个听声。(生)也好。(丑)门下其声甚清,其韵又美。先世以来,不属人类。(生末)是甚事物?(丑)别人不说,你元居乌衣国中,前生是燕。(末)把人作何看待!(丑)两句卦彖说得好。(生)如何说?(丑)先世如何不是燕,如何唱出绕梁声?(末)且打交你尘簌簌。一道与男女揣个骨看。(丑)你要揣骨?(末)相烦先生。(丑捻末手)好一副骨头!(末)是何看待?(丑)主门下不是正房生。

(末)是庶出?(丑)不是庶出。(末)如何?(丑)你个爹和娘数千年浑没孩儿,千方百计觅得你归来养。(末)奇哉!如何见得?(丑)莫怪说!你个骨是乞骨。(末)且打你那骷髅!(丑)今番员梦。门下几岁?(生)十八岁。(丑)四十八岁?(末)只愿度众生。(十八岁。(丑)甚莫时?(生)子时。(丑)子时是三更,正有贼。(末)防着你!(丑)君子还得甚梦?(生唱)

【同前】梦时节却未四更,此身两山上行。瞥见个人如虎类,被它伤却股肱。

(丑唱)

【川鲍老】君在两山,两山成出字。(末白)两个山是出字。(丑连唱)遇一人假虎衣。白虎算来,只在西方旺,西方却是川地。君出去向北尽得,不免有些,跌扑脓血疾。千里外豹变,一时掀焰,归来贺喜。

(末唱)

【同前】从来见说,见说君员梦,果不知似恁底奇。(生)张协离家,一千里外,无央厄免得致疑。

(丑)先凶后吉,身在清霄外,君休虑。(末喏)也员男女一梦,续得谢伊。

(丑白)你也要员梦,还是梦见甚底?(末)夜来梦见一条蛇儿,都是龙的头角。(丑)奇哉!蛇身龙头,唤做蛇入龙窠格。来,来,你把我个绦当龙头,这个当龙尾,仰着头,开着脚。(末)如何?(丑)廊絣!

(末)草葬过!(丑)有四句卦彖说得好。(末)愿闻。

(丑)道是蛇梦成龙莫等闲,不平安处也平安。(末)惭愧!(丑)如今却在青草内,忽日成龙也未难。辣,辣,辣!(末)青霄有路。(生)谢荷先生!(丑)员梦钱。

(末)六文。(丑)听声钱。(末)又要,也支六文。(丑)揣骨钱。(末)也与你六文。(丑)命看、合婚、选日。

(末)你住休!(生)得访先生意始通。(丑)今朝员梦遇明公。(末)世间多少迷途者。(合)一指咸归大道中。

(并下)

第五出

(外上唱)【行香子】欲改门闾,须教孩儿,除非是攻着诗书。(净上接)门儿咫尺,不出多时。为孩儿,欲出去,泪偷垂。

(净白)噉,叫副末底过来。(末出)触来勿与兢,事过心清凉。未做得事,先自\\\\\\\"噉\\\\\\\"将来,只莫管它便了。(末背净立)(净)噉莫管它,莫管它,(扯末耳)你说谁?(末)不曾说甚底。(净有介)(外)妈妈,为何恁地发怒?(末)县君每常恁地。(净)孩儿要出路,又是我苦,你道焦躁不焦躁!(末)教我如何?(净)叫与我叫过孩儿来。(末)休,休!是非终日有,不听自然无。(净)不听自然无,家中没闷婆。(末)你也忒吵!

(下)(生上唱)

【武陵春】独离西川无伴侣,一路想凄惶。

(净接)今日孩儿乍离娘。(外合)一心在我儿行。

(净白)野鸟同林宿,天明各自飞。孩儿去则犹闲,且是无人照常我门户。这老乞儿只会吃饭,偷我钱去布施念佛。那一个是人!(外)布施,布施,休问落处。

(净)学生!(生)孩儿拜辞。(净)孩儿你去了,有人少我钱时,教谁去讨?(外)善哉,善哉!(净)学你只会吃死饭。(生)妈妈息怒。(净)叫副末底过来。(末拖雨伞上)五里单牌,十里双堠,只凭这些子。(净)叫轻放,怕跌折了!(末)说话一似当门犬。(净哭)孩儿你去,有人少我课钱,千万与娘下状论。(外)孩儿要拣好时出去,只管闲说。(外唱)

【犯樱桃花】孩儿去矣,间或传消息。(合)莫教两头,顿成萦系。大家将息。取试了即便归。(外)每日焚香祷告,惟愿我孩儿,得遂平生志。(合)但愿此去,名标金榜,折取月中桂。

(净白)孩儿你去,千万有好全带花,(生)全带花。

(净)似门前樟树样大底,买一机归来,与娘插在肩头上。(末)你好辛苦!(生唱)

【同前】张协去矣,怕路里无支费。(外净)爹娘与你,许多金珠。你莫将容易,怕人欺我儿。(生)谢得爹娘慈旨,须是每日里,祷告天和地。(合同前)

(净白)孩儿,有好掉蓖似扁担样大底,买一个归来,把与娘带。(末)怎地带?(净唱)

【同前】孩儿去矣,妈妈忧忆你。(合)须还是驮家,自能将息。两下休忧虑,频频寄书归。(净)只被当直蒿恼,日夜骂着伊。(末)你好没巴臂。(合同前)(末唱)

【同前】早请去离,又要寻宿处。(净)腌臜打脊,罔两当直!着得随它去,路上偷饭吃。(末)这梦得说破,查裹与琴书,雨具牢收记。(合同前)

(生白)孩儿拜辞爹娘便行。(外)将息!孩儿。

(净)未好去,叫妹妹出来拜辞哥哥。(末)苦!一日又不说。(净)你去教它出来。(末)月是会。叫小娘子出来拜辞解元。(丑走出唱)

【同前】哥哥去也,妹妹来辞你。京都有甚,土宜则剧。买些归家里,妹妹须待归。哥哥,狗胆梳儿,花朵鞋面头须。(末)休要闲理会。(合同前)

(丑白)亚哥,亚哥,狗胆梳千万买归,头须千万买归,亚哥。(末)称你娇脸儿。(丑)亚哥,有好膏药买一个归。(生)作甚用?(丑)与你妹妹贴个龟脑驼背。

(末)再生个华佗。(净)都送作城外去。(外)试毕孩儿及早归。(丑)哥哥须记买头须。(净)愿儿一举登科日。

(合)正是双亲未老时。

第六出

(旦上唱)【风马儿】父母俱亡许多时,知它受几多灾危!独自一身依古庙,花朝月夜,多是泪偷垂。

(白)奴家幼失恃怙,又没弟兄。远亲房族更无一人,诸姊妹又绝一个。祖无世业,全没衣装。白日三餐,勤苦村庄机织;黄昏一觉,足弯跧古庙荒芜。天色又寒,雪儿欲下。一盏明灯照神道,买油骨自少三文。

(又唱)

【借黄花】奴家命恁穷,此身无所用。织绢更缉麻,得人知重。感得,诸天打供,又遭遇李大公。柴米有时无,教小二频赍送。今夜起朔风,苦也,如何忍冻!(末出唱)

【同前】荒村景寂寥,地僻人行少。公公教唤你门,特来古庙。(旦)万福!君来则甚?想必是来路杳。(末)东畔李大公,有少事欲厮央靠。特遣我门来,你明日须早到。

(旦白)谢荷大公!奴还不得大公厮提携,如何过得一个时辰。奴家知了:不是装绵,便是织绢。明早奴家自来。(末)娘子,懒惰为人只见贫,勤苦强□去求人。(旦)晓得了。贫居闹市无相问。(末)富在深山有远亲。(并下)

第七出

(生挑查裹出唱)【望远行】乡关渐远,剑阁峥嵘巅险。不惯行程,愁闷怎消遣!时听峭壁猿啼,何日得临帝辇?步云衢称人心愿。

(白)诗书饱学经岁时,此来指望登云梯。草履行缠被泥土,遥观剑阁山巍巍。嘉江有渡波浩渺,芦花簇簇风凄凄。独立沙头见梢子,村庄破晓忽鸡啼。

(下)

第八出

(丑做强人出白)但自家不务农桑,不忻砍伐。嫌杀拽犁使耙,懒能负重担轻。又要赌钱,专欣吃酒。别无运智,风高时放火烧山;欲逞难容,月黑夜偷牛过水。贩私盐,卖私茶,是我时常道业;剥人牛,杀人犬,是我日逐营生。一条扁担,敌得塞幕里官兵;一柄朴刀,敢杀当巡底弓手。假使官程担仗,结队火劫了均分;纵饶挑贩客家,独自个担来做已有。没道路放七五只猎犬,生擒生是麋鹿猱獐;有采时捉一两个大虫,且落得做袍搕脑。林浪里假装做猛兽,山径上潜等着客人。今日天寒,图个大帐。懦弱底与它几下刀背,顽猾底与它一顿铁查。十头罗刹不相饶,八臂哪吒浑不怕。教你会使天上无穷计,难免目前眼下忧。(丑下)(末做客出唱)

【生查子】重重叠叠山,渺渺茫茫水。行货已赍排,独自难区处。

(白)但小客肩担五十秤,背负五十斤。通得诸路乡谈,辨得川广行货。冲烟披雾,不辞千里之迢遥;带雨冒风,何惜此身之跋涉。欲经过五矶山上,小客独自不敢向前,等待官程,不然车仗,厮赶过去。正是养家千百口,只恐独自失便宜。(净作客出)喂!客长,相待过岭歇子。喂!(末)喂!客长。(净末相喂)

(末)甚人?远观不审,近观分明。谁?(净喏)不相见多时。(末)我们不认得你。(净)不认得我!一番成都府提刑衙前打卖金骆驼底。(末)是了,我略记得丰姿。

(净)我是甚么人?我是客家,行南走北有声价人。它来卖金驼驼与我。(末)我们约莫记得,客长到被它打。

(净)你说错了。(末)客长在下头,它在上头打拳。

(净)它都我不着打,我在下面两拳如飞。(有介)(末)你如何叫?(净)我不叫!甚年会叫?(末)恁地不叫?

(净)大痛无声,都叫不出。(末)依然吃拳踢。(净)叵耐卖金驼驼底走来抱我腰,被它反一拳。(打末脑)

(末)是我。(净)它打我一拳,被我闪过,踢了一脚。

(末)鬼乱一和!(净)我是谁!(末)有眼不识泰山。如今要过五矶山,怕有剪径底劫掠人,厮赶去。(净)好,好,好。你撞着我是你有采!客长是那裹人?(末)是梓州人。客长仙乡那裹?(净)我是浙东路处州人。相槌相打,刺枪使棒,天下有名人!(末)惭愧,拖带一道行。(净)你命快,撞着我一道行。(净唱)

【复襄阳】一步又一步,一步又一步。檐儿担不起,怎赶得程路?气力全无,汗出悄如雨。尚有三千里,怎生行路!

(末白)挨也!我上又不得,下又不得。且歇一歇了,去坐地。(末唱)

【同前】一步远一步,一步远一步。你与我同出路,也被人欺负。遇着强人,你门怎区处?把担杖钱和本,便与它将去。

(净白)我物事到强人来劫去,你自放心!我使几路棒与你看。(末)愿闻。(净使棒介)这个山上棒,这个山下棒,这个船上棒,这个水底棒。这个你吃底。

(末)甚棒?(净)地,地头棒。(末)甚罪过!(净)棒来与它使棒,枪来与他剌枪。有路上枪,马上枪,海船上枪。如何使棒?有南棒,南北棒,有大开门,有小开门。贼若来时,我便关了门。(末)且是稳当。(净)棒,更有山东棒,有草棒。我是徽州婺源县祠山广德军枪棒部署,四山五岳刺枪使棒有名人。(末)只怕你说得一大丈。(净)我怕谁!(丑走出唱)唯!不得要去。

(末)尉迟问着单雄信。(净)来!你唤做劫贼。(末)莫要道请。(丑叫)林浪里五十个大汉,不得出来,我独自一个奈何它!(末)好一对儿。(净)你要对付谁?

(丑)对付你!你来抵敌我。(净)你来劫我物事。(末)我也知得。(丑)你要好时,留下金珠买路,我便饶你去。(净)你抵得我一条棒过时,便把与你去。(丑)莫要走!(净)我不走。一个来我不怕你!(丑)两个来我也不怕你!(净)三个来我也不怕你!(丑)四个来我也不怕你!(净)五个来我也不怕你!(末)都说得一合。

(净)要打是便打。(丑)这里狭,且打短棒。(净丑呆立)(末)客长怎地不动?惭愧,我且担担走了。(丑)猜你那里去。(末)却又会说叫。(丑)我思量枪法。

(净)我思量棒法。(末)了得!孙子。(净丑打)(有介)

(净倒)告壮士,乞条性命!(丑打)(末告)乞留性命!

(丑)你也胆大!它要来抵敌我!我把你担仗去,略略地高声,我便杀了你!经过此山者,分明是你灾。从前作过事,没兴一齐来。(丑下)(净在地唤)(末)客长,你相误!(净)挨也!相救。(末)好!你说一和,大开门都使不得!(净)我只会使雷棒。(末)又骨自说。苦!两人查里都把去了。(净)查里由闲,可惜一条短棒。

(末)随身之宝。你且起来。(净唱)

【福州歌】伊夺担去,我底行货,都是川里买来底。我妻我儿,家里望消息。(合)雪儿又飞,今夜两人在那里睡!(末)

【同前】它来打你,你不肯和顺,好言告它去。使枪使棒,一心逞雄威。(合)担儿把去,今夜两人在那里睡!(净)

【同前】朔风又起,担儿里,纸被袄儿尽劫去。手儿脚儿,浑身悄如水。(合)雪儿又飞,今夜两人在那里睡!(末)

【同前】你莫打渠,苦必苦,厮打你每早先输。你腰我腰,没钱又无米。(合)担儿把去,今夜两个在那里睡!

(末白)下山转去休。(净)上山去。(末)上山做甚么?(净)没担空手人最好上山。(末)却来打诨。下山去。(净)下山也好。(末)如何?(净)下山去借一条棒,更相打一合。(末)你使不得。(净)愿你长做小喽啰,自有傍人奈汝何!(末)百草怕霜霜怕日,恶人自有恶人磨。(并下)

第九出

(生上唱)【七娘子】朔风四野云垂地,向长空六花飞坠。独上高山,全无力气,奔名奔利直如是。

(白)一阵风来一阵沙,千山万里没人家。可怜回首乡关路,极目阴阴天一涯。上山下山山复上,古木森森迷叠嶂。山阴经月雪难消,恰直今宵雪又降。前山高处有人烟,喜得今宵一夜眠。苦也更无存宿处,此身寄在阿谁边。(又唱)

【普天乐】张协告苍天,怜孤苦。从小里蒙严父,教六艺通文通武,直欲更换门户。今应举天欲暮,大雪纷纷登山路,两头望更无宿处。今夜若在此山,莫教协此身,遭遇狼虎。

(丑作强人出、伏在地上)(生白)怪风一阵,有如裂帛之声。唯,猛兽业畜,不得无礼!吾无害虎心,虎有伤人意。(丑起身)唯,汉子,吾乃一方壮士,此处强人。便是官程,不放它下山;若是车仗,岂容它空过。汝生得貌如秀士,料想不是客家。我且饶你一下铁挝,留金珠买路!(生叫)壮士:(唱)

【凉草虫】姓张名协,是川里居。本是读书辈,应着科举。有些路途费,我日逐要支。望怜念心全取,饶张协,裹足一路来去。

(丑白)理会得飞娥投火,送过死来!林浪里五十个大汉,休得要出来。(生)苦,苦!(丑)这是甚底?

(生)是刀。(丑)这是甚底?(生)是查。(丑)这底?

(生)是棒。(丑)看你要那个吃?(生唱)

【胡捣练】张协有些子,盘费钱,怕一路欲支遣。家又远,望周全,望周全。

【同前】莫将去,念身上寒,况兼又无旅店。时运蹇,望君今,善眼相看!

(丑白)你到软顽,剥了衣裳!(生)告壮士,善眼相看,天色又寒。(丑)金珠与我,万事俱休。稍稍稽迟,一查打杀了你!(生唱)

【同前】金珠有些子,做盘缠,返西川。若要平分,把一半与,望周全!

(丑白)一半回过一壁打。(生倒)(丑)一半金珠便放行,此山唤做万人坑。阎王注定三更死,不许留人到四更。(丑下)(末作土地上唱)

【临江仙】裂帛一声人叫唤,强人打倒公侯。当山土地泪双流。张解元,不合在它烟焰里,争敢不低头!

(叫)张解元醒!(生唱)

【糖多令】劫去我盘缠,皮肉打恁穿。一身如水没些绵。今夜更无存宿处,我拼一命赴黄泉!(末唱)

【油核桃】君今勉强起,试听呵:独自怎生经过此,成灾祸?(生)我怎知初托大,两查一击浑身破。今宵大雪寒杀我。(合)命蹇时乖撞着它,冤家要軃如何軃?(生)

【同前】今忽逢老者,下山呵。宅居那里周全歇,宿一夜。(末)问我时须说破,当山土地吾亲做。怜伊现身说些介话。(合同前)(末)

【同前】今君转下山,有一家。朱门两扇屋虽破,是鸳鸯瓦。(生)又怎知它着我?谢得尊神呵周全我,今宵免得心肠挂。(合同前)(生)

【同前】只得扶病起,下山呵。尊神恁说协心下,略托大。(末)草系门君解破,靠歇须有人温顾。不消虑及道如何过。(合同前)

(末白)唯,面来底甚人?(生转身看)(末)见子灾危扶取君,依然足下起祥云。从空伸出拿云手,提起天罗地网人。(末下)(生)感得圣道去也!只得山根试叩门,满空飞雪正纷纷。洛阳无限花如锦,待我来时不遇春。(生下)

第十出

(净佐神出唱)【出坠子】特降祥云,为强人劫那路人。路人是张协有佳名,桂籍之中有姓名。今宵定没宿处来扣门。

(白)吾住五鸡山下,远近俱闻声价。显圣八百余年,三度有些纸钱来烧化。专管虎豹豺狼,又掌豆麦禾稼。鸡气味知它如何?猪羊肉那曾系挂。祭吾时多是豆粽糍糕,阴空里一个乡霸。似泥神又似生神,唱得曲说得些话。张协运蹇被贼来惊吒,当山土地无奈何,借此之处与它宿过一夜。贫女回来必不容它,凭小圣说教希吒。吾殿下善恶判官,显一员到吾部下。

(末作判官出唱)

【五方鬼】呼喝一声,悄如雷鸣。听得元来,是吾尊神。未知说着缘底事,召语直恁恶狰狞。有何事殢人惊?(净)

【同前】五鸡山下,有一强人。把张协尽劫,更没分文。又打一查皮肉破,此人有一举登科分,科汝辈怎安稳!

(末白)告尊神,如何商量?(净)移我供床与它打睡。(末)又道锦被堆。(净)教它与贫女睡,极弗稳便。

(末)也骨自晓人事。(净)纸炉里又腌臜,它来供床下睡。小神思量:外面门破弗好看,叫小鬼来,你两个权化作两片门。(末)判官如何做门?(净)且叫小鬼来商量。(末)小鬼在?疾速过来!(丑做小鬼出唱)

【同前】吾是值日,小鬼甲头。也弗识肉,也弗识酒。(净)唯,汝口应是没量斗。(末白)它吃了甚么?(净连唱)满殿里个个都是口臭。(末)告你莫说自家丑。

(净白)状元张协,因被贼劫。忽到此来,我心怏怏!外面门儿,破得跷蹊。差你变作,不得稽迟!

(丑)独自只作得一片门,那一片教谁做?(净)判官在左汝在右,各家缚了一只手。有人到此忽扣门,两人不得要开口。(末)好似呆底。(丑)告尊神,做殿门由闲,只怕人掇去做东司门。(末)甚般薰头。(净)来依贫女,缚住庙门。开时要响,闭时要迷。稍稍有违,各人十下铁槌!(丑)单是铁槌,又着打钉。(末)钉杀了你!(净)演一番看。(末丑做门)(有介)(生出唱)

【五供养】五鸡山下,更没人知我行藏。衣裳剥去,露痕伤。雪儿又下,朱户闭景物惭惶。来古庙试开取,投宿又何妨。(又唱)

(同前)尊神恁试听:念是成都府里才人。张协径住宸京,取功名。经过此山,强人把我金珠都劫尽。又被伤皮肉欲投眠,是故特特启朱门。(净)

【同前】张丈我最灵。(末)会话如何不灵!(生揍)谢得尊神,特显聪明!(丑)朱门两扇,开了又还扁。

(末)门如何便会作声?(净白)张丈,你胡乱去供床下睡一宵。(生接唱)谢得尊神!

(生白)幸然解得庙门开,痛苦饥寒塞满怀。今夜闭门屋里坐,应没祸从天上来。(生下)(丑)你到无事,我到祸从天上来,(净)低声!门也会说话。(丑)低声!神也会唱曲。(末)两个都合着口!(丑)两个和你,莫是三人?(末)必有我师。(净)怕贫女归来,才说话贫女便惊了。若还转去李大公家,又成利害!都与我闭口深藏舌,安身处处牢。(末)贫女归还雅静着。(净)拄了门,待贫女归来自敲嬉。(末)低言!(丑)都低声!(旦上唱)

【新水令】朔风凛冽云垂地,见长空六花飞坠。踏雪归来也,仗一点灯儿,伴岑寂。

(白)作事不取知,必定没前程。甚人来擅开我庙门?今日不是牙盘日,里头都拄了。(叫)开门!(打丑背)(丑)蓬,蓬,蓬!(末)恰好打着二更。(旦叫)开门!(重打丑背)(丑叫)换手打那一边也得!(末)合口!(旦唱)

【江儿水】甚人入奴庙里,把门到拄?(丑白)弗大过拄。(末)想你夫主倒拄。(旦连唱)教奴独立在雪儿里,淅淅朔风似刀割体,浑身如脱在那江儿水。甚人来投此处?早早开门,莫教奴家立地。

(旦打丑背叫)开门,开门!(丑唤声)(末)如何甚地响?(丑)门唤腔。(生上唱)

【同前】路人无眠也,投此处宿。开门怕风透了人难睡。(移拄门开)(丑)泓!(末)又来。(丑揍)此是劫贼劫它去。(末)不干你事!(丑)道我是门神也不知。(生凑)衣裳剥尽身如水。(净)判官和着小鬼,收拾威光,且来此处立地。

(末白)都由你。(丑)大王晓事,外面寒冷,教来里面立地。(末)不似暖阁。(旦)告尊神:奴家要问它仔细,望收拾威光。(净)上头便不要我在它面前立地。

(末)且尊重歇子。(丑)今夜弓人一边使竹拄,一边大拳槌。(末)强似去争交。(净)两片门儿入庙堂。(丑)问它仔细不相妨。(末)劝君自扫门前雪。(合)休管它人屋上霜。(末净丑下)(旦唱)

【捣练子】君还是,往何方?不知怎地有痕伤?见着伊妾断肠。(生唱)

【锁南枝】张协本,是秀才,成都府人因乡荐。赍裹足欲往宸京,奈何程途远。(旦)莫是登,此处山,号五矶,被人骗?(生)

【同样换头】因登此山上,强人衣虎皮。把协劫掠薄贱,一查打得皮肉,破损鲜血满。今到此,忽遇伊。未审谁,想怜念!(旦)

【同前】奴家世,本富室,只因水火家不易。年幼间父母俱亡,又没兄和弟。居此庙,五七年。又遇君,恁狼狈。(生)

【同前换头】平日在家里,须读古圣书。这般雪儿才下,多是饮着羊羔,浅浅斟绿蚁。或赋诗,或探梅。又怎知,这滋味!(旦)

【同前】君休要,举那时,目前是物不如意。衣又没被席全无,尽出不得已。君口食,奴自供。要睡时,先自睡。(生)

【同前换头】张协且安置,明朝定未起。遍身虚浮赤肿,今夜纸炉里弯跧,軃它风雨至。(旦)奴进君,些子粥。更与君,旧纸被。

(生白)衣食全无眼下忧,谁知今日祸临头!(旦)愁人莫向愁人说。(合)说与愁人辗转愁。(并下)

第十一出

(末作李大公出唱)【豆叶黄】瑞雪纷纷,便觉丰登。感得吾皇,一人有庆。(净作李大婆接唱)亚公,早晨烧香谢神明,惟愿两口儿夫妻,头白牙黄免得短宁。

(末白)\\\\\\\"命\\\\\\\"字,末没一个是。(净)亚公,我住五矶山下七八十年,见了几家成败。不知我屋里长长亢大麦饭,长长吃大芋羹。(末)又道珍羞百味。我且问你:你见谁家成败?(净)且如那贫女,屋里姓王,唤做王有钱。只因父母丧亡,水火盗贼,害了家计。如今只留得个女孩儿,在古庙中做种。你个老贼,全不知惭羞!(末)你有甚惭愧?(净)我屋里也有钱。

(末)你又几钱!(净)我如何没钱?我前日卖一个猪,又卖三只鸡,又卖八斤芋,一蓝大荸荠。(末)是你有钱,珠子王员外!(净)可知!我屋里有钱,屋外有田,屋后有园,屋傍有船,屋上有天。(末)巧算。(净)手里有拳。(末)我有模样儿。你适来说贫女则甚?(净唱)

【忒忒令】每常问缉麻做布,那贫女赶得些功夫。几日来雪下,你全不相顾。叫小二来送:一瓶酒,一方米,一块豆腐。

(末白)莫与它,莫与它。(净)老畜生,你怎地了不得!(末)我怕它吃了口腥臭。(净)肚饥米做饭,渴把腐煮羹,寒便吃酒,那得会口腥臭!(末)我也知得了。你叫小二过来。(净叫)小二,小二!(丑作小二出唱)

【同前】你闲时叫小二便走。(末白)如何?

(丑连唱)今日是事却都休。(末)你好会懒!(丑连唱)嫩鸡一只,一瓶浊酒。我也不买油,不担水,不讨菜,也不去看牛。

(末白)休,休,你今日也不须吃饭!(丑)不容我吃饭,我自去煮芋粥吃。(净)孩儿,也把一碗与娘。

(末)这一对不亏了口。(末净合唱)

【同前】大雪下浑身都似冰,我双双底早寻思贫女。有时央靠,它缉麻苎。有些豆腐,些儿酒,些儿米,教孩儿送与。

(丑白)送与个贫女贱人,我不去。(末净)你骂它则甚?(丑)我怪它!(末净)因甚怪它?(丑)我一番见它在庙前立地,我便问它:贫女姐姐,你又恁地孤孤单单,我恁地白白净净底……(末)只是嘴乌。(丑)你不然胡乱嫁与我。那个丫头到骂我,欺我是小孩儿。

(末)明年恰好四十岁。(丑)四十一岁。(末)我知得了。

(净)也好,也好。它若有这一项,我自与孩儿讨个新妇。(末)甚物事?(净)它须未打得滴水。(末)你且与我斟酌。(净)孩儿,看娘面,送与它。(丑)我只是不去。(末)亚婆,我有道礼。你只说道:改日娘自讨与你做老婆,它便担去。(净)说得是。(叫)孩儿,你且送与它,改日娘做衣服打扮你,自讨与你做老婆。

(丑)亚娘,定定与小二讨做老婆。(末)不嫁你田庄。

(净)来,来。我去讨米和酒并豆腐,断送你去。(丑)我得老婆便去。(末)且是快当。你去再三传语表娘心。

(丑)只怕前村雪又深。(净)此雪应须还得下。(合)果然胜似岳阳金。(并下)

第十二出

(生上唱)【酷相思】父母家乡知几里,怎知道儿狼狈!(旦上接)早听得君家长吁气,亦带累奴垂泪。

(生唱)

【狮子序】张协恨时未至,居家出路,长是不利。(旦)不在疏狂惟在自守己,看造物何如。(生)张协只仗托诗书。(旦)奴家惟凭针指。(合)逆来顺受,须有通时。(旦)

【同前换头】愚意:谁无祸当自遣,将息身上,没事商议。(生)眼下里衣单又值雪,况肚中饥馁。

(旦)粥食奴旦夕供些。(生)衣裳身上蓝缕。(合)胡乱度日,别有区处。(生)

【同前换头】听启:自来不识恁底,平日我衣冠济济。(旦)没奈何风云际会时,应是胜如今日。

(生)没盘缠怎生得去?(旦)休烦恼须待时至。(合)常言道好事,不在忙里。(旦)

【同前换头】奴觑:着君家貌美,须有个荷衣着体。(生)深谢得娘子恁地说,却又怎忘恩义。(旦)奴供备粝食粗衣。(生)协感戴此心此意。(合)前生料得,曾共结会。

(旦白)甚人来?(丑作小二挑担出唱)

【字字双】一石两石米和谷,也一担担。两桶三桶臭物事,也一担担。四把五把大枥柴,也一担担。豆腐一头酒一头,也一担担。

(旦白)小二哥,大雪下你来则甚?(丑唱)

【双劝酒】阿爹阿娘,教我传语:些儿酒米,担来与你。要时你便留住,不要我便将去。

(旦白)甚感大公大婆:见这般雪儿下,教你送来与我,我如何不要!(丑放下)贫女姐喏!(旦)小二哥,解元在此,着个拜揖。(丑揖)(生)小哥是谁家令嗣?

(丑)小哥?我是大哥,今年四十一岁了!(旦)这是李大公令嗣。(丑)贫女姐,这贫哥那里住?(旦)小二哥,莫恁地说。(生)娘子,张协身上疼,且入里面去。

(旦)解元,你去西廊,胡乱吃些子饭了,睡休。(丑)两人说话恁和同,正是天生穷合穷。(生)今日得君提掇起,免教身在污泥中。(生下)(丑)这贫哥是谁?

(旦)小二哥,它是好人,莫要伤触它。(丑)你叫做贫女,它叫做贫哥。(旦)它是秀才,因过五矶山,被强人劫了,如今特来我庙中安下。一来雪儿正下,二来身上查痕未好,好时自来叫取大公大婆。(丑)我有些好事向你说。(笑)(旦)小二哥,有甚事?(丑)我有……(笑)(旦笑)且说。(丑有介)(旦)有甚事,如何不说(丑笑)我要说,又怕你打我。(旦)我不打你,你自说。(丑)我便说。(旦)你说。(丑)我爹和娘要教你与我做老婆。(旦)教你来与我……?(丑)教你来与我做老婆。(旦唾)打脊!不晓事底呆子,来伤触人。打个贫胎!(打丑)(丑叫)好也!保甲,打老公!老婆打老公!(旦)作怪!我嫁你!看牛骨自不中,三分像人,七分像鬼。(丑)我像鬼!鬼头发须红。(旦)口边乳腥未断,头上胎发犹存,到来出言道语。(丑唾)丫头儿胎发恁地长,你没我屋中,自饿杀了你!(旦)我去说与你爹娘。(丑扯旦)莫去说,饶我!老婆。(旦)你却又惊。(末上)剑诛无义汉,金赠有恩人。我教孩儿送些物事来,怎地不见归,自在这里厮吵,如何!(旦唱)

【朱奴儿】奴感谢公婆恁地,大雪下托物来相惠。又感哥哥冒雪至,出言语话忒无知。你只道,没这样儿。怎敢要与奴为夫婿!(末)小娘子:

【同前】适来它不担那酒米,我婆遂撩拨它说与,改日娘行与你娶贫女。它欢喜冒雪担至。你莫道,没这样儿。苦欺它道没张志!

(丑白)爹爹,它欺我,我说与你。(旦)你说甚底?(丑唱)

【同前】我适来担至庙前,见一个苦胎与它厮缠。口里唱个囄嗹啰嗹,把小二便来薄贱。你只道,没这样儿。甚人做得人宅眷?

(末白)回光返照歇子。(叫)娘子,这是甚人?

(旦)雪还不下,大公怜处也自知了。成都府有一秀才,欲往京城赴试。到这五矶山,被贼打一铁查,劫了罄尽。身上没衣,口中没食,疮痕没药医,归去没盘缠,夜间又无被盖,庙里又难安歇。恰才问它仔细,令嗣送酒米来。(丑)个丫头到官司,直是会供状。我便是着响个。(末)你只是没道理。孩儿,你先归去。(丑)我归去说与亚娘,不要你做老婆。(末)它不烦恼。

(丑)你莫欺我,第一会读《蒙求》,第二会看水牛。

(末)照管吃跌。(丑)自有钓鱼处,不在浅滩头。(下)

(旦叫)张解元,大公在此,扶痛出来相叫则个。(生上唱)

【夏云峰】展愁眉,舒病眼,勉强徐步廊西。

(旦)张丈秀才且与,大公施礼。(末)久闻清德,不探知,不及前诣。(生)正□雪,张协在病中,那值逆旅。

(末唱)

【贺筵开】老夫年老脚衰,近日不出外,故不探知。(旦)那更雨雪,纷纷恁作威,此处不曾得暂离。

(生)张协因被狂人劫,打一查长泪垂。(旦末)君想是少些个衣,自觉寒多形恁底。(生)

【同前】娘行老丈恁底言语,先世曾结会,似亲故知。(旦)我公休与婆知,种些善基,有旧底衣服把赠与(末)兀底老汉有粗道服,赠君家须着取。(生旦)深感谢我公恁底!且得遮却血污衣。

(末白)老汉然虽是个村肐落里人,稍通得些个人事。平日里终不成跪拜底与它一贯,唱喏底与它五百,没这般话头。只是架上没你衣,我衣;怀中没你钱,我钱。(生)足知公公大度。(旦)奴家在此庙中,奖傍六七年,不得公公叫唤,谁来管你!(生)谢荷公公!张协人非土木,必有报谢之期。(末)老汉且归。衣裳着取抵寒威。(旦)不靠公公又靠谁!(生)万事到头终有报。(合)只争来速与来迟。(并下)

第十三出

(后作胜花出唱)【金钱子】桃杏仪容,不觉又年笄岁。画堂中随它伴侣,听这别院笙歌,管弦声沸。蓦忽心闲,小楼东栏杆镇倚。(又唱)

【赏宫花序】胜花女,四时中,心下没事萦系。除非上苑随趁,度芳菲欢会。思之,论梳妆和针指,怎晓得!仗托云鬟粉面,使婢随侍。临鸾照时,那饰容都是它辈承直。

【同前换头】白日,笑语长是,乐春台则剧。情和富豪家,人中最贵最第一。感得,吾皇时召,身赴瑶池。春去夏月芰荷,香镇拂鼻。小舟时泛,知菱歌游戏。

【前同换头】秋至,采楼高,龙山耸月正辉。宴着红裙,终夜一任眠迟。冬季赏雪,胆瓶簪梅数枝。暖阁团坐,饮羊羔风味。须知富贵,自然娇艳,有不搽红粉也相宜。

(白)自古道:荆人不贵玉,蛟人不贵珠。出乎富贵之家,皆不知此身之乐。奴家爹爹王德用,身为宰执,名号黑王。妈妈两国夫人刘氏,知它享了多少荣华,受了多少富贵。家父当朝号赫王,几番宣唤也宫妆。莫教转面一回顾,真个三十六宫无粉光。(下)

第十四出

(生上唱)【薄媚令】愁多怨极,历尽万千滋味。幸几日身安免虑。(旦上接)听得旁来,无事使奴暗喜。

(合)又值那雪晴雨霁。(生唱)

【红衫儿】独步廊西魂欲断,自觉孤凄,奈眼前尽成怨忆。(旦)此处村僻荒羌,那人烟最稀。早晚奴独坐独行,□便过得。(生)

【同前换头】才到黄昏至,虎啸猿啼起。论娘行恁娇媚,何不嫁个良婿?(旦)孰敢痴迷!貌丑犹过一壁,奈身无寸缕。况兼亲戚俱无,谁来管你?(生)

【同前换头】算来张协病,相将渐效可。虽然恁地,归犹未得。娘子无夫协无归,好共成比翼。饱学在肚里,异日风去际,身定到凤凰池,一举登科,强在庙里。带汝归到吾乡,真个好哩!(旦)

【同前换头】你好不度己!你好忒容易!这言语甚张志?还嫁汝好殢人疑,惹人非。奴似水澈底澄清,没纤毫点翳。请君目即出门,休在这里!(下)

(末出唱)

【赚】我且问伊:进人以礼、退人以礼。(净出接)我贫女,缘何揾泪疾走出去?(生)告婆知:念协归乡犹未得,它又无夫协独自底。我着言语扣它,它揾着泪,将人骂詈。(末)

【同前】我婆扯住!(净)秀才说话跷蹊,不要时,我做个说合底?请它归,着些言语说化伊。(末)我婆要与你说作一对儿。(生)仗托公公做主意。(净叫旦出)且休要怒起,你归来说个仔细。(旦)听奴咨启:

【金莲子】庙门闭,个开留此处。你没话计,我周全你。好不傍道理!(末净)蓦忽地恁说,他便漾出去。(生)

【同前换头】卑人此住无所倚,幸然娘子没夫婿。(净)你说得是。我公婆看时,精神恁磊落,一对好夫妻。(旦唱)

【醉太平】明日恁地,神前拜跪。神还许妾嫁君时,觅一个圣杯。(生)娘行恁说有些儿意。(末)不消得我每为媒主。(净)公公,你出个猪头祭土地。

(合)有缘时贺喜。(末)

【尾声】只此一言是的实。(净)婆婆劝你休走智。(生)我异日风云际会时。

(净白)明日公公办些福物,(笑)婆婆办一张口儿。

(笑)(末)只会口童相。你笑甚底?(净)做媒须着办几面笑。(末)你也忒笑。(净)莫怪说:好对夫妻只是穷,媒人尽在不言中。(生)有缘千里能相会,(合)无缘对面不相逢。(并下)

第十五出

(外妆夫人出唱)【女冠子】位迁极品,簪缨势象板派。家传诗礼,门排朱紫。更兼亲戚,尽皆豪迈。当朝为宰执,一女笄年,未及婚嫁。这些儿愁闷,镇在心头,无缘可解。(又唱)

【鹤冲天】沉吟一和,猛省孩儿事未员。袅娜巧身材,桃腮和杏脸。每日把珠翠若神女貌,玉女面。百事尽皆能,试看它能写染,强一京好宅眷。

【同前】年当笄岁,感得吾皇数次宣。着个好姻缘,除非是状元。若招附马也不辱貌,不偏绾,荣耀两俱全。试看今岁里,必有个好姻眷。

【白】我底女孩儿,它爹爹是当朝宰执,妈妈是两国夫人,终不成不求得一个好姻缘。除非嫁个读书人,不问簪缨不问贫。但愿五湖风月在,不愁无处下丝纶(下)

第十六出

(净做神出唱)【剔银灯】吾血食一方却最灵,百余岁都说我感应。年年祭户,见没节病。献四五碟芝麻糖饼,一陌两陌纸钱,如何会通灵显圣。

(白)作善降之百祥,作不善降之百殃。吾闻张协乃清朝举子,帝国相儒。欲要贫女做结发夫妻。(笑)有小圣底万事俱休,没小圣底我日多年。五鸡山上一个大王,划地与人做鸭,到叫作鸭精大王。(末出唱)。

【大影戏】今日设个几案,(喏)些儿事要相干。

(净白)相干,莫是空口来问我?(末)且听下文:(唱)靠歇子有个猪头至。(净笑指末白)饿老雅喜欢!(唱)斟些酒食须教满。(末)怕张协贫女讨校柸。是它夫妻,是它姻缘,千万宛转。(净)有猪头,看猪面看狗面。

(丑和小二出唱)

【缕缕金】亚爹不曾见,一个大猪头。移时还祭了,我便抢将走。(末)靠歇两个成亲后,须要吃酒。

(净)尊神等候许多时,如何恁生□?

(末白)你好急性!请解元和娘子出来。(净)斟酒!

(末)且未好。(生上唱)

【思园春】你要休时我未休。(净)早来吾殿下吃猪头。(旦出)灵杯不许后,教我怎生留!(生)漾人葫芦水上游,葫芦儿沉后我共伊休。

(净白)你与小圣都一般,又弗是饱,又弗是暖。

(末)门里有君子。解元和娘子,敬神如神在,听老汉请神。(丑)亚爹,我泻酒。(末)且未好,待我请神了。

(净)胡乱早泻酒。(末)合着口。(丑)亚爹早请神,我要肉吃!(末)不亏了口。我那神道威!(净睁眼作威)

(丑)怎比马明王?(末喏)香烟才起。(净)酒泻在盏里。

(末)小二听得?(丑)神要斟酒。(净应)(末)香烟馥郁。

(净)盏中欠块肉。(丑)偷吃一半。(末)如何?小二。

(丑)神道不吃肥个。(净唱)肥个我不嫌,精个我最忺。从头至脚板,件件味都甜。(末)我个神道灵。(净)可知道灵!(末)庙祝甚年会肥?(净偷酒肉、有介)(末)请解元祷祸。(生唱)

【菊花新】灵神听启:成都府住,奈张协自幼攻书。因往宸京,路途里被劫取。有裹足之费,尽劫将去,一查打倒,冒瑞雪投入神祠里。睡不稳,牵惹无限不如意。忽逢贫女又没夫,协无妻,见欲成姻契。献神绿蚁。

(末白)下马当风,酒当初献。小二泻酒。(丑)泻酒了。(末)未曾泻,如何说泻酒了?你直恁不志诚!

(打丑介)(丑)亚爹,我泻酒了。(末)低声!再泻酒。

(丑哭)(末)甚声颡!(净)没肉。(丑应)(末)没肉也应。

(丑泻酒)(净又偷吃)(末)请娘子祷祝。(旦唱)

【后衮】妾身年少里,父母俱倾弃,在神庙六七年长独睡。论云说雨,怎晓得,这言语?偶遇它张协,要为夫婿。神还灵异,赐照柸许妾同连理。若不是匆匆分散无终始。不知如何?但默默意如痴。更满斟一盏,献神绿蚁。

(末白)一盏既斟,酒当亚献。酒又不泻,打这罔两!(丑)亚爹,酒泻了,你莫打。我口边不湿,毕竟是神吃了。这回主张看。(末)也好。你更泻酒。(丑唱)

【歇拍】哽咽无言泪暗试,泻酒时又没人吃。鹦鹉杯深,渐迤逦,断涓滴。(净偷酒)(末捉唱)见得神灵异,两头都是。(净)殷勤来献,谢你们三献都不吃。(末白)犹骨不吃。(净揍)张协是贫女姻缘,皆宿契,今生重会。向绣幄,效鱼水。许绾同心结,永谐连理。(生旦合唱)

【终衮】似鸾凤和鸣,相应青云际。效鹣鹣比翼,鸳鸯双双戏。相怜相爱,拼尽老,与偎随。待把伊,托在心儿里。(末)神歌鬼舞,况我们村落皆欢喜,愿厮守终久于飞。(合)身赴月宫折桂枝,已两两同欢会,这些滋味美。

(净白)两个已成姻眷。(末)是也。(净)土地宜归后殿。(末)大王回云也。(净)我去讨那夫人。(末)则甚底?(净)各自排个筵席。(末)又要吃。(净)三献,三献,酒肉不曾见面。(末)只说吃底。(净下)(丑)我去切肉来。(末)我讨你娘来。(生旦)谢得全取两成双。

(丑)我讨盘来你讨娘。(末)今日欢娱嫌夜短。(合)闲时寂寞恨更长。(末丑下)(旦唱)

【添字赛红娘】先来是奴心儿里闷,蓦撞见伊。姻缘怎知,君家共成连理枝,共成鸾凤飞。(合)愿得百岁镇同谐,浑不暂离。(生)

【同前】荣辱算来是前生定,只得守己。儒冠未必将人误,我直恁底,误我百年亏。(合)愿得一跃过龙门,荣归故里。(旦)

【同前】贫穷困苦谁知道,双眉暂舒。君须异日,休得要忘却奴厚期,忘却来庙里。(合)愿得相看镇长恁,如鱼似水。(生)

【同前】诗书礼乐曾谙历,我敢负伊!伊我放心,不须要虑及辜我妻,虑及辜负伊。(合)愿得前意镇如初,团圆到底。

(生旦白)相烦李大公!兀底早来。(丑出唱)

【赛红娘】先来小生心儿闷,见贫女又嫁。

(末出接)三分似人,休得要言语诈。(丑)靠歇吃教醉醺醺,我方才骂它。

(末白)你骂它,照管我打你!(生)大婆来否?

(末)大婆来了。(旦)大婆赤脚来。(净挈鞋出唱)

【同前】先来是我脚儿小,步三寸莲。(末白)一尺三寸。(净揍)一个水穴,阔三尺横在庙前。(末白)是有一个水穴。(净揍)被我脱下绣鞋儿,自作度船。

(末白)教谁来撑住你?(净)着了鞋,顶礼神道万福!(生)凡事仰赖婆婆主盟,周全我夫妻两口。(净)贺喜,拜拜!(旦)谢得公公婆婆!(丑)我自归去!

(末)怎地归去?(丑)叵耐它添两字也得。(生)甚字?

(丑)谢得公公婆婆哥哥,多少是好。(末)你好生受!

(净)亚公,今日庆暖酒,也不问清,也不问浊,坐须要凳,盘须要卓。(末)这里有甚凳卓?(净)特特唤做庆暖,如何无凳卓!叫小二来,它做卓。(末)也好。

(净)孩儿,想你好似……。(丑)好似甚么?好似个新郎。(末)也好。(净)孩儿,想你好似……。(丑)好似甚么?好似个新郎。(末)甚般敛道!你好似一只卓子。

(丑)我是人,教我做卓子。(净)我讨果子与你吃。

(末)我讨酒与你吃。(丑)我做。(末)慷慨!(丑)吃酒便讨酒来。(末)可知。(丑)吃肉便讨肉来。(末)可知。

(丑)我才叫你,便是我肚饥。(末)我知了,只管吩咐你做卓。(丑吊身)(生)公公,去那里讨卓来了?(丑)是我做。(末)你低声!(安盘在丑背上、净执杯、旦执瓶、丑偷吃、有介)(生唱)

【排歌】张协谢,公婆至!感叠叠蒙周庇。

(旦)从年少得济惠,到今日成姻契。(丑白)亚爹。

(末)且与我低声!(丑)肚饿腰又疼!(末)赠几贴风药与你吃。(净揍)五百年前,已曾注记,我今日来撺掇你。(丑又偷吃)(末净合)劝君一盏莫辞推,愿你夫妻谐百岁。(旦白)到口。(接唱)奴家劝,婆绿蚁。也拚个醺醺醉。(生)协多谢,蒙赐惠,怎忘得恩和义。

(末)

【同前】两口从今日,自当爱惜,诗书自当记得。(净)你对夫妻,且恁底奇,哉对夫妻直恁底。

(末白)知己知彼。(丑接唱)做卓度,腰屈又头低。有酒把一盏,与卓子吃。

(末白)你低声!(旦唱)

【红绣鞋】小二在何处说话?(丑)在卓下。

(净)婆婆讨卓来看,甚希姹!(丑起身)(净问)卓那里去了?(丑接唱)告我娘那卓子,人借去了。(末问)借去做甚么?(丑接)做功果,道洁净,使着它。

(末白)那些个洁净!(生旦唱)

【刮鼓令】今夜尽欢。(净)我吃酒须教满。

(丑)我每吃得十来碗,敢一扫吃尽盘。(末)娘儿两个忒热乱。(生旦)一村只有君过门。(合)前生已结今生分。通宵里饮芳樽,通宵里饮芳樽。

(生旦白)谢荷公婆,又成聒扰!(末净)且圆安乐,胡乱度日。(生)相看几日去京华。(净)未好寻思漾了它。(末)休恋故乡生处好。(合)受恩深处便为安。

(并下)

第十七出

(外出唱)【风入松】东风习习破宫桃,残雪才消。柳芽窣地拖金色。(后出接)余深沉庭院萧条。迤逦烧灯过后,园林一景如描。(外唱)

【祝英台近】画堂深,人悄悄,春入杏花梢。膏雨弄晴,蝶粉蜂黄,相傍养花时候。(后)碧藻,翠荇水底牵风,鱼游池沼。(合)画栏边,来往游人嬉笑。

(外)

【同前换头】时到,粉墙低,曲径窈,一段景偏好。小院邃亭,一蔟神仙,珠翠镇相围绕。(后)听道,卖花声过桥西,奇葩争巧。(合)乱莺啼,迁着乔林声闹。(外)

【同前换头】清晓,侍婢不惜千金,相呼斗百草。遗珥坠簪,(合)蹙着千秋,不禁笑语声高。(后)夭桃,遍开浑若烧空,雏禽时叫。睹景处,觉得奴心烦恼。(外)

【同前换头】失笑,我女休得闲愁,宽取汝怀抱。好事怎匆?今岁贤良,须是选个年少。(后)焦躁,此心非为求亲,容奴咨告:(合)为伤取,容光将老。

(外白)男便当婚,女便当嫁。今年却是春选之年,妈妈与你选个有才有貌底官人,共成姻契。(后)深感妈妈!(外)止图才学有佳名。(后)不择贫寒事便成。

(外)无限朱门生饿莩。(合)几多白屋出公卿。(并下)

第十八出

(生出唱)【水调歌头】读书破万卷,下笔如有神。前程事业,岂期中路惹灾迍。近日须谐贫女,未是吾儒活计,依旧困其身。争如投上国,赴举夺魁名。

(旦出唱)

【荷叶铺水面】才郎到此处时,奴家正生怜念心。雪若晴,君家定着出庙门。(合)谁知先世,已曾结定。恁困穷,何时免得日系萦。(生)。

【同前】张协到感我妻,同谐已约百岁期。困此间,不惹上国夺桂枝。(合)身荣那时,也争得气。没裹足,如何便得身会起?(旦唱)

【孝顺歌】怒愁闷,又遇君,思之两口直恁贫。君家又无人,奴家又无亲,全没救兵。去则依然,奴还孤冷。(合)怎得盘缠,盘缠到得宸京。(生)

【同前换头】协今去也,何时遂此情?亦欲耀家庭,亦欲要身荣。亦欲愿你,愿你时来,大得一命。

(合)共乐欢谐,欢谐共乐平生。(旦)

【同前】奴只得,往庙前,借取大公些个典。与奴做盘缠,又欲买些绢,妆些旧绵。又恐春寒,衣衫不办。办与衣衫,一路免得身寒。(生)

【同前换头】望娘子借与,娘子便去说。前途怕钱欠,中途怕钱悭,钱谁与添?更望娘行,多方宛转。(合)宛转些添,回来自当偿还。

(旦白)大树之下,草不沾霜。奴家求庇于李大公大婆,庄家有甚出豁?(生)还借得些子典,多则济事,少则不济事。(旦)奴晓得。李大婆每常问忺要头发做头髭,只怕我家割舍不得。若去顶上团团剪些儿子与它,看奴家要几钱,不到不得。(生)如此却好。(旦)庄家本性自来悭。(生)不算盘缠要往还。(旦)信道上山擒虎易。(合)方知开口告人难。(并下)

第十九出

(末出白)久雨初晴陇麦肥,大公新洗白麻衣,梧桐角响炊烟起,桑柘芽长戴胜飞。老夫闻得那张解元漾了浑家,要去赴试。是和不是,问取我婆则个(净出唱)

【麻婆子】二月春光好,秧针细细抽。有时移步出田头,蝌蚪要无数水中游。婆婆傍前捞一碗,急忙去买油。

(末白)买油作甚么用?(净)买三十钱麻油,把蝌蚪儿煎了,吃大麦饭。(末)且是恶心!(净)恶心便吃白梅。(末)能吃能解。婆婆,你知件事?那张解元要去赴试。(净)贫女终不成也去。(末)它如何去得?兀底早来。(旦出唱)

【尹令】它命又合孤令,奴家又合孤令。方得二月安静,教奴又成愁闷。(末净)闻伊丈夫,今直欲到帝京。(末)

【同前】它又更没活路,你又更没亲故,盘缠怎生区处?(净面看别处)(末抽转)你也转来厮觑。

(旦)如今去时,没裹足怎对付?(净)

【同前】欲去在伊两个,不去在伊两个。说与我每一和,又说与我公一和。(末旦)如今来,只得又靠我婆。

(净)它说靠我尤闲,你也说靠我。(末)不似像底交椅。(旦)河狭水紧,人急计生。张解元是读书人,既得婆婆周全,望所赐周全。求人须求大丈夫。(末)济人须济急时无。(净笑)你问一切人:我擦胭抹粉,着裙系衫,我是大丈夫?怕那老畜生有钱!(末)人来投人,鸟来投林。你有甚钱,把些子借它。(净)明人不作暗事,你要得几钱?(旦)要得百来贯钱。(净)苦!和你爹娘七代都卖与。(末)胡乱搜寻,看得几钱,把借它。那张解元还得个绿衫上身时,终不成忘了贫女。

(旦)贫女终不成忘了大公大婆。(净)亚公,你去措置十贯五贯借它。(末)说得是。(净)不是我自夸,我那箱里真个强。你个老畜生……。(末)便是我没。

(旦唱)

【添字尹令】奴家拜告,听取奴家:得婆周庇,直欲靠婆到老。张协要好,出路宜及早。(合)归来后称怀抱,除非异时,归古庙挂绿袍。(净)

【同前】婆婆有宝,不与公公道。(末白)不知底。(净接)公公知道,应是问婆借了。(末)莫是夜明珠?(旦接)婆婆借与,托取公公保。(合同前)(末)

【同前】长安古道,盘费知多少。婆婆早与,它便起程又早。(旦)今朝倚靠,非外来相扰。(合同前)

(旦白)世间成人者少。婆婆有甚物借些子,还解得三五贯钱相添出去。(净)婆婆只有两领物事。(末)莫是番罗道服?(净唾)你有!(旦)大婆,莫是革子衣裳?(净唾)它屋里有。(末)只亏了我。不是番罗、革子,便大绫。(净唾)(末)甚底?你便说。(净)我嫁你许多时,身边别无物事只有两领两领……。(末)甚底?(净)水牛皮。(末)只好鞔鼓。(净)也好做鞋。

(末)可知。(旦)奴家见婆说多时,闲来割舍不得,而今剪一捻头发在此,怕婆要做头髭。若得些钱,便十分好。(净)好好!我正要。只是颜色不好。(末)颜色恁地黑了。(净)不干,红色。(末)你要妆鬼。(净)婆婆与你三五两白金,后去做得好时,便还我。你与我讨半盏儿酒来。(末)好好,我也着得些个。(净学)

(旦)谢得公婆!(净执酒器唱)

【添字尹令】一杯杜酒,感你把头发剪。婆婆头髻,看得许多价添。(旦)程途怕远,只要钱支遣。

(末净合)伊归去定说与,我公婆望它,今年去做状元。

(旦斟白)谢荷公婆,非不知感!(唱)

【同前】奴家量浅,一盏桃花脸。前生姻眷,结得我婆底缘。(净)婆婆懒出,不得来相饯。(合同前)

(旦白)谢荷公婆妾且归。(净)明朝依旧守孤帏。

(末)夫妻本是同林鸟。(合)大限来时各自飞。(并下)

第二十出

(生出发怒白)叵耐杀人可恕,无礼难容!贫女那贱人,十人打底九人没下!自家不因灾祸,谁肯近傍你每。正是:情知不是伴,事急且相随。从早上出去,整日不见归来。不道我每要出路。莫管,寻条柴棒在这里,去教你虽无韩信难,也有屈原愁。(旦出唱)

【懒画眉】早辰临鸾此情伤,我不为爹来不为娘,头发剪了终须再长。使奴心悒怏,不是奴家又谁管你行?

(生白)唯,贱人!行不动裙,笑不露唇,这是妇女体态。休整日价去,脸儿又红,那里去吃酒来?打那贱人!(打旦)(旦)屈!丈夫,有天可表,有神可鉴。待我自说。(生)你快说!若不直说,从今日打至明日。

(旦唱)

【狮子序】你忒急性,且听我言:你出路日子在眼前,我一夜思之怕没盘缠,往大公家急忙去借典。婆婆也没金,也没典,亦没钱。我每把头发便来剪,得些钱,苦把杯酒来相劝。(生)

【同前】没瞒过我,实是你灾。隐僻处直是会打乖,谁头发剪落便有人买?这双眼人说你最呆。如今那得钱?那得银?焉得酒?你说不实是少怪。把庙门闭,勘问你何处归来。(生打旦)(旦唱)

【临江仙】一堂神道你须知:我门非别底,你不是男儿!

(生打旦)(旦叫)李大公!叫李大公相救!(生)叫甚么李大公!(末出)读万卷书,知千古事。解元,你两人撕吵则甚?(生)张协淹

【越调】柳营曲 范蠡

元代: 未知作者

阅

一叶舟,五湖游,闹垓垓不如归去休。红蓼滩头,白鹭沙鸥,正值着明月洞

庭秋。进西施一捻风流,起吴越两处冤仇。趁西风闲袖手,重整理钓鱼钩。看,

一江春水向东流。 子陵

  达圣颜,布衣间,中兴暗宣三四番。列在朝班,故友相看,他道是名利不如

闲。

  脱乌靴弃却罗衤阑,披羊裘执定纶竿。钓苍烟七里滩,耕白云富春山。强如

宰相五更寒。 李白

  捧砚底娇,脱靴的焦,调羹的帝王空懊恼。玉带金貂,宫锦仙袍,常则是春

色宴蟠桃。赫蛮书醉墨云飘,秦楼月诗酒风骚。鲍参军般俊逸,庾开府似清高,

沉醉也,把明月水中捞。 风月担

  倚仗他性儿谦,鲍儿甜,曲弓弓半弯罗袜纤。统镘情タ,爱钱娘严,少不得

即里渐里病厌厌。后来肉膘胶大虫翼难粘,葛钩子野味儿难签。火烧残桑木剑,

水湿破纸糊欠,自砍得风月担儿尖。

  驼汉精,陷人坑,纸汤瓶撞着空藏瓶。可怜苏卿,不识双生,把泰行山错认

做豫章城。

  谎郎君引着火穷兵,呆贱人劫着空营。达达搜无四两,罟罟翅赤零丁,舍性

命将风月担儿争。

  李亚仙,郑元和,风流的古今谁似他?相会情多,一见脾和,却撞着个能狡

狯的母阎罗。倒施计搬尽他家火,后来卑田院乞化为活。舆车前唱挽歌,冻的来

打孩歌,再谁将风月担儿拖!

  花月妆,绮罗香,思量到头都是谎。多病襄王,窈窕情娘,如今烟水两茫茫。

  分飞了锦帐鸾凰,拆散了金殿鸳鸯。不是咱情分寡,说着他说儿长,我磨擦

的条风月担儿光。

  花共酒,几时休?惜花人近新来权袖手。舞态歌喉,燕侣莺俦,我无语懒凝

眸。

  勤儿每正鼓脑争头,头喧呼谢馆秦楼。保儿心雄纠纠,撅丁脸冷掐飕,且将

我这风月担儿收。

  沉默默,冷丁丁,绿豆石磨儿不甚轻。自己曾评,秤儿上曾称,端的一分钞

一分情。丽春园惯战的双生,豫章城豹子苏卿。新油来的红闷棍,恰掘下的陷人

坑,谁将这风月担儿争?

  桃脸艳,柳腰纤,窄弓弓半弯罗袜尖。眼角眉尖,意顺情タ,且是可意娘鲍

儿甜。虚飘飘胡厮揪ㄎ,实丕丕响钞精蟾。罢字儿心上有,嫁字儿口头占,再

谁将风月担儿拈? 题章宗出猎

  白海青,皂笼鹰,鸦鹘兔鹘相间行。细犬金铃,白马红缨,前后御林兵。喊

嘶嘶飞战马蹄轻,雄纠纠御驾亲征。厮琅琅环辔响,吉丁铛镫敲鸣,呀剌剌齐和

凯歌行。

  红锦衣,皂雕旗,银盘也似脸儿打着练捶。鹰犬相随,鞍马如飞,排列的雁

行齐。围子首凤翅金盔,御林军箭插金钅比。剔溜秃鲁说体例,亦溜兀剌笑微微,

呀剌剌齐和凯歌回。 晋王出寨

  打着一面云月旗,厌的转山坡。立唐朝功劳全是我。他铁马金戈,打着骆驼,

一火闹和朵。众儿郎五百余多,簇捧着个酒沙陀。众番官齐打手,众侍女捧金

波,呀剌剌齐和〔太平歌〕。

  他为我,我因他,不图志诚图甚么?陪酒陪歌,受诨承科,引的人似风魔。

好姻缘不肯成合,业身已合受耽阁。别人家取快活,望夫石我如何?好也,真

个负心呵!

  鸳帐里,梦初回,见狞神几尊恶像仪。手执金槌,鬼使跟随,打着面独脚皂

纛旗。犯由牌写得精细,疋先里拿下王魁。省会了陈殿直,李勉那厮也听者,奉

帝敕来斩你火负心贼!

  便做道负桂英,直恁么海神灵,想当初嫁冯魁也曾不志诚。天地行言诚,海

誓山盟,可怎先走到豫章城?做的来失尽人情,画船儿干撇下双生。果然是有报

应,端的有灵神,疋头里先剐了哏苏卿。

  小敲才恰做人,没拘束便胡行,东堂老劝着全不听。信人般弄,家私儿掀腾,

便似火上弄冬凌。都不到半载期程,担荆筐卖菜为生。逐朝忍冻饿,每日在破窑

中。再不见胡子传、柳隆卿。

  有钱时唤小哥,无钱也失人情,好家私伴着些歹后生。卖弄他聪明,一哄的

胡行,踢气<毛求>养鹌鹑。解库中不想管生,包服内响钞精钞。但行处十数个,

花街里做郎君,则由他胡子传、柳隆卿。

  暮雨收,楚天秋,看夕阳古冢堤畔头。伴哥又ㄐ搜,待打王留,扯碎布留。

沤麻坑斗摸泥鳅,见棠梨棒打鞭。偷甜瓜香喷喷,折酸枣醋留留,牧童儿归去

倒骑牛。

杂剧·醉思乡王粲登楼

元代: 郑光祖

阅

楔子

(老旦扮卜儿上,诗云)急急光明似水流,等闲白了少年头。月过十五光明少,人到中年万事休。老身姓李,夫主姓王,曾为太常博士之职,不幸病卒于官。先夫在日,止生一个孩儿,名唤王粲,学成满腹文章,只是胸襟骄傲,不肯曲脊于人,有他波父蔡邕丞相,数次将书来取,此子不敢前去。今日好日辰,我唤他出来,上京求的一官半职,光耀门闾,有何不可,王粲那里?(正末扮王仲宣上,云)小生姓王名粲,字仲宣,高平玉井人也。先父曾为太常博士,病卒于官,止存老母在堂,小生正在攻书,忽听母亲呼唤,不知有甚事,须索走一遭去。呀,母亲拜揖。母亲唤你孩儿那壁厢使用?(卜儿云)孩儿,有你叔父蔡邕丞相,数次将书取你,今日好日辰,你上京去,求的一官半职,光耀门闾,有何不可?(正末云)母亲,你孩儿去不的(卜儿云)你因甚去不的?(正末云)孔子有云:\\\\\\\"父母在不远游,游必有方。\\\\\\\"所以为人子者,\\\\\\\"出不易方,复不过时\\\\\\\",乃是个孝道,孩儿为此去不的。(卜儿云)孩儿放心前去,家中事务,我自支持。(正末云)既是母亲遵命,孩儿怎敢有违,今日便索长行也。(卜儿云)孩儿,你去则去,只虑一件。(正末云)母亲虑的是那一件?(卜儿云)虑的是豚犬东行百步忧。(正末唱)

【中吕】【赏花时】母亲道豚犬东行百步忧,(卜儿云)孩儿,你趁着这鹏鹗西风万里秋。(正末唱)趁着这鹏鹗西风万里秋。非拙计岂狂游,凭着我高才和这大手。(卜儿云)孩儿疾去早来。(正末云)母亲,恁孩儿常存今日志,必有称心时。(唱)稳情取谈笑觅封侯。(下)

(卜儿云)孩儿去了也,我俺上这门儿,正是眼望旌旗,耳听好消息。(下)

第一折

(丑扮店小二上,诗云)酒店门前三尺布,人来人往图主顾。好酒做了一百缸,全有九十九缸似滴醋,自家店小二是也。有那南来北往,经商客旅,做买做卖的人,都在我这店中安下。一个月前有个王粲,有我店肆中居住,房宿饭钱,都少了我的。我便罢了,大主人家埋怨我。我如今叫他出来,算算账,讨还我这房宿饭钱。王先生出来!(正末云)小生王粲,自离了母亲,来到京师,有叔父蔡邕丞相,个月期程,不蒙放参。小生在这店肆中安下,少了他许多房宿饭钱,小二哥呼唤,多分为此。小二哥,做甚么大呼小叫的?(小二云)王先生,你少下我许多房宿饭钱不还我,我便罢了,大主人家埋怨我。你几时还我这钱?(正末云)兀那店小二,我见了蔡邕叔父呵,稀罕还你这几贯钱?(小二云)你今日也说你叔父,明日也说你叔父呵,你这钱几时还我?(正末云)你休小觑我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黠绛唇】早是我家业凋残,少年可惯,我被人轻慢,似翻复波澜,贫贱非吾患。(小二云)王先生,你即是读书人,何不寻几个相识朋辈?(正末唱)

【混江龙】我与人秋毫无犯。(小二云)则为你气高志大,见是如此。(正末云)则为气昂昂误得我这鬓斑斑。久居在箪瓢陋巷,风雪柴关。穷不穷甑有蛛丝尘网乱。(小二云)看了你这嘴脸,火也没一些拢的。(正末唱)窘不窘炉无烟火酒瓶干。划的在天涯流落,海角飘零,中年已过,百事无成,捱不出伤官破祖穷愁限。多只在闾阎之下,眉睫之间。(小二云)王先生,我看你身上有些儿单寒么?(正末唱)

【油葫芦】小二哥人休笑书生胆气寒,赤紧的看承的我如等闲。则俺这敝裘裳怯晓霜残,端的可便有人把我做儿曹看。堪恨那无端一郡苍生眼。(小二云)看你这模样,也没些志气胆量。(正末唱)我量宽如东大海,志高如西华山。则为我五行差没乱的难迭辨,几能勾青琐点朝班。

【天下乐】因此上时复挑灯把代理人剑弹,有那等酸也波寒,可着我怎挂眼,只待要论黄数黑在笔砚间。(小二云)你既是读书之人,何不训几个蒙童,讨些钱钞还我,可不好?(正末唱)你着我教蒙童数子顽。(带云)据王粲的心呵,(唱)我则待辅皇朝万姓安。哎!你可便枉将人做一例看。

(小二云)巧言不如直道,买马须索杂料。闲话休说,好歹要房宿饭钱还我。(正末云)小生没甚么还你,小二哥,我将这口剑当与你,待我见了叔父,便来取讨。(小二云)也罢,我收了这剑,有钱时便赎你。(诗云)饶君总使浑身口,手里无钱说也空。(下)(外扮蔡邕引祗从上,诗云)龙楼凤阁九重城,新筑沙堤宰相行。我贵我荣君莫羡,十年前是一书生。老夫姓蔡名邕,字伯喈,陈留郡人氏。自中甲第以来,累蒙擢用,谢圣人可怜,官拜左丞相之职。有一故人,乃是太常博士王默,曾指腹为亲。若生二女,同攀绣床;若生二子,唤名王粲。因为居官,彼此夭涯,不得相聚。牛来连王默也亡过了,一向耽阁,这亲事不曾成得,闻知王粲学成满腹文章,只是矜骄傲慢,不肯曲脊于人。老夫数次将书调取来京,个月期程,不容放参,可是为何?则是涵养他那锐气。今日早朝下来,已与曹子建学士说向上之事,这早晚敢待来也。左右门首觑者,学士来时,报复我知道。(冲末扮曹子建引祗从上)(诗云)满复文章七步才,绮罗衫袖拂香埃。今生坐享来生福,者是诗书换得来。小官姓曹名植,字子建,祖居谯郡沛县人也,谢圣人可怜,官拜翰林院学士之职。今日早期,蔡邕老丞相说令婿王粲,虽有出众文才,只是胸襟太傲,须要涵养他那锐气,好就功名。如今老丞相暗将白金两锭,春衣一套,骏马一匹,荐书一封,投托荆王刘表,封皮上写着某家的名字,赍发他起身,等待后来荣显之时,着小官做个大大的证见,说话中间,可早来到丞相府了。左右报复去,道有子建学士,在于门擤。(报见科)(蔡相云)学士来了也。学士,今早朝中所言王粲之事,可是这等做的么?(曹学士云)老丞相高见,正该如此。但小官虚做人情,不无惶愧。(正末上,云)这是丞相府门首,左右报复去,道有高平王粲,特来拜见。(做报科,云)有高平王粲,特来拜见。(蔡相云)你看他乘甚么鞍马。(祗侯云)脂油点灯。(蔡相云)这怎么说?(祗侯云)布拈。(正末云)说话的是我叔父,我是侄儿,那里有叔叔接侄儿不成?我自过去。(见科,云)叔父请坐,多年不见,受您孩儿两拜。(蔡相云)住者,左右,将过那锦心拜褥来。(正末云)叔父要他何用?(蔡相云)拜下去,只怕污了你那锦绣衣服。(正末云)有甚么好衣服!(蔡相云)王粲,母亲安康么?(正末云)母亲托赖无恙。(蔡相云)有你这等峥嵘发达的孩儿,我那贤嫂有甚不安康处!翰林院学士在此,把体面相见。(正末做见曹学士科)(曹学士云)久闻贤士大名,如轰雷贯耳,今得拨云

雾见青天,实乃曹植万幸。(正末云)学士恕小生一面。(蔡相云)说此人矜骄傲慢,果然,学士在此,下不得一拜。学士勿罪。可不道锦堂客至三杯酒。茅舍人来一盏茶。我偌大个相府,王粲远远而来,岂无一钟酒管待?令人,将酒过来。(递酒科)(蔡相云)这杯酒当与王粲拂尘,王粲近前接酒。(正末云)将来。(蔡相云)住者,这酒未到你哩!老夫年迈了,也有失礼体,放着翰林学士在此,那里有王粲先接酒之理!学士满饮此杯。(曹学士接酒儹云)贤士先饮此杯。(正末云)学士请。(曹学士云)贤士勿罪。(饮科)(蔡相云)这杯酒可到王粲。王粲接酒!(正末云)将来。(蔡相云)住者,未到你哩!学士一只脚儿两只脚儿来饮个双杯。(曹饮科)(蔡相云)这杯酒可到王粲。王粲接酒!(正末云)将来。(蔡相云)住者,未到你哩!学士饮个三杯和万事。(曹饮科)(正末云)叔父,王粲不曾自来,你将书呈三番两次调发小生到此,萧条旅馆,个月期程,不蒙放参。今日见了小生,对着学士,将一杯酒似与不与,轻慢小生,是何相待!(蔡相云)王粲,你发酒风哩!(正末云)我吃你甚酒来?(蔡相云)王粲,你在我跟前,你来我去,你听着:(诗云)你看我精神颜色捧瑶觞,你那里有和气春风满画堂。你这等人不明白冻饿在颜回巷,你看为官的列金钗十二行。你尽今生飘飘荡荡,便来世也则急急忙忙。你那里有江湖心量,衠一片齑盐肚肠。令人,抬过了酒,非干我与而不与,其实你饮不的我这玉液琼浆!(正末云)叔父,我王粲异日为官,必不在你之下!(诗云)男儿自有冲天志,不信书生一世贫!(唱)

【那吒令】我怎肯空隐在严子陵钓滩,我怎肯甘老在班定远玉关。(带云)大丈夫仗鸿鹄之志,据英杰之才。(唱)我则待大走上韩元帅将坛。我虽贫呵乐有余,便贱呵非无惮,可难道脱不的二字饥寒?

【鹊踏枝】赤紧的世途难,主人悭,那里也握发周公,下榻陈蕃。这世里冻饿死困居的范丹,哎,天呵,兀的不忧悉杀高卧袁安。(云)叔父,不止小生受窘,先辈古人也多有受窘的。(蔡相云)王粲,与你比喻:你那积雪成阜,怎熬俺有力之松;磨墨成池,怎染俺无瑕之玉。明珠遭杂,岂列雕盘,素丝蒙垢,难成美锦。小见人万种机谋,总落的俺高人一笑。先辈那几个古人受窘,你试说一遍听咱。(正末唱)

【寄生草】伊尹曾理没在耕锄内,傅说也劬劳在版筑间,有宁戚空嗟白石烂,有太公垂钓磻溪岸,有灵辄谁济桑间饭。哀哉堪恨您小人儒,呜呼不识俺男儿汉。

(蔡相云)王粲,你来做甚?(正末唱)

【六幺序】我投奔你为东道。(蔡相云)我可也做不的东道。(正末唱)倚仗你似泰山。(蔡相云)我可也做不的那泰山。(正末唱)的似惊弓鸟叶冷枝寒。好教我镜里羞看,剑匣空弹!前程事非易非难,想蛰龙奋起非为晚。赤紧的待春雷震动天关,有一日梦飞熊得志扶炎汉。才结果桑枢瓮牖,平步上玉砌雕栏。(蔡相云)(正末唱)

【幺篇】要见天颜,列在鵷班,书吓南蛮,威镇诸藩,整顿江山,外镇边关,内剪奸顽。有一日金带罗襴,乌靴象简,那其间难道不着眼相看。如今个旅邸身闲,尘土衣单,耽着饥寒,偏没循环。只落得不平气都付与临风叹,恨塞满天地之间。想漫漫长夜时旦,几能勾斩蛟北海,射虎南山!

(云)这等人只好不辞而回罢。(出科,祗侯报云)报老爷得知,王粲不辞而去了。(蔡相云)学士,王粲不辞而归,都在学士身上。(曹学士出要住科,云)贤士,适间勿罪。(正末云)学士,这不是小生自来投托,是丞相数次将书调发小生来到京师。旅馆安身,个月期程,不蒙放参。今日对着学士,将一杯酒似与不与,轻慢小生,是何礼也!(曹学士云)贤士,此一去何往?(正末云)自古道:\\\\\\\"士屈于不知己,而伸于知己。\\\\\\\"今世无知者,小生在此何益?不如回家去罢。(唱)

【金盏儿】虽然道屈不知己不悉烦,不知伸于知己恰是甚时间。只落得一天怨气心中儹,空教我趋前退后两三番。又不是绝粮陈蔡地,又不是饿死首阳山,只不如挂冠去好,也免得叉手告人难。(曹学士云)贤士差矣,却不道学成文武艺,货与帝王家。又道是十年窗下无人问,一举成名天下知。凭着贤士腹在才,神有剑,口能吟,眼识字,取富贵如反掌相似,何不进取功名,可怎生便回家去也?(正末云)争奈小生家寒,无有盘费。(曹学士云)却不道宝剑赠烈士,红粉赠佳人。小官有白金两锭,青衣一套,骏马一匹,荐书一封,送贤士去投托荆王刘表。刘表见了小官的书呈,必然重用。贤士若得官呵,则休忘了曹植者。(正末云)多谢学士。小生骤面相会,倒赍发我金帛鞍马荐书。异日是峥嵘,此恩必当重报。(唱)

【赚煞】我持翰墨谒荆王,展羽翼腾霄汉。梦先到襄阳岘山,楚天阔争如蜀道难。我得了这白金骏马雕鞍,则愿的在途间人马平安,稳情取峥嵘见您的眼。(曹学士云)贤士,常言道人恶礼不恶,还辞一老丞相。(正末云)看学士分上,我辞他一辞,叔父,承管待了也。(蔡相云)王粲,你去了罢,又回来做甚么?(正末云)我吃你甚么来?(唱)我略别你个放鱼的子产。(蔡相云)放鱼的子产嗓磕老夫不识贤哩!(正末唱)你休笑我屠龙的王粲。(云)虽是今日之贫,安知无他日之贵。有一日官高极品,位列三公,食前方丈,禄享千钟,武夫前拥,锦衣后随,学士恕罪了。(曹学士云)贤士,稳登前路。(正末唱)你看我锦衣含笑入长安。(下)

(蔡相云)王粲去了也。学士,此人莫不有些怪老夫么?(曹学士云)时下便有些怪,到后来谢也谢不及哩!(蔡相诗云)从来贤智莫先人,小子如何妄自尊。(曹学士诗云)今日虽然遭折挫,异时当得报深恩。(并下)

第二折

(外扮荆王引卒子上,诗云)高祖龙飞四百年,如今兵甲渐纷然。区借得荆襄地,撑住西南半壁天。某姓刘名表,字景升,本刘之宗亲,汉之苗裔。因见天下多事,兵戈竟起,某策马驰入仪城,取了南郡,皆蒯良之力也。如今南据江陵,北控樊邓,西占长沙,东距桂阳,地方千里,带甲军卒四十余万。爱民养济怜恤军士,少壮者勤于农桑,斑白者不负戴于道路。于是一境之内,军民稍安。某有二子,长曰刘琦,次曰刘琮。有两员上将,操练水兵三万,乃是蒯越、蔡瑁,巡绰边境去了。善文者蒯良、杜奎,善武者蒯越、蔡瑁,为其羽翼,复何忧哉!小校辕门觑者,二将来时报复我知道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(正末上,云)小生王粲,被蔡邕耻辱了一场,多亏子建学士赍发我白金草鞍马,小生好命薄也,不想中途得了一场病症,金银鞍马衣服都盘费尽了,这几日方才稍可,将着这封书,见荆王走一遭去。王粲也,人人都有那功名二字,惟有我的功名好难遇也呵!(唱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则有分鞭羸马,催行色,拂西风满面尘埃,想昨朝风送烟波侧,今日个落日在青山外。

【滚绣球】我比那买官的省些玉帛,求仕的费些草鞋。赤紧的好难寻紫袍金带。(云)今日见荆王呵,(唱)便是我苦尽甘来。他听得我扣宅,他将那书折开,多应是把我来降阶接待。岂不闻有朋自远方来?(带云)那荆王或问我兵法呵,(唱)你看坐间略展安邦策,便索高筑黄金拜将台,不索疑猜。(云)说话中间,可早来到门首也。左右报复去,道有高平王粲,持曹子建学士书呈,特来拜见。(卒子云)将书来,我与你报去。喏!报的大王得知,今有高平王粲,持曹子建学士书呈,特来拜见。(荆王云)将书来我看:\\\\\\\"翰林学士曹植拜书。\\\\\\\"我折开这书看:\\\\\\\"蔡邕拜上麾下。\\\\\\\"元来封皮上是曹子建之名,书内是蔡邕丞相举荐,书中意我尽知了也。久闻此人,是一代文章之士。道中门相请!(请见科)(荆子王)久闻贤士大名,今至俺荆襄之地,如甘霖润其旱苗,似清风解其酷暑,何幸何幸!(正末云)小生闻知大王豁达大度,纳谏如流,因此不远千里,持子建学士书,特来拜见。(荆子王)动问贤士,何不在帝都阙下,求取功名,如何远涉江湖,徒步至此?俺这荆襄土薄民稀,兵微将寡,只怕展不得仲宣之志,如之奈何?(正末云)大王,(唱)

【倘秀才】如今那有钱人没名的平登省台,那无钱人有名的终淹草莱。(荆子王)据贤士如何?(正末唱)如今他可也不论文章只论财。(荆子王)贤士可曾投托人么?(正末唱)赤紧的难录东道主。(荆子王)向在何处?(正末唱)久困在书斋。非王粲巧言令色。

(荆王云)贤士,自古道:(诗云)寒窗书剑十年苦,指望缘官折桂枝。韩侯不是萧何荐,岂有登坛拜将时!曾有人言,谓贤士胸次骄傲,以至如此。(正末唱)

【滚绣球】非是我王仲宣胸次高,赤紧的晏平仲他那度量窄。(云)小生远远而来,他道:\\\\\\\"老兄几时到?\\\\\\\"我回言:\\\\\\\"恰才到此。\\\\\\\"你道:\\\\\\\"休往别处去,来俺家里住。\\\\\\\"(唱)我和他初相见厮亲厮爱。(云)他问道:\\\\\\\"老兄此一来,有何贵干?\\\\\\\"我回言道:\\\\\\\"特来投托求些盘缦。\\\\\\\"他听得道罢,(唱)早唬得他不抬头口倦难开(云)那人推托不过,则索应付。(唱)至少呵等到有十朝半月,多呵赍发银一两钱二百,那一场赍发的心大惊小怪。(云)大王,久以后不得第便罢,若得第时,一时间顾盼不到,他便道:\\\\\\\"黑头虫儿不中救,俺也曾赍发你来。\\\\\\\"(唱)怎禁他对人前朗朗的花白,如今那友人门下难投托,因此上安乐窝中且避乖,倒大来悠哉。

(荆王云)贤士既有大才,当不次任用。到来日会众将,聚三军,拜贤士统领荆襄九郡兵马大元帅。(诗云)可惜淮阴侯,曾来撇金钓钩。不消三举荐,反映日便封侯。小校,铸下元帅印者。(正末云)小生半生流落,一介寒儒,安敢遽然望此!(唱)

【呆骨朵】若论掌襄帅府威风大,我是白衣人怎敢望日转千阶。我又不曾驱六甲风雷,又不曾辨三光气色,又不曾写就《论天表》又不曾草下甚么《平蛮策》(荆王云)贤士乃簪缨世胄,堪为元戎帅首也。(正末唱)我虽是个簪缨门下人,怎做的斗牛星畔客。(荆子王)贤士知天文,晓地理,观气色,辨风云,何所不通,何所不晓!有大才受大任,固其宣也。(正末唱)

【倘秀才】止不过曲志在蓬窗下守着霜毫的这砚台,我又不曾进履在圯桥下收的甚兵书战策。如今那有志的屠龙去南海,古今无贤士,前后少英才,非王粲疏狂性格。

(荆王云)贤士请坐,某有二将乃藐越、蔡瑁,能调水兵三万,巡绰边境去了。小校辕门外觑者,二将来时,报复我知道。(卒子应科)(二净扮蒯越、蔡瑁上,云)自家蒯越的便是,这位是蔡瑁。我和他巡绰边境回还。小校通报去,蒯越、蔡瑁下马。(卒子报科,云)喏!报大王得知,蒯越、蔡瑁见在门首。(荆王云)说出去,宾客在此,把体面相见。(卒子云)二位,大王说宾客在此,教你把体面相见。(蒯越云)我知道。(见科云)大王,边境无事。(荆王云)蒯越、蔡瑁,你见此人高平玉井人氏,姓王名粲,字仲宣,天下文章之士。我欲用此人,你可把体面相见。(蒯蔡云)知道,那壁莫非仲宣否?(卒子云)怎么是\\\\\\\"仲宣否\\\\\\\"?(蒯越云)你不知道,\\\\\\\"不\\\\\\\"字底下着个\\\\\\\"口\\\\\\\"是个\\\\\\\"否\\\\\\\"字,他见了我老蒯,教他不开口。(蒯蔡见末云)久闻贤士大名,如雷贯腿。(卒子云)怎么是\\\\\\\"如雷贯腿?\\\\\\\"(蒯越云)我盘盘他的跟脚,把文溜把一溜。贤士,你知道\\\\\\\"礼之用和为贵,先王之道打折腿。\\\\\\\"我这里有一拜,不劳还礼。(拜科)(卒子云)不曾还礼,你再拜起。(蒯越云)你可晓得那鹤非染而自白,鸦非染而自黑,既读孔圣之书,必达周公之礼。我二人有一拜。(拜科)(蒯越云)王粲好是无礼,拜着他全然不应!气出我四句来了:(诗云)王粲生的硬,拜着全不睬。这世做了人,那世变螃蟹。(蒯越云)大王,王粲好是无礼。俺二人拜他,全然不动。倘有人见,可不先失了你的门风?大王问他孙武子兵书十三篇,他习那一家。(荆王云)靠后!人说此人矜骄傲慢,果然话不虚传。某两员上将拜着他,昂然不理。贤士,我问你,孙武子兵书十三篇,不知贤士习那一家?(正末云)《六韬》《三略》淹贯胸中,唯吾所用,何但孙武子十三篇而已哉!(荆王云)论韬略如何?(正末云)论韬略呵,(唱)

【滚绣球】我不让姜子牙兴周的显战功。(荆王云)你谋策如何?(正末云)论谋策呵,(唱)我不让张子房佐汉的有计画。(荆王云)你扎寨如何?(正末云)论扎寨呵,(唱)我不让周亚夫屯细柳安营扎寨。(荆王云)你点将如何?(正末云)论点将呵,(唱)我不让马服君仗霜锋点将登台。(荆王云)你胆气如何?(正末云)论胆气呵,(唱)我不让蔺相如渑池会那气概。(荆王云)你才干如何?(正末云)论才干呵,(唱)我不让管夷吾霸诸侯那手策。(荆王云)你行兵如何?(正末云)论行兵呵,(唱)我不让霍嫖姚领雄兵横行边塞。(荆王云)你操练如何?(正末云)论操练呵,(唱)我不让孙武子用兵法演习裙钗。(荆王云)你智量如何?(正末云)论智量呵,(唱)我不让齐孙膑捉宠涓则去马陵道上施埋伏。(荆王云)你决战如何?(正末云)论决战呵,(唱)我不让韩元帅困霸王在九里山前大会垓,胸卷江淮。(做睡科)(荆王云)好兵法!将酒来,庆兵法!贤士满饮此杯。呀!才和俺攀话,又早睡着了也。便好道德胜才为君子,才胜德为小人。俺末曾重用,先失左右之门风,正是那才有余而德不足。等此人睡觉来问我,只说我更衣去了。(诗云)德胜才高不可当,才过德小必疏狂。纵然胸次罗星斗,岂是人间真栋梁。(下)(蒯越云)点汤!(正末醒科,云)大王安在?(蒯越云)点汤!(正末云)点汤,呼遣客。某只索回去。(蒯越云)点汤!(正末云)我出的这府门。(蒯越云)点汤!(正末云)我来到这和长街上。(蒯越云)点汤!(正末云)我来到这酒肆中。(蒯越云)点汤!(正末云)我来到这里,你不叫点汤!(蒯越诗云)非我闭贤门,因他傲慢人。(蔡瑁诗云)点汤呼遣客,依旧受孤贫。(并下)(正末叹科)罢罢罢!(唱)

【煞尾】他年不作文章伯,异日须为将相材。待与不待总无碍,时与不时且宁耐。说地谈天口若开,伏虎降龙志不改。稳情取兴刘大元帅,试看雄师拥麾盖。恨汝等将咱厮害。(带云)我若得志呵,(唱)把你掳掠中军账门外,似这等跋扈襄阳吃剑才。(带云)将二贼擒至马前斩首报来!(唱)那其间才识俺长安少年客。(下)

第三折

(副末扮许达引从人上,诗云)状气如虹贯碧空,尘埃何苦困英雄。假饶不得风雷信,千古无人识卧龙。小生姓许名达,字安道,乃荆州饶阳人也。先父许士谦,曾为国子临助教,年仅六十,病卒于官,止存老每在堂,训诲小生,颇通诗礼。不想老母亡化,小生学业因此荒废,有负先人遗教,至今愧之。小生赖祖宗荫下,就此城市中女神中一座楼,名曰溪山风月楼,左有鹿门山,右有金沙泉,前对清风霁岭,后靠明月云峰,端的是玩之不足,观之有余。但凡四方官宦,到此无可玩赏,便登此楼饮酒,中间常与小生论文,有等文学秀士,未经发迹,小生置酒相待,临行又赠路费而归。人见小生有此度量,皆呼小生为东道主。近日有一人,乃高平人氏,姓王名粲,字仲宣。此人是一代文章之士,持子建学士书呈,投托荆王刘表,刘表不能任用。后刘表辞世,此人淹留有此。小生深念同道,常与他会饮此楼。只一件,此人不醉犹可,醉呵,便思其老母,想其乡闾,不觉泪下。今日时遇重阳登高节令,下次小的每安排酒果,请仲宣到此,共展登高之兴,聊纾望远之怀,只等来时,报复我知道。(正末上,云)小生王粲,将子建学士书呈,投托荆王刘表,刘表听信蒯越、蔡瑁谗言,不能任用,流落于此。小生只得将万言长策,寄与曹子建学士,央他奏上圣人,至今不见回报,多分又是没用的了,使小生羞归故里,懒睹乡闾。此处有一人许安道,幸垂顾盼,时与小生尊酒论文,稍不寂寞。今日重阳佳节,治酒于溪山风月楼,请我登高,须索走一遭去。(叹介)时遇秋天,好是伤感人也!〔鹧鸪天〕(词云)一度愁来一倚楼,倚楼又是一番愁。西风塞雁添愁怨,衰草凄凄更暮秋。情默默,思悠悠,心头才了又眉头。倚楼望断平安信,不觉腮边泪自流。(唱)
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尘满征衣,叹飘零一身客寄。往常我食无鱼弹剑伤悲,一会家怨荆王,信谗佞,把那贤门来紧闭。(带云)从那荆王辞世呵,(唱)不争你死丧之威,越闪得我不存不济。

【醉春风】我本是未入庙堂臣,倒做了不着坟墓鬼。想先贤多少困穷途,王粲也我道来命薄的不似你,你!我比那先进何及,想昔人安在,(带云)小生三十岁也,(唱)我可甚么后生可畏。(云)说话中间,可早来到也。楼下的报复去,王粲来了也。(从人报科)报的东人得知,王仲宣来了也。(许达云)道有请。(见科,云)仲宣请。(做上楼科)(诗云)欲穷千里目,(正末云)更上一层楼。(许达云)家童将酒过来,仲宣,蔬食薄味,不堪供奉,请满饮此杯。(正末云)敢问安道,此楼何人盖造?(许达云)仲宣不问,许达也不道,此楼是先父许士谦盖造。(正末云)因何造此?(许达云)因四方官宦,到此无可玩赏,故建此楼。(诗云)一座高楼映市廛,玉栏十二锁秋烟。卷帘斜眺天边月,举眼遥观日底仙。九酝酒光斟琥珀,三山鸾凤舞翩跹。停杯畅饮才歌罢,倒卧身躯北斗边。(正末诗云)安道,你看危楼高百尺,手可摘星辰。不敢高声语,恐惊天上人。(唱)

【迎仙客】雕檐外红日低,画栋畔彩云飞,十二栏干栏干在天外倚。(许达云)这里望中原,可也不远。(正末唱)我这里望中原,思故里,不由我感叹酸嘶。(带云)看了这秋江呵,(唱)越搅的我这一片乡心碎。

(许达云)仲宣为何不饮?(正末云)小生一登此楼,就想老母在堂,久阙奉养,何以为人!(许达云)仲宣不登楼便罢,但登楼便思其老母,想其乡闾。母子,天性也,母思其子,慈也;子思其母,孝也故母子为三纲之首,慈孝乃百行之原。我想大舜古之圣人,父顽母嚣弟傲,尝设计害舜,舜尽孝以合天心,终不能害舜,终能使一家底豫。(诗云)历山号泣自躬耕,青史长传大孝名。今日登高频帐望,岂能无念倚闾情。(正末诗云)旅客逢秋苦忆归,可堪鸿雁正南飞。倚门老母应头白,何日重来戏彩衣。(唱)

【红绣鞋】泪眼盼秋水长天远际,归心似落霞孤鹜齐飞,则我这襄阳倦客苦思归。我这里凭阑望,母亲那里倚门悲。(许达云)仲宣,既如此感怀,何不早归故里?(正末云)吾兄怕不说的是哩!(唱)争奈我身贫归未得。

(许达云)仲宣满饮此杯。你看此楼,下临紫陌,上接丹霄,宴海内之高宾,会寰中之佳客。青山绿水,浑如四壁开图,红叶黄花,绝似满川铺锦。寒雁影摇摇曳曳,数行习过洞庭天。寒蛩声唧唧啾啾,几处叫残江铺月。俺这里鲈鱼正美,新酒初香,橙黄橘绿可开樽,紫蟹黄鸡宜宴赏。对此开怀,何故不饮?(诗云)风送潮声过远洲,雨收山色上危楼。美玉不换重阳景,黄金难买菊花秋。(正末云)忆昔离家二载过,髩鬓边白发奈愁何。无穷兴对无穷景,不觉伤心泪点多。(唱)

【普天乐】楚天秋,山叠翠,对无穷景色,总是伤悲。好教我动旅怀,难成醉。枉了也壮志如虹英雄辈,都做助江天景物凄其。(云)老兄,小生有三桩儿不是。(许达云)可是那三桩儿不是?(正末云)是这气这愁和这泪。(许达云)气若何?(正末唱)气呵做了江风淅淅。(许达云)愁若何?(正末唱)泪呵弹做了江雨霏霏。

(许达云)仲宣,时遇清秋,阶下有等草虫,名寒蛩,又名促织,此等草虫叫动,家家捶帛捣练。小生不才,作《捣练歌》一道,则是污耳。(歌云)忽闻帘外杵声摇,声上声低声转高。罗袖长长长绕腕,轻轻播播播风飘。看看看是谁家女,巧巧巧手弄砧杵。停停听是两娉婷,玉腕双双双擎举。湾湾湾月在收峰,花花花向脸边红。星眼眼长长出泪,多多多滴捣衣中。祬开祬入纺波,叠叠重重重数多。相相相唤邻家女,欲裁未裁裁绮罗。秋天秋月秋夜长,秋日秋风秋渐凉。秋景秋声秋雁度,秋光秋色秋叶黄。中秋秋月旅情伤。月中砧杵响当当。当当响被秋风送,送到征人思故乡。故何在归途远,途远难归应断肠。断肠只在纱窗下,纱窗曾不忆彷徨。休玩休玩中秋月,月到中秋篇皎洁。此夜家家家捣衣,添入离愁愁更切。寒露初寒寒草边,夜夜孤眠月前。促织促织叫复叫,叫出深秋砧杵天。谁能秋夜闻秋砧,切切悲悲悲不禁。况是思归归未得,声声捶碎故乡心。(正末叹云)好高才也!其思远,其调悲,使人闻之,觉潸然泪下。(诗云)寒蛩唧唧细吟秋,夜夜寒声到枕头。独有愁人听不得,愁人听了越添愁。(唱)

【石榴花】现如如今寒蛩唧唧向人啼,哎,知何日是归期?想当初只守着旧柴扉,不图甚的,倒得便宜。(许达云)大丈夫得志食于钟鼎,不得志隐于山林。(正末唱)则今山林钟鼎俱无味。命矣时兮。哎,可知道枉了我顶天立地居人世。(许达云)仲宣,今年贵庚了?(正末唱)老兄也,恰便似睡梦里过了三十。

【斗鹌鹑】又不在麋鹿群中,又不入麒麟画里。自死了吐哺周公,枉饿杀采薇伯夷。自洛下飘零到这里,划的无所归栖。(带云)小生初投奔刘表的意呵,(唱)指望待末尾三稍,越闪的我前程万里。(许达云)仲宣,想昔日孔子投于齐景公,景公不能用,复投鲁哀公,封孔子为鲁司寇。三日而诛少正卯。齐景公故将美女数十人,习成女乐,献与哀公,哀公受了女乐,三日不朝。孔子弃职而归,投于卫灵公,与之言治国之道。卫灵公仰视飞雁,孔子知其不能用,投于陈国。其时陈国被吴国征伐,孔子遂困于陈蔡之间,粮食都绝,从者皆病不能起,圣人尚然如此,何况今日乎!老兄,(诗云)诗酒当前且尽情,功名休问几时成。天公自有安排处,莫为忧愁白发生。(正末诗云)三尺龙泉七心身,可堪低首困风尘。王侯将相元无种,半属天公半属人。(唱)

【上小楼】一片心扶持社稷,两只手经论天地。谁不待执戟门庭,御车郊原,舞剑尊席。(许达云)仲宣,当初肯与蒯、蔡,同列为官,可不好来?(正末唱)我怎肯与鸟兽同群,豺狼作伴,儿曹同辈?兀的不屈沉杀五陵豪气!

(许达云)仲宣,想你辞老母,离陈蔡,谒蔡邕于京师,不能取其荣贵。又持子建学士书呈,投托荆王刘表,内妨蒯、蔡,不肯同列为官。先生主见,小生尽知。但他自干他的事,你自干你的事,便好道黍则黍,麦则麦,泾则泾,渭则渭,虽后稷之圣,不能化穗而成其芒,虽大禹之功,不能澄清而变其浊。芒穗清浊,尚然不变,何况于人乎?既托迹于刘表,何苦不同官于蒯、蔡?(诗云)嗟君志气本超群,争奈朝中多忌人。所以独醒千古恨,至今犹自泣累臣。(正末)(诗云)有志无时命矣夫,老天生我亦何辜。宁随泽畔灵均死,不遂人间乳臭雏。(唱)

【幺篇】据着我慷慨心,非贪这潋滟杯。这酒呵便解我愁肠,放我愁杯,展我愁眉。则为我志愿难酬,身心不定,功名不遂。(云)吾兄将酒过来。(许达云)酒在此。(正末饮科,云)再将酒来。(许达云)仲宣,为何横饮几杯?(正末唱)倒不如葫芦提醉了还醉。

(云)小生为功名不遂其心,不如饮一醉,坠楼而亡。(做跳下,许达惊扯住科,云)呀,早是小生手眼快,蝼蚁尚且贪生,为人何不异命?古人有云:存其身而扬其名,上人也;将其身而就其名,中人也;舍其身而灭其名,下人也。吾想此中屈原、卞和二人,虽得其名,卒舍其身。如吾兄为功名不遂,要坠楼身死,是为不知命矣。昔吕望有经纶济世之才,虽在贫窘,意不苟得,年登八旬,垂钓于渭水。后文王梦非熊之兆,出猎西郊至磻溪,见吕望同载而归,以为上宾。至武王时,成功立业,封号太公。今老兄发悲,不为别故,止为家中老母无人侍养,小生到来日会江不父老,收拾青蚨,赍为路费,送老兄还归故里,有何难哉!(诗云)只为你高堂有母鬓斑斑,客舍淹留甚日还。囊里黄金愿相赠,免教和泪倚栏干。(正末诗云)耻向人间乞食馀,登台一望泪沾裾。可怜飘泊缘何事,不寄平安问母书。(唱)

【满庭芳】我如今羞归故里,则为我昂昂而出,因此上怏怏而归。空学成补天才却无度饥寒计,几曾道展眼舒眉。则被你误了人儒冠布衣,熬熬人淡淡饭黄齑。有路在青霄内,又被那浮云塞闭。老兄也百忙里寻不见上天梯。

(许达云)仲宣,你看那一林红叶,三径黄花。一林红叶傲风霜,如乱落火龙鳞。三径黄花擎雨露,似润开金兽眼。登高望远,从怀故国之非,抚景伤情,处处洒穷途之泣。老兄,(诗云)暑退金风觉夜长,蝉声不断送秋凉。东篱满目黄花绽,雁过南楼思故乡。(正末)(诗云)采采黄花露未,他乡谁为授寒衣。独怜作客人南滞,不似随阳雁北飞。(唱)

【十二月】几时得似宾鸿北归,倒做了乌鹊南飞。仰羡那投林倦鸟,堪恨那舞瓮醯鸡。籓云的鵾鹏羽翼,那篱下燕鹊争知。

(带云)老兄也!(唱)

【尧民歌】真乃是鹤长凫短不能齐,从来这乌鸦彩凤不同栖。挽盐车骐骥陷淤泥,不逢他伯乐不应嘶。只争个迟也么疾,英雄志不灰,有一日登鳌背。(做睡科)(外扮使命上,诗云)雷霆驱号令,星斗焕文章。圣主贤臣颂,今朝会一堂。吾乃天朝使命是也。今有王仲宣献上万言长策,圣人见喜,宣他为天下兵大元帅,兼管左丞相事。打听得在许安道楼上饮酒,许安道在么?(许达见科,云)那里来的大人?(使命云)小官天朝来的使命,宣王仲宣为天下兵马大元帅,快报复去!(许达云)王仲宣,王仲宣!(正末云)做甚么大呼小叫的!(许达云)今有天朝使命,宣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。(正末云)来了不曾?(许达云)见在楼直下哩!(正末云)慌做甚么,心忙做甚么!既来了,怕他回了不成?(许达云)则吃你这般傲慢?(正末唱)

【煞尾】从今后把万言书作战场,辅皇朝为柱石。扶侍着万万岁当今帝,则愿的稳坐定蟠龙戗金椅。(同使命下)

(许达云)那王仲宣别也不别,竟自去了,有这般傲慢的,可知道荆王不肯用他!(诗云)一片雄心大似天,可知不肯受人怜。今朝身佩黄金印,才识登楼王仲宣。(下)

第四折

(蔡相引祗从人上,云)老夫蔡邕是也。今有王粲献上万言长策,圣人见喜,着他做天下兵马大元帅,只在早晚将到。左右,与我请将曹子建着人相请,须索走一遭去。左右报复去,道有曹子建在于门首。(祗从报科,云)报的老爷得知,曹学士来了也。(蔡相云)道有请。(见科)(曹学士云)老丞相贺万金之喜!(蔡相云)喜从何来?(曹学士云)今有令婿王仲宣,献上万言长策,得了天下兵马大元帅,小官特来贺喜。(蔡相云)比及学士说呵,老夫已知道了也。如今俺二人牵羊担酒,十里长亭,接新官走一遭去。(下)(正末引卒子上,云)王粲,谁想有今日也呵!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一声雷震报春光,(卒按喝科)(正末唱)起蛰龙九重天上。蔡邕也你便似臧仓毁孟轲,王粲也我却做了贡禹笑王阳,则道我甘老在荆襄,今日个峥嵘日岂承望。

(蔡、曹同上)(蔡相云)此间是他辕门外了,学士你先进去。(曹学士云)令人,报复去,道有翰林学士曹子建在于门首。(报科)(正末云)大恩人来了也,道有请。(见科)(曹学士云)元帅峥嵘有日,奋发有时。(正末云)当日不亏学士大恩,岂有今日?学士请上,受小官一拜。(拜科)(曹学士云)元帅请起,论小官有甚么恩在那里。(正末唱)

【沉醉东风】想当日到京师将谁倚仗?多亏你曹学士助我行装。虽然是一封书死了荆王,还得你万言策奏知今上,才得个元戎印掌。这都是你义海恩山不可当,再休题贵人健忘。

(蔡相云)令人,报复去,道有蔡丞相在于门首。(座卒报科)(正末唱)

【乔牌儿】不由我肚儿里气夯,他有甚脸来俺门上。(云)他可不是蔡邕丞相么?(曹学士云)他可是谁?(正末唱)他是举韩侯三荐的萧丞相。往日的情我和他今日讲。

(云)令人,说出去,他是个丞相,我是个元帅府衙门,尔我无干。他进来便进来,不进来我也接待他不成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老丞相,俺元帅说来:你是个丞相,他是元帅府衙门,尔我无干,你进去便进去,不进去你也接待你不成。(蔡相云)可早一句儿也!也罢,我自己进去。(见科)元帅,几年不见,受老夫一拜。(正末云)住者,左右,将过锦心拜褥来。(蔡相云)要他做甚么?(正末云)则怕拜下去污了你那锦绣衣服!(蔡相云)可早两句儿也!(正末云)却不道锦堂至三杯酒,茅舍人来一盏茶。我是个新帅府,岂不一杯酒管待?令人,将酒来。(卒子云)酒在此。(正末云)这一杯酒,当从丞相饮,老丞相接漂酒。(蔡相云)将来。(正末云)住者,小官有失礼体,放着翰林院大学士在此,当从学士请酒。(曹接酒科)(正末云)这杯酒可到老丞相,丞相接酒。(蔡相云)将来。(正末云)住者,慌做甚么!学士饮个双杯。(曹饮科)(正末云)这杯酒可该老丞相饮,丞相接酒,(蔡相云)将来。(正末云)住者,两只手捞菱般相似,大缸家酿下酒钵盂里,折的你也吃不了。枕着青石板睡,饿破你那脸也。学士饮个三杯和万事。(蔡相云)可早三句了也!王粲,你将一杯酒似与不与,对着翰林学士在此,羞辱老夫,是何道理!(正末云)你发甚么酒风哩!(蔡相公云)我吃你甚么酒来?(正末云)当初曾道来。(蔡相云)我道甚么来?(正末唱)

【水仙子】你道你精神颜色捧瑶觞,和气春风满画堂。你道我不明白冻死在颜回巷,我今日也列金钗十二行。尽今生急急忙忙,你那里有江湖心量,一片齑盐肚肠。(带云)令人抬过了酒肴者。(唱)饮不的我玉液琼浆。

(蔡相云)王粲,你强杀者波,则是个兵马大元帅;我歹杀者波,是当朝左丞相,调和鼎鼐,燮理阴阳。你把我这般看待,敢不中么?(正末唱)

【甜水令】你道是位列三台,调和鼎鼐,燮理阴阳,丞相府气昂昂。觑的我元帅衙门,无过是点些士伍,排些刀仗,与文臣本不同行。

【折桂令】你不来呵但凭心上,我也不差着人来,请你登堂。(带云)你今日既来呵,(唱)谁着你鸟故趋笼,鱼偏入网,人自投汤。既受你这许多好情亲向,我岂可没半句恶语相相伤。(蔡相云)可知你与我也沾些亲来。(正末唱)从今后星有参商,人有雌黄。你做的吐哺周公,我也拚不做坦腹王郎(蔡相云)学士,你这里不说,那里说?(曹学士云)老丞相休慌。元帅请暂息雷霆之怒,略罢虎狼之威,听小官明明的说破,着元帅细细里皆知。人不说不知,木不钻不透;冰不搦不寒,胆不尝不苦。当初老丞相曾与令尊老先生金兰契友,二人指腹成亲,若生二女,同攀绣床;若生二子,同舍攻书;若生子女,结为夫妇。不想令尊生下元帅,丞相所生一女。因为官守所绊,彼各天涯,间隔亲事。老丞相闻知元帅学成满腹文章,只是骄矜傲慢,不肯曲脊于人,以此数次将书调取至京,萧条旅馆,个月期程,不蒙放参。可是为何?只是涵养你那锐气。及至相见,将那三杯酒耻辱元帅,一席话激发将军。岂知春衣白金雕鞍书礼,都不是小官的,老丞相暗暗的与我,着我明明的与你,赍发你投托荆王刘表。谁想刘表不能任用,淹留在彼,你将万言长策,寄与小官,小官转与老丞相,老丞相献与圣人,圣人见喜,今得此官。自从元帅去后,老丞相将老夫人搬至京师,一般盖下画堂,又陪房奁断送,将小姐聘与元帅为妻。说兀的做甚!(诗云)则为你襄阳久困数年间,今日拨开云雾见天颜。非干我这举贤曹子建,则拜你那恩人老泰山。(正末拜科,云)则被你瞒杀我也,丈人!(蔡回礼科,云)则被你傲杀我也,女婿!(正末唱)

【雁儿落】又不曾趋跄天子堂,又不曾图画臣像。止不过留心在笔砚间,又不曾恶战在沙场上。

【得胜令】呀!怎做得架海紫金梁,则消得司县绿衣郎。今日个枢府新元帅,还只是长安旧酒狂。腾骧,端的有豪气三千丈;游扬,这的是功名纸半张。(蔡相云)天下喜事,无过子母夫妇团圆。就今日卧翻羊、窨下酒,做个大大庆喜筵席者!(词云)我两姓结婚姻原在生前,难道我今日敢违背初言。因此上屡移书接来到此,本待将加官职指引朝天。只为你生性子十分骄傲,并不肯谦谦的敬老尊贤。我特将三杯酒千般折挫,无非要涵养得气质为先。暗地里具书呈白金骏马,封皮上明写着子建相传。岂知道到荆州依然不遇,遂淹留不得返苒三年。想登楼这一点思乡客泪,多应是长飘洒似雨涟涟。万言策又是我转闻今上,才得授大元帅入掌兵权。早先期高平去迎将老母,预盖下大宅院供具全。专等待你回来选其吉日,与小女结花烛夫妇团圆。此皆由我老夫殷勤留意,非学士能出力为你周旋。到如今才一一从头说破,大家的开笑口庆赏华筵。(正末唱)

【离亭宴煞】你元来为咱气锐加涵养,须不是忌人才大遭魔障。端的个这场,收拾了龙争虎斗心,结果了鹗荐鹏搏力,表明了海阔天高量。安排下玳瑁筵,准备着葡萄酿,做一个团圆的庆赏。早匹配了青春女一生欢,稳情取白头亲百年享。

题目假托名蔡邕荐士

正名醉思乡王粲登楼

起潜观心四绝词旨俱胜仍用非字奉酬以尽愚衷

宋代: 钱时

阅

耻过如何更作非,观心须识动之微。

一朝透脱无疆界,处处吾家不用归。

有送大本渊明菊者成长句

宋代: 钱时

阅

丹叶萧萧秋萧萧,有人来献渊明菊。

渊明千古自高风,岁岁寒花照空谷。

金钿圆簇玉葳蕤,怳然彭泽归来时。

归来可是知几早,不肯为米归犹迟。

老夫家住深山裹,彭泽知字在何许。

本不曾出不须归,冷面相看但欢喜。

况此妙绝难可名,不识何者为渊明。

与客绕花行复坐,一声幽鸟花前过。

卢滩杂兴五首

宋代: 钱时

阅

莫问清流与浊流,向求胡越有同舟。

光风霁月无人识,掉臂行歌宿莽洲。

池上梅开一花

宋代: 钱时

阅

蜀阜溪山堪老眼,岁寒风月尽闲身。

凭栏政尔吟无句,忽报梅梢一点春。

里中有虚传榜帖者

宋代: 钱时

阅

榜帖虚传鬨里闾,聚门如束散如驱。莫言此个无端的,世上浮名总是虚。

山隐暮归呈诸兄弟二首

宋代: 钱时

阅

东风卷地起氛埃,山隐看花日几回。

草草杯盘携社酒,今朝兄弟肯同来。